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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宋枕雪被押走后,朱红的宫门再度合上。

      人潮渐散。

      崔榭仍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一般纹丝不动,朱红常服在风中猎猎飞扬,仿佛魂魄已随那被拖走的人一同抽离,只留下一具精致的人形躯壳。

      唐衍和郑易跪在一旁,抖如筛糠,不敢言语。

      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宋枕雪竟然会在今日当众抗旨拒婚。

      这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旭日高升,金光笼罩着皇城,灼热炙人。可崔榭只感到无边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来,四肢百骸渐渐僵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手,捂住心口。那里,寒毒从未如此刻般汹涌翻腾,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冻裂。

      “回府。”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马车里,崔榭闭着眼。

      外面喧嚣的声音传来。

      宋枕雪抗旨拒婚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街上到处都是关于此事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那宋枕雪疯了!竟敢拒娶郡主!”

      “天大的福气都不要,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我看是恃才傲物,不知天高地厚!”

      “呸!什么探花郎,他不过是靠着皮相爬上去的,果然登高必跌重!”

      “活该!这等不识抬举的东西,死了才好!”

      ……

      议论声如潮水一般涌入崔榭的耳朵。

      他的阿沅,清风朗月,赤子之心,何曾有过半分错处?如今从云端跌落,世人便急不可耐地涌上来,争相踩踏。

      崔榭胸中腾起一股怒火,他恨不得将那些人全部抓起来,拔了他们的舌头,挖了他们的眼睛,让他们再也没法口出恶言恶语。

      马车,就在这时停了。

      “大人,”长随的声音隔着车帘,压得很低,“有人……转交此物。”

      崔榭猛地睁开眼。

      几乎在木匣递入手中的瞬间,他就知道了。那上面,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独属于宋枕雪的墨香。

      原本暴戾的心绪在触到带着宋枕雪气息的木匣子时,稍稍平息。

      他指尖微颤,打开木匣。

      一封没有火漆的信,静静躺在里面。

      信封上,是宋枕雪清隽却透着力道的字迹:

      鹤郞亲启。

      “鹤郎……”

      他吸了一口气,才敢展开信纸。

      怀鹤卿卿如晤:

      沅自知明日一去,恐成永诀。此生得遇君,三生之幸。红衣裂帛之声,犹在耳畔,此身此心,早付君手。若侥幸得存残喘,天涯海角,此情不渝。若魂归九泉,奈何桥头,必不饮孟婆汤,待君百年后,再叙前缘。

      沅,绝笔。

      一滴泪水滴落到信纸上,墨迹瞬间泅开。

      他的阿沅,原来早就打算一人赴死。

      崔榭仿佛看见,昨夜书房晕黄的烛光之下,宋枕雪如何咬破手指写下伏罪血书,又如何用这干净的信纸,给他留下最后的温柔。

      写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是回忆那些偷来的温存,是对未知的恐惧,还是……在绝望中,心里依然想着自己?

      细细密密的痛,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浸透每一寸骨肉。

      而他除了阻止他拒婚,除了说别怕,可曾真的抚慰过他的不安?

      他以为什么都不说,不把自己的恐惧泄露出来,是在保护他。

      殊不知,正是因为他的沉默,才将宋枕雪一步步推到了必须独自面对万丈深渊的绝境。

      他错了,错得那么彻底。

      他的阿沅,在写下“绝笔”时,该是何等孤独,何等……不信他能救他。

      愧疚和心痛将他的心反复折磨。

      这份剧痛,反而让他彻底清醒。

      回府后,崔榭召来最信任的长随,迅速下达了三个命令:

      “去天牢,打点上下,确保宋枕雪不受辱,独囚一室,每日饭菜热水务必周全。”

      “将书房暗格中,编号‘甲三’和‘庚七’的卷宗取来。”

      “备车,一个时辰后,本官要进宫。”

      长随领命而去。

      ——

      书房里,崔榭展开那两份卷宗。

      他看着这些曾经视若拱璧、用以安身立命的筹码,眼中没有半分不舍。

      他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一遍又一遍,写下同一个名字:

      阿沅。

      阿沅。

      阿沅。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几乎将纸张撕裂。

      他仿佛要将这个名字,连同那人清亮的眼、温软的唇、决绝的背影,深深刻进他的骨髓里。

      写满一张,他便就着跳动的烛火,将其点燃。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墨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为轻飘飘的灰烬,盘旋落下。

      他在焚烧。

      焚烧他的过去,他经营半生、视若性命的权势与秘密。

      焚烧那个曾经以为掌控一切、却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的崔尚书。

      灰烬落尽,余温不再。

      他起身,更衣。扣紧玉带,扶正官帽。

      镜中人,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如孤狼赴死前,最后凝望月光。

      “进宫。”

      ——

      天牢最深处的那间牢房,是死牢。

      牢房的石壁沁着寒意,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牢房里唯一的光源,是高墙上巴掌大的通风口。

      几缕惨淡的天光从那个通风口漏下。

      宋枕雪靠坐在冰冷的墙角。

      鞭刑后的剧痛如附骨之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后血肉模糊的伤口。

      冷汗早已浸透单薄的囚衣,紧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

      但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甚至没有太多痛苦的神色,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狱卒的奚落、太后的震怒、赏赐的收回……这些外界的风雨,仿佛都已离他很远。

      他的心里现在只记挂着一人。

      大人……看到了吗?

