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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崔榭不是第一次踏入这座皇宫。

      脚下的青石砖,他走过无数次。

      从他成为新科状元,意气风发踏出的第一步,到成为权倾朝野的尚书,每日上朝踩过的每一步,每一块砖石的纹理,都熟悉得像他掌心的纹路。

      他曾在此发下宏愿,要辅佐明君,开创海晏河清的盛世。

      他见过尔虞我诈,也被挚友背叛过,好几次命悬一线,最终还是从鬼门关走了回来。

      数十载宦海浮沉,他以为已深谙此间规则:权力是棋,人心是子,落子无悔,赢家通吃。

      他步步为营,爬至一人之下,以为想要的,终究都能握在掌心。

      直到遇见宋枕雪。

      他才恍然惊觉,这世间真有一种毒,无药可解,见血封喉。

      这种毒名为“情”。

      而他早已毒入膏肓,病入骨髓,却甘之如饴。

      若此番能换得一线生机,他必倾尽所有,将他牢牢锁在身侧,再不容任何人觊觎。

      若不能……

      上穷碧落下黄泉,总有他相伴。

      崔榭在御书房前的汉白玉阶下站定。

      他撩起前襟,双膝落地,重重叩首:

      “臣,崔榭,求见陛下。”

      声音平稳,却惊动了御前总管王公公。

      “崔大人!”王公公疾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焦灼,“您这是何苦?陛下正在气头上,龙颜震怒,您现在来,不是……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烦请公公通传。”崔榭重复道。

      王公公看着他低垂的侧脸,长叹一声,转身入内。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烟雾缭绕,将御案后皇帝的面容氤氲得模糊不清。他执笔批阅奏折,对王公公的禀报恍若未闻。

      一次,两次。

      皇帝始终无动于衷。

      若是以前,崔榭来御书房是不需要通传的。

      整个皇宫除了后宫,崔榭都可以出入自由。

      这位炙手可热的权臣,曾是皇帝最信任的手下,恩宠殊荣风光无限,多少人羡红了眼。

      君恩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昨日暖如春阳,今日寒过坚冰。

      王公公退出,对着依旧跪得笔直的崔榭,无奈摇头:“陛下……正忙。崔大人若有奏报,老奴可代为转呈。”

      “此事关乎国体,亦涉私衷,”崔榭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唯有面陈圣听,不敢假手于人。”

      “那……崔大人,您好自为之。”

      王公公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崔榭独自跪在炽烈的阳光下。

      烈日炎炎,骄阳炙烤着大地。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滑过下颌,滴落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蒸发,不留痕迹。

      可他却感觉不到热。

      一股阴寒彻骨的气息,正从丹田深处悄然蔓延,顺着经脉侵蚀四肢百骸。

      今日,是初一。

      也是寒毒发作之日。

      习惯了宋枕雪夜夜相伴的暖意,这久违的寒意,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霸道,更刺骨。

      阳光落在他身上,像隔着冰层照射,没有任何温度。

      他的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青白。

      他的身体开始难以抑制地细微颤抖,指尖变得冰冷僵硬。

      王公公又出来劝了两次,言语恳切,眼神怜悯。

      崔榭只是摇头,脊背挺得愈发直。

      时间缓慢流逝。

      日头渐渐偏西,将他跪着的身影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朱红宫墙上,孤单而执拗。

      ——

      御书房内,皇帝终于搁下了笔。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广场,以及广场中央那个跪着的人影。

      “他还在?”

      “回陛下,”王公公躬身,“崔大人,依旧跪着。”

      皇帝冷哼一声,将手边一份奏折猛地掷到王公公脚边:“你看看!御史台那帮人写的什么!‘宋枕雪以色侍上,蛊惑重臣,祸乱朝纲’!他们恨不得朕立刻下旨,将宋枕雪凌迟处死,以正视听!”

      奏折散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弹劾字句,句句诛心。

      王公公吓得跪倒,捡起奏折,声音发颤:“陛下息怒!御史台风闻奏事,惯会落井下石。他们这哪是参宋大人,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崔大人或许只是一时糊涂,爱惜下属才俊,他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皇帝面色稍霁,但眼中寒意未消。

      “忠心?”他嗤笑,“他的忠心,如今怕是要分一半,不,是七八成,给那个牢里的宋枕雪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远处那个固执的身影。

      “让他跪。”皇帝的声音很轻,“朕倒要看看,他这‘一时糊涂’,究竟能糊涂到什么地步,又肯为那人,做到哪一步。”

      “这身傲骨,这股痴劲,再不狠狠打磨,往后……还不知要闯出多大的祸事,给朕添多少麻烦。”

      ——

      天牢深处,唯有高处一扇小窗,吝啬地漏下些许天光。

      宋枕雪抱着膝盖,蜷在角落里。

      他背上的鞭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动起来依旧刺痛。但跟身体的疼相比,大牢的寂静和疯狂滋长的思念才令他倍感折磨。

      他忽然想起,今日是初一。

      是鹤郎寒毒发作的日子。

      不知他此刻如何?可有按时用膳?那寒毒发作起来,锥心刺骨,没有他在身边暖着,他该有多难受……

      宋枕雪将脸埋进臂弯,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细细描摹崔榭的眉眼。从凌厉的眉峰,到深邃的眼眸,再到紧抿时显得薄情、吻他时却又无比柔软的唇。

      仿佛这样,就能穿透这厚重的石墙,触碰到那人一丝体温。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天幕,紧接着,惊雷炸响,震得牢房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顷刻间,暴雨如天河倾泻,狂暴地冲刷下来。

      雨势大得仿佛要将整个皇城吞噬。

      宋枕雪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这雷声,这雨势……像极了那个夜晚,他在尚书府门外,固执地等待。

      鹤郎……

      此时此刻,你在哪里?

