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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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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渐渐长大,对于打针吃药,习以为常。然而,我常常病得精疲力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母亲忙碌,哥哥背着我,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我趴在哥哥宽厚的背上,眯着眼,紧紧抱住他的肩膀,感受着温暖。打完针,哥哥又将我背回来。有一次,我高烧不断,打完针,喝了点稀饭,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然而,不知怎么回事,模模糊糊中,我突然难受,忍不住呕吐,吐得满床都是,母亲十分担心,急忙将湿毛巾敷在我额头上,又将床上的脏物收拾干净,然后坐在床头,守了一夜。那一晚,我时常睁开眼,看到昏黄的灯光下,母亲倚床而坐,低着头,眯着眼,我心里涌出一股暖流,却不知,那时母亲多么疲倦。
母亲说,小时候,我虽然经常生病,但都还好,唯有一次,让她十分担心。有一天,母亲要我拿个东西,那东西明明就在眼前,我却不停地问,妈妈,在哪里?在哪里?母亲有些奇怪,以为是我调皮,明知故问,就自己拿了。然而,我走路时,东倒西歪,总是撞到东西,甚至一头撞到墙上。母亲把手在我面前挥了挥,发现我竟然什么都看不见了。那天晚上,母亲很慌乱,不停地望着熟睡的我,她多么担心。我睡得迷迷糊糊,半夜三更时,竟然爬起来,打开衣柜,睡了进去。母亲很恐惧,急忙将我抱回,放在床上。可过不了久,我又爬起来。母亲惊恐地看着我摇摇晃晃地走向衣柜,睡了进去。如此再三,不停折腾,母亲一夜未睡,担惊受怕了一晚,她以为我遇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第二天,母亲急忙带我到医院,医院开了一瓶鱼肝油。我喝完后,竟奇迹般地痊愈了。后来母亲说,那时她多么怕,怕我变成瞎子。
那时,家里老鼠多,一只只,又黑又大,肆无忌惮,一点也不怕人。晚上我和哥哥睡觉时,老鼠吱吱叫着,从我们手上、脸上爬过,我们十分恐惧。有时口袋里放点花生、瓜子等,老鼠定会咬破衣服,将零食吃得一干二净。母亲有时忍无可忍,扯亮灯,爬起来,关好门窗,带着哥哥和我,将东西搬到屋外,关好门窗,对老鼠围追堵截。老鼠慌乱不已,如无头苍蝇般,满屋乱窜。哥哥和我很勇敢,经常一脚踩住老鼠,奋战一晚,可以打死好几只。其实,母亲很害怕老鼠,可是她怕老鼠咬到我们,便坚强起来,什么也顾不上了,大概天下所有母亲,都是这样,为了子女,会奋不顾身。
父亲常年在外,却赚不到钱。母亲只有拼命地在田间地头劳作,种点菜,养点猪,补贴家用。然而,即使如此,收入仍然微乎其微。哥哥和我一天天长大,两间房子也不够住了,于是,母亲决定扩建。然而父亲却有些反对,因为没钱。母亲说,自己烧砖,自己修建,用不了多少钱,只是苦了点。父亲只得同意。于是,那一年,年轻的父亲、母亲像一台机器,疯狂地运转起来。他们不顾雨淋日晒,终日劳作着。至今我还记得,父亲挖好泥后,带着哥哥和我去踩。泥很深,我们还小,陷进去半天拔不出来。哥哥和我叫苦连天,踩了一会儿,都不愿干了,便不顾父亲的呵斥,从池塘里爬出来,一溜烟跑了。烈日下,父亲满头大汗,一脚又一脚,费力地踩着、踩着……那时,最喜欢看父亲做砖了。他从池塘里划出一块泥巴,走到砖模前,高高举起泥巴,奋力砸进砖模里----这时,我有种说不出的酣畅感,觉得父亲好伟大。每当父亲做好一块砖,母亲便将其搬到太阳底下,叠成一排又一排。泥砖经不起雨淋,有一天半夜,突然下雨,母亲急忙起来,我也醒了,跟着母亲出去。母亲很着急,倘若雨淋湿了砖,那么所有的辛苦都付诸东流。母亲拿起织好的稻草,盖在泥砖上。来来去去,气喘吁吁,没一刻停留。母亲的脸湿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这一幕,事隔多年,我仍记忆犹新。
不知忙了多久,大概有好几个月吧,砖终于烧制成功了,然后开始建房。然而,意外出现了,父亲将砖头砌到膝盖高时,隔壁的堂外公----也就是外公的堂弟,曾经带头批斗外公的那个亲戚。他跳了出来,指着父亲,恶狠狠地说,你们的房子挡住了我家的光线,不准建!然后,气势汹汹地掀掉了父亲刚砌好的砖。父亲望着一地凌乱的砖头,竟有些茫然,怔在原地。而母亲愤怒了,她咆哮着,拿起锄头,像狮子一样,扑向堂外公家的房子,奋力地挖他们的屋脚,一边挖,一边高声骂着。堂外公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向来柔弱的母亲,竟然这么愤怒。这时,母亲已将他家屋脚的泥土挖开,露出了基脚。堂外公急了,和他几个儿子赶紧去抢母亲的锄头。母亲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他们,继续怒气冲冲地挖着……这时,小舅舅来了。小舅舅在外包工,挣了不少钱,在当地经小有名气。小舅舅双眼一瞪,堂外公吓了一跳,如霜打的茄子。
母亲一生,柔弱、胆小,受尽了委屈,不敢吭声,唯有这一次,母亲愤怒了,像山洪暴发一样,如果小舅舅不来,母亲很可能会和他们扭打起来,甚至会拼命。我时常揣测,是什么原因,让母亲这么愤怒呢?是堂外公带头批斗外公,恐吓、威胁年幼的几个舅舅和母亲吗?是母亲为了给我们一个遮风挡雨的房子,吃了许多苦,费了无数心血,眼看就要实现梦想了,却被人无情破坏吗?我想大概是后者。那时,母亲的梦想,便是建房,她在烧窑中,不知吃了多少苦,才有了砖头可以建房。这时,堂外公来闹,母亲当然怒不可遏了。哥哥说,那时父亲挣不到钱,全靠母亲种地攒点钱,又四处去借,受了许多委屈,然后鼓起勇气,付诸实施,父亲不过被母亲推着,不断往前走。如果不是母亲霸蛮,我们永远都只能挤在两个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