      那封信……

      他,可安好?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崔榭昨日为他穿上婚服时,那双翻涌着毁灭欲的眼睛。

      “坏了,又如何?”

      “你只能属于我。”

      当时只觉炽烈,此刻回想,却字字如泣血。

      牢门铁链哗啦作响,送饭的狱卒进来,放下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朱漆食盒。饭菜温热,精致程度绝非死牢能有。

      宋枕雪指尖微微一颤。

      是他命人送来的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一阵环佩轻响打断。

      明珠郡主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

      她卸去了所有华贵的装扮,身穿一袭素净宫装,脸上并无新嫁娘应有的悲戚或愤怒,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与释然。

      “饭菜可还合胃口?”她轻声问,目光落在食盒上。

      宋枕雪怔住。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像风中的烛火,猛地晃了晃。

      原来不是他送来的……

      明珠郡主看穿了宋枕雪的心思,知道他大概误解了,却故意不点破。

      宋枕雪挣扎着想站起行礼,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不必了。”郡主阻止他,目光扫过他背上囚衣渗出的暗红血痕,“三十鞭……很疼吧?”

      “草民……受得住。”宋枕雪垂下眼。

      牢房里有一瞬的静默。

      “郡主,对不起。”他在为拒婚而道歉,他始终心怀愧疚。

      “为何你会觉得,错的是你?”郡主忽然问,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枕雪默然。

      “你总是这样。”明珠郡主走近一步,隔着冰冷的栅栏看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以前在藏书阁,我笑你过于温吞,不够自信。今日我才明白——”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

      “你不是不自信。你是太自信了。”

      “自信到相信任何错误都可以弥补,任何困境都可以靠自己去扛。你敢认错,是因为你不怕负责,你相信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就能改变结局。”她看着宋枕雪骤然抬起的、震惊的眼睛,“宋枕雪,你这人……有时候天真得可怕,又有时候,固执得可敬。”

      宋枕雪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在这场荒唐的婚事里,”明珠郡主继续道,“我自始至终,未曾说过一个‘不’字。你可以抗旨拒婚,为何从未想过,我也可以?”

      “郡主若无意……”宋枕雪涩声开口。

      “是,我起初属意你。”明珠郡主坦然承认,“你才貌双全,品行端方,是再好不过的郡马人选。但后来,我改了主意。”

      她直视他的眼睛,目光清澈,似乎已然看透了他所有伪装:

      “因为我知道,你心里那个人,是崔尚书。”

      轰——

      仿佛有惊雷在脑中炸响,宋枕雪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脸色煞白如鬼。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竟然知道?

      “很惊讶?”明珠郡主苦笑,“在太后赐婚前,我便知道了。宫闱之中,哪有真正的秘密?你们以为隐藏得很好,可那些眼神交汇,那些下意识的维护……明眼人一看便知。”

      宋枕雪只觉得荒谬绝伦,一股冰凉的绝望沿着脊椎爬升。原来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掩饰,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一场蹩脚的笑话。

      “那你为何……”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为何不拒绝?为何默许?”明珠郡主替他说完,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宋枕雪,你以为这深宫之中,人人都如你这般,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吗?”

      她望向那扇小小的、透进光亮的窗口,声音飘忽:

      “我自幼寄居太后宫中,看似身份尊荣,实则如履薄冰。我的婚事,从来不只是婚事,而是筹码。”她收回目光,看向宋枕雪,“我不出声,不是认同,只是因为我不敢。我必须,明哲保身。”

      宋枕雪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锦衣玉食的郡主,和他一样,都是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她同样无法自我抉择命运。

      所有的愤怒、委屈,在这一刻,化作一声苍凉的笑。他笑了起来,起初低低地,继而越笑越大声,笑得伤口崩裂,鲜血渗出,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最终只能无力地跌坐在地,捂着腹部,痛得蜷缩起来。

      明珠郡主静静看着他笑,看着他哭,眼中亦泛起水光。

      “宋枕雪,”等他喘息稍定,她再次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今日我来,只想问你最后一句。”

      “你是否宁愿死,宁愿永囚于此,也绝不愿——哪怕只是与我做一对表面夫妻,换得生机?”

      这是她能为宋枕雪,所做的、最后的补偿。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圆满结局。她以为,在生死面前,他总会犹豫。

      宋枕雪止住了笑。

      他扶着墙壁,极其缓慢地重新站直了身体。背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渗血,将囚衣染红一大片,他却恍若未觉。

      他面向明珠郡主,深深一揖。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郡主心意,草民,铭感五内。”

      “然——”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唯独一双眼睛,亮得灼人,里面燃烧着夺目至极的火焰:

      “恕草民,无法从命。”

      “此身此心,既有所属,纵万死,亦不改其志。”

      牢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明珠郡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仿佛,终于见证了一场她无法拥有、却不得不敬佩的殉道。

      她转身,环佩轻响,素衣身影缓缓没入牢房外的黑暗之中。

      留下宋枕雪一人,站在暗不见天日的牢房中,背脊挺直,如雪中孤松。

      而在他看不见的牢房阴影角落,那盒精致的饭菜下面,压着一张素白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凌厉的小字,墨迹尚新:

      “阿沅,信我。

      ——怀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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