《半枝》雪蕤

2、移花 她绝望的嘶

　　炽烈的阳光透过稀疏瓦隙，投在扶墙缓步行走的女人身上，相比于本地女人高一些的身高，骨瘦如柴，仿佛风吹就倒了，自从生了女儿，最好的营养不过是一枚鸡蛋而已，连大米都是向左邻右舍求着借来的。她不得不挣扎着起身，开始帮忙干家务活，洗衣做饭…她在厨房煮出一锅白粥，撒上大儿子容凯武山上撸回来的假绿豆叶。
　　两个上学去的孩子奔跑着回到家里，放下手里抓的有些破烂书包，就冲向厨房，容凯武想着帮忙煮晚饭，却看到阿妈已经煮好了：“阿妈，阿爸去哪里了？”
　　女人冷漠地答到：“外面做事还没回来吧，应该快了，叫你妹来吃饭”。廖琇英一转头看到容开晶站着厨房门口，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洗，短短的，油腻腻的，圆脸蛋脏兮兮，还耷拉着鼻涕，稍厚的嘴唇紧抿，一双小手紧抓着身上皱巴巴不合身的衣服，是捡哥哥穿不下的来穿，不看脸还以为这是个小男孩。容开晶鼓起勇气细如蚊蝇嗫嚅到：“阿妈，老师问什么时候补学费……”说完用力吸了一下鼻涕，串过鼻腔回到她的肚子里。
　　廖琇英给她舀粥的手一顿：“你阿爸回来我问问，你跟老师说宽限几日吧，先吃饭。”
　　家里哪里拿的出学费，报名之后一直跟学校赊账，校方催了好几次。廖琇英快速解决了晚饭，勉强吃了六成饱，想赶着去给睡醒的小女喂上几口奶，因为本身月子营养不足，奶水不够多，这孩子生下来一周也从没吃饱过，每天哭都没什么力气，至今也没人提过要给孩子取个名，暂时喊着三妹。
　　从厨房回到卧室经过一小片天井，才到走廊，廖琇英撞到容淳基从外面匆匆回来，他面容紧绷，本来就高的颚骨好像更高了，厚嘴唇都有些微发白，像渴了很久，劳琇英一言不发错身过去准备推开卧室门。
　　男人拉住她，话到嘴边，难以启齿。还是勉强吐出几个字：“她我抱去送人了……”
　　廖琇英身体一僵，转过头来，眼神狠戾，双手发出身体最大的力气紧紧抓着男人双臂，颤抖着薄薄的嘴唇。她长着一个非常秀美的鼻子，衬着清秀鹅脸蛋，总会给人破碎柔美的感觉。突然的爆发也吓了容淳基一跳。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起来：“给谁了！啊！你给谁家了，还给我！还给我啊！为什么抱走不给我知道，给谁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啊！”
　　女人双手不停的捶打着容淳基，因为虚弱的身子，也使不出多大力气。男人也就没有动，垂着头也大声暴躁的喊到：“我们养不起她啊！已经有一个女仔了！你想怎么样，啊，谁叫你生不出儿子！”
　　廖琇英收回双手掩面而泣，手心来不及兜住眼泪，簌簌顺着手臂滑下去，她咬着牙齿没有发出哭声。她明白，在村子里，生不出儿子就是原罪，河边、田间、山上经常到处都有可能出现遗弃的女婴，传统的封建思想，与上面的政策雷厉风行在民间行走抓人的如猎犬一样敏锐残暴，不给人一丝活路，不给女孩生存的空间，没有机会让她们活下来！因为传统思想就是男性是伟岸的，高大的，所有家庭的顶梁柱！生了男孩才可以给养老送终，才有更强大的劳动力。代代相传的“规矩”已经把这里的人驯化，他们严苛遵守着，即使毫无人性，她只能绝望的嘶吼，微微颤抖着肩膀，哭到力竭蹲在了地上，摇摇欲坠，却毫无改变的办法，以一己之力，又如何逃脱反抗天一样沉重的世俗？
　　容淳基一把将女人拉进卧室里，用力摔到床上去，好几天不通风的房间，更添了很多怪异难闻的气味。窗外突然划过闪电，透过木窗缝隙，照在男人冰冷的脸色上：“不要问我！我不会告诉你的！”撂下一句威胁的话就摔门出去了。
　　已经入夜，房里没有点油灯，黑漆漆的，女人趴床上哭的没有眼泪了，脑子里不停思念小婴儿的脸，那是她身上掉的肉，又怎能狠心割舍呢！房屋外的闪电更响亮了，仿佛风雨欲来。
　　门口突然传来吱呀声，轻手轻脚的，刚迈进一只小脚，小孩儿就被身后的男人大力一扯：“儿子，去洗澡睡觉，来这里干嘛！快点！”男人粗声粗气掩门，大手掐着男孩儿后脖领，押着人走，丝毫不想给他跟女人说话的机会：“阿爸，阿爸，我不去洗澡，我要看阿妈”他吱哇乱叫，扭动身体，挥舞四肢，还扒拉墙壁不肯走，手掌沾着一手干土黄泥，身上的衣服明显已经小了一号，露出脚脖子和手腕。
　　刚刚父母在争执的时候，其实他就在拐角偷偷看着，他知道小妹妹不见了，阿妈很难过，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她送给别人家。容淳基恶声恶气道：“关你什么事，快洗澡，等下雨你就洗不了了！”
　　走到厨房，开晶已经洗好了，在给哥哥桶里舀热水，女孩声音脆脆的：“阿哥，洗澡吧，你去哪里，我喊你也听不见！要下雨啦！”厨房里全靠屋子中间，一个破铁盆的炭火照明，蒸的她鼻尖冒汗，脏兮兮的厨房里，一个大大灶台，三个炉灶，她个子不够高，站在小木凳上，打好了两勺水，蹦跳下来。
　　原来厨房跟洗澡的地方隔着天井，对面隔着一面堵黄泥砖墙后露天的小小块地方，完全没有遮雨的棚子，下雨了这家子都洗不了澡。
　　“快洗吧，你们两个不准找阿妈说话，让我知道就打你们！”容淳基留下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他穿过曲折的屋檐下，走向卧室，心里沉甸甸的。自从知道老婆生了个女娃，就没有开心过。出去干农活，村子里人问起来感觉都抬不起头来，耻辱感萦绕着他，思来想去，都是想让老婆再生一个就好了，这个就不要了罢。他知道村子里谁家想要一个女孩，就主动去找了人家谈，确定下来。就找时机趁着老婆不在卧室看小孩，就把她偷偷抱走了。走在乡间的小路也曾忐忑不安：相比较家里紧巴巴的日子，养女娃也是给别人养……还没出月子，没养出感情不要紧的……脑子里串过很多自欺欺人，并且准备拿去说服老婆的话。
　　一狠心终于把孩子交给别人，那一刹，心里悄悄呼出一口气，这事总算做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