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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宋员外郎?宋员外郎!”

      唐衍连唤数声,才将对着卷宗出神的宋枕雪唤醒。

      “宫里将郡马婚服送来了,您……可要看看?”

      宋枕雪指尖一颤,他垂眼,声音平静得异常:“有劳主事,放下便好。”

      唐衍看着青年眼下淡淡的青黑,和那份强撑的镇定,心中了然,只余一声叹息。

      人走后,编修室重归寂静。

      宋枕雪盯着卷宗上崔榭凌厉的朱批,目光却无法聚焦。那些字句化作那人深夜批阅公文时的侧影,蹙眉沉思时的神情,吻他时滚烫的呼吸……

      想他,已成痼疾。

      直到一双温热的手从身后环住他。

      “何事这般心不在焉?”崔榭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

      宋枕雪浑身一颤,所有萎靡瞬间褪去,转身望入他眼底:“大人,您下朝了。”

      崔榭牵起他的手:“郡马婚服送到了,不去试试?”

      宋枕雪脸色一白,摇头。

      “就当是穿给我看。”崔榭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指尖,“我想看。”

      静室内,那套朱红婚服悬于架上,金线刺绣在光下流转着冰冷华贵的光泽。这是几十名绣娘日夜赶制出来的,繁复庄重至极。

      崔榭亲手为他更衣。

      一层,又一层。朱红渐渐包裹住单薄身躯,金线缠绕,珠玉垂坠。宋枕雪僵立着,感觉这身衣裳重若千钧,他被包裹在其中,动弹不得。

      宋枕雪竟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此时此刻,要与他成亲的,是眼前的崔榭。

      “好了。”崔榭退后半步,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空气凝固了。

      红衣似火,衬得宋枕雪肤色如玉,眉眼如画。他站在那里,不像是即将迎娶他人的郡马,而是一个……本该走向崔榭的新嫁娘。

      “我的阿沅,”崔榭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很好看。”

      宋枕雪只高兴了一瞬,眼眶便倏地红了。

      好看又如何?这身红衣,终究不是为眼前人而披。

      “大人,”他心中酸涩,“下官……可以脱了吗?”

      崔榭眸色深深,他看到了宋枕雪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欢喜与失落,他知道那欢喜是因为他,那失落也是因为他。

      他的阿沅穿着这身婚服,心里想嫁的人却是他。

      崔榭的眼神变得炙热,婚服鲜艳的红色点燃了他眼底的欲望,他的阿沅,与他成亲那日,应当比现在还要好看吧。

      他忽然上前,指尖挑开繁复的衣带。

      “大人?”宋枕雪惊惶后退,脊背抵上冰冷墙面。

      崔榭将他困在方寸之间,手指探入层层红衣,触到内里温软的肌肤。宋枕雪剧烈一颤。

      崔榭脑中的声音在尖叫:停下!这是僭越!是死罪!

      崔榭自动屏蔽了那个聒噪的声音,将身着婚服的宋枕雪抱到榻上,欺身吻住了他。

      “婚服……会坏。”宋枕雪艰难地喘气,手指却攥紧了崔榭的衣袖。

      崔榭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戾气:

      “坏了,又如何?”

      他撕开那身华服,如同撕开一道圣旨,一场幻梦。

      红衣委地,如血如祭。

      宋枕雪在破碎的朱红绸缎间低声啜泣,崔榭的吻与惩罚如同疾风骤雨,他仰起脖颈呜咽:

      “鹤郎……鹤郎……”

      崔榭脑中的声音疯狂尖叫:“住手住手住手!崔怀鹤快住手!!!!你们都会死!!!!!”

      那就一起死。

      “不!!!宋枕雪或许并不想死!!”

      聒噪。

      崔榭掐断了那个理智的声音。

      “我在。”崔榭咬着他的耳垂,一字一句,烙进他灵魂深处,“宋枕雪,你记住——”

      “生,你的人是我的。”

      “死,你的魂也是我的。”

      这身红衣,只能为我而穿。

      这场大婚,只能与我完成。

      ——

      深夜,青篷马车停在郡马府前。

      车内,宋枕雪攥着崔榭的衣襟,迟迟不肯松手。明日就是他与明珠郡主的大婚之日,此刻的温存,是他唯一的浮木。

      “大人,明日我……”

      他想说“我会拒婚”,想问他“你会来吗”,可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

      崔榭抚着他的背,声音平静:“回去好生休息,明日……一切有我。”

      宋枕雪心如明镜,却甘愿饮鸩止渴。

      郡马府门口,宋家父母兄长正准备去寻宋枕雪。

      崔榭轻轻将他推出马车。

      车门关上,将宋枕雪回头凝望的视线隔绝。

      黑暗中,崔榭靠回车壁,缓缓闭上眼。

      ---

      郡马府内,红绸漫天,喜字灼眼。

      偌大的郡马府,张灯结彩,处处干净,整洁,喜庆,但却像一座牢笼。

      宋栖松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时日他们有多忙,抱怨宋枕雪只知道沉迷公务,连娶郡主这么大的事情都不上心。