      你可安好?

      他抱紧自己,对着虚空无声的祈祷。

      ——

      整座皇宫,已被暴雨彻底吞噬。

      崔榭依旧跪在原地,从午后跪到日暮,再到此刻天地失色、暴雨滂沱。

      御书房的灯火早已熄灭,值守的宫人也不知躲向何处。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人,跪在这无尽的雨夜,被遗弃,被遗忘。

      不。

      即使所有人会将他遗忘,他相信还是会有一人心中有他。

      他的阿沅。

      此刻定然蜷在某个冰冷阴暗的角落想着他。

      他会不会冷?会不会怕?会不会……又在偷偷地哭?

      想到宋枕雪可能流泪的模样,崔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绞紧。

      他的阿沅,如今只肯在他面前哭了。欢喜也哭,委屈也哭,害怕也哭,连想念……也要用眼泪来诉说。

      而他,明明知道那眼泪里多少有些“恃宠而骄”的伎俩,却每次都心甘情愿地沉溺,将他搂进怀里,用尽毕生温柔去哄。

      他要他的爱。

      他便给。

      只要他能展颜一笑。

      “大人……我好想你……”

      恍惚间,崔榭仿佛看见雨幕那端,站着浑身湿透的宋枕雪,正用那双盛满水光的眸子,委屈地望着他,轻声诉说。

      眼眶骤然一热。

      混着冰凉的雨水,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落下来。

      原来,这便是那夜阿沅在雨中等待的滋味。

      想见而不能见,明知他受苦却无能为力。

      这痛,比寒毒噬心,更烈百倍;比剜肉剔骨,更痛千重。

      环佩叮咚之声,穿透雨幕而来。

      一柄素雅的油纸伞,缓缓移来,撑在崔榭头顶,替他挡住部分风雨。

      崔榭没有回头。

      “郡主。”

      明珠郡主垂眸,看着跪在泥水中、狼狈不堪却依旧不折风骨的男人。

      “崔大人,打算跪到几时?”

      “郡主此来,若只为观刑,请自便。”

      明珠郡主沉默片刻,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若我当初,能有崔大人一半的决心,或许……今日一切,都不会发生。”

      崔榭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混在雨声里,几不可闻:“郡主以为,真心……是靠决心或时机,便能抢夺而来的么?”

      “至少,”明珠郡主转头看他,目光清澈坦荡,“若是我比你先遇见他,在天时地利面前,总还能争一争。”

      “不会。”崔榭斩钉截铁,眼底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柔光,“郡主永远不会比臣……更早遇见他。”

      其实,他没有告诉宋枕雪,不是三年前,而是更早之前,他就知道他了。

      明珠郡主了然,不再纠缠于此。

      “我输了。”她坦然道,“输得心服口服。”

      “承蒙郡主,”崔榭微微颔首,真诚道,“不嫁之恩。”

      他后来才想明白,以郡主的手段心智,若真想强求,明枪暗箭,总有法子逼宋枕雪就范。

      可她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暗中成全。这份源于自身骄傲的成人之美,比任何施舍都更珍贵。

      “今日,我去天牢看了宋大人。”

      崔榭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那表情里有关切,有担忧和心痛。

      明珠郡主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道:“三十鞭,皮开肉绽,想来……是极痛的。”

      极痛。

      这两个字,像一柄剑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噗——!”

      他猛地捂住心口,一大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出来,混入身下的雨水,瞬间被冲刷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唇边刺目的鲜红。

      明珠郡主静静递过一方素帕。

      崔榭接过,慢慢擦去嘴角血迹,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仿佛刚才那剜心之痛吐血的人,并非他自己。

      “……他,”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可还……好?”

      他怕听到答案,又绝望地想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明珠郡主的目光投向雨夜深处,声音空灵,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应当,不算好。”

      不算好。

      三个字,判了崔榭凌迟。

      “他看到是我,很失望。”明珠郡主继续道,每一句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子,“他好像在怪你。怪你为什么不去看他,为什么留他一人,在那黑暗冰冷的地方。”

      崔榭的身形剧烈一晃,几乎要栽倒,全靠一股意志死死撑住。

      “他不知道,”明珠郡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的崔大人,为了救他,已在这里跪了整整一日,从中午,到深夜。”

      崔榭闭上眼,苦涩在心底蔓延。

      “我问他,”明珠郡主终于看向他,目光复杂,“愿不愿与我做一对表面夫妻。如此,至少能活,不必死,也不必永生囚禁。”

      她停顿,看着崔榭脸上那抹了然的笑容。

      “崔大人似乎,早知他的答案。”

      “是。”崔榭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的阿沅,总是这么傻。”

      傻到一次次推开生路,只为了走向他。

      傻到把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捧给他,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

      他想,他这辈子,怕是再也无法爱上旁人了。

      这颗心,早已被那个名叫宋枕雪的傻子,填得满满当当,再无空隙。

      他爱他,已成疯魔。

      明珠郡主看了他良久,终于移开伞,任由暴雨再次冲刷在他身上。

      “崔大人,”她最后说道,声音淹没在磅礴雨声中,“想救他,没那么简单。”

      “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身,素衣身影缓缓没入无边雨夜,环佩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天地间,又只剩下崔榭一人。

      跪在倾盆暴雨中,跪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深处。

      阿沅。

      信我。

      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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