      宋父宋母偏爱小儿子,叮嘱了几句,就让宋枕雪早点休息。

      宋枕雪应付完父母兄长后,来到那间婚房。

      婚房的朱红色醒目至极,也刺眼至极。

      身临其中,唯有彻骨寒意。

      朱红帐幔,鸳鸯锦被,红枣花生撒了满床。

      宋枕雪自嘲一笑,他的家人恐怕还不知道,过了今晚,他们的皇亲国戚美梦就会破碎。

      他阖上门,走入书房。

      铺开素白宣纸,咬破食指。血珠渗出,在指尖凝结成艳红的墨。

      他悬腕,落笔。

      血书字字沉重,句句决绝:

      “臣宋枕雪,孤直之性,难配天家金枝。身负旧疾,恐辱郡主清誉。此心已许山河社稷,不敢误佳人终生。抗旨拒婚,罪该万死。伏惟陛下、太后明鉴,所有罪责,臣一肩承担,无怨无悔。”

      写罢,他怔怔看着那刺目的红。

      旧疾是假,此心已许山河社稷是假。

      唯有此心已许一人,是真。

      他小心将血书折好,放入贴身的香囊。

      然后,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是写给崔榭的。

      “怀鹤卿卿如晤:

      沅自知明日一去,恐成永诀。此生得遇君,三生之幸。红衣裂帛之声,犹在耳畔,此身此心,早付君手。若侥幸得存残喘,天涯海角,此情不渝。若魂归九泉,奈何桥头,必不饮孟婆汤,待君百年后,再叙前缘。

      沅,绝笔。”

      他将信压在那枚三年前射碎玉冠的箭镞下。

      然后,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抱膝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光。

      默默等待一场盛大的、属于他一人的刑场婚礼。

      ——

      翌日,艳阳高照,吉日良辰。

      京城万人空巷,涌上街头,争睹明珠郡主大婚的盛况。

      郡马府门开,宋枕雪身着一袭绯色朝服,缓步而出。

      他面色平静,眸如寒潭,在震天的锣鼓与欢呼声中,翻身上马。

      “郡马怎穿朝服?”

      “许是……另有规制?”

      议论声被喧嚣淹没。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行至巍峨宫门前。

      朱红宫墙下,崔榭静静立在马车旁。

      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朱红常服,玉冠束发,乍看竟似……另一位新郎。

      唐衍与郑易随侍在侧。他们看着崔榭平静无波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暴风雨吞噬天地前,最后死寂的宁静。

      明明阳光是如此刺眼,唐衍和郑易却觉得寒意逼人。

      宋枕雪下马,走向宫门。

      看到宋枕雪走向宫门,崔榭周围的声音模糊褪去,只有心脏在耳边疯狂鼓噪。

      礼部官员向守门禁军递交迎亲符节,再由内侍入宫禀报皇帝、太后。

      不多一会儿,皇帝派来的使者高声道:“请郡马入宫迎亲!”

      宋枕雪站着没动。

      使者再次重复道:“请郡马入宫迎亲!”

      宋枕雪岿然不动。

      负责接亲的礼部官员擦了擦额上的虚汗,走到宋枕雪身边,轻声提醒:“郡马爷,快进宫吧,莫要误了吉时。”

      宫门轰然洞开,露出内里绵延无尽的朱红甬道。

      宋枕雪停下脚步。

      跪下。

      三跪,九叩。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庄重,像在进行一场孤独的祭礼。

      礼官慌了,再次高唱:“请郡马入宫迎亲——!”

      宋枕雪直起身,目视前方那深不见底的宫阙,清越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回响在每个人耳边:

      “臣,宋枕雪——”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毕生气力,掷出那早就准备好的、与血书上一般无二的话语:

      “身负隐疾,难堪匹配,不敢辱没天家!此心已许社稷,不敢误郡主终生!”

      “故,抗旨拒婚,罪该万死!”

      “伏请陛下、太后——治臣死罪!”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惊骇的目光,齐齐聚焦在那跪得笔直的绯色身影上。

      唐衍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郑易直接瘫坐在地,喃喃:“疯了……他疯了……”

      唯有崔榭。

      在宋枕雪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道刺眼夺目的阳光,劈开了崔榭心中黑暗的世界,寒意消融,春暖花开。

      他的阿沅。

      他的沅沅。

      终于,亲手为他们不见天日的爱情,披上了最壮烈的血色嫁衣。

      宫门深处,传来内侍尖利变调的嘶喊:

      “拿下——!!!”

      禁军铁甲碰撞声如潮水涌来。

      天光刺目,朱红漫天。

      宋枕雪在那片刺目的红与黑中,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崔榭的方向。

      隔着汹涌人潮,兵戈寒光,他们视线相撞。

      没有恐惧,没有悔恨。

      只有一片清澈的、了无遗憾的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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