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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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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舅镇住了堂外公,冷冷地说,你俩过来。父亲和堂外公不敢作声,随在身后,去了小舅舅家,不暗世事的我,蹦蹦跳跳,跟了过去。小舅舅和他们在桌子边说话时,我钻在桌子底下,自顾自地玩着。我不知道他们说什么,没多长时间,堂外公一脸恭顺地走了。后来,父亲再砌砖头时,堂外公鸦雀无声,不敢过来闹事。多少年后,腰缠万贯的小舅舅傲慢地对父亲说,你也是个男人,有什么用?倘若不是我,你的房子怎么建得起来?父亲听了,对母亲的怨恨更深了一层。
房子终于建好了,这便是如今的老屋。在乔迁的爆竹声中,母亲必然欣喜若狂,甚至流下了泪水。这是她一手建成的房子!是母亲一生中最杰出的劳作,是母亲留在尘世最宝贵的财物。老屋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见证了母亲的汗水与心血,见证了母亲奋发、辛苦的青春。一家人终于可以住在宽敞的房子里了!在随后的几十年,风雨如晦,飘摇不定,这座老屋,张开了翅膀,挡住了风雨;打开了心灵,记录着生活……他坚强而孤独,苦苦坚守,看着父亲、母亲老去,看着哥哥和我长大……从热闹到孤寂,从繁华到冷清,从快乐到呜咽……这座老屋承担着世事变迁,经历着人世代谢。如今,老屋还是最初的模样,而母亲,却永远地离开了……
母亲一生,忙忙碌碌。小时候,我们无忧无虑,只知疯玩,不知母亲忙什么。现在想来,那时,母亲应该起早贪黑,将两亩菜园都种满了桔子树。几年后,这片桔林郁郁葱葱,孕育了希望和梦想,横跨了我的童年、少年和青年,也夺去了母亲的芳华。母亲此后的大半汗水,都洒在了这片桔林里。然后,母亲那时养了猪。在农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养上一头、两头猪。然而,母亲不一样,她养了许多,并且养了一只母猪。养猪很辛苦,单就煮猪食,就非常磨人。白天,煤火要做饭,只能晚上煮猪食。于是,每天我们睡了后,母亲隔上一个小时,便要起来,拿铲子在锅里搅一搅,一直煮到半夜,猪食才能煮好,这时候的母亲,早已十分疲倦了。那时没有闹钟,母亲形成了生物钟,总能准确无误地起床。这样的熬夜,几乎伴了母亲一生,她的睡眠一点点变得不好。于是,母亲浮肿的脸上,总挂着两个黑色的眼圈。母猪生了小猪,又得喂小猪,更是辛苦。而放养小猪的任务,就落在了哥哥身上。年幼的哥哥经常驱赶着一群小猪,摇摇晃晃地行走在田间地头,仿佛一个将军。我稍大一点后,也跟着哥哥,在旁“掠阵”。母亲说,你哥哥好聪明呀,他小,不会数数,但每次赶小猪回家,都知道有没有小猪走失,走失了多少只。我听了很羡慕,
因为我望着白花花的一群猪,眼都是花的,哪里数得清?也许是生活的磨难,也许是世事的无奈,母亲年轻时喜欢骂人。哥哥和我但凡犯了错,免不了招来母亲的一顿怒骂。小时候我非常淘气,比如穿着新裤子在斜着的水泥板上滑,结果裤子破了一个大窟窿;把椅子倒过来,放在地上风驰电掣地推,名曰“开车”,椅子便刮花了;经常到外面偷枣子、黄瓜什么的,被人抓了现场;甚至骑着自行车,撞向蹲在河堤边的人,那人如风火轮一样,骨碌碌滚了下去,一路惊叫与怒骂;还有一次,小舅舅家装电视天线,围了许多人,我十分兴奋,在人群中穿来穿去,不料小舅母手中拿了一把很锋利的菜刀,我一头撞了上去,恰好切中鼻子,鼻骨都被切断了,血喷出来,染红了我的外袍。我顿时大哭,外婆急忙拿了许多烧纸,烧成灰,然后抹伤口上,好容易止住了血,母亲知道了,当然心痛万分。那些灰烬,已深入鼻骨,至今我的鼻子中间,还有一道青色的长疤……诸如此类,不计其数,母亲当然操心,可劳作之余,哪有什么精力和耐心?她很少打人,只好骂人了。有一天晚餐时,我不知又做了什么事,母亲怒气冲冲,用力将手里的碗砸在地上,一言不发,无比失望地躺到床上去了。我望着地上破碎的碗和倾洒出来的饭菜,惊恐不已,却不知怎么安慰母亲。后来,我常常想起那晚的母亲,母亲忙碌了一天,疲惫不堪,到了晚上,本该吃完饭,好好休息,我却这么不懂事,无端惹母亲生气。母亲必然伤心极了,心力交瘁,这无边无际的苦,何时才到尽头?母亲孤苦无助,迷茫了,绝望了,只好怪着命。这种感受,多么痛苦,多么煎熬。
母亲爱干净,每天早上都会扫地、抹窗户,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然而,由于养了许多鸡,那鸡没事便在家里屙屎,母亲一边扫,一边骂,有时举起扫把赶鸡,鸡拍着翅膀四处乱飞。我们长大后,母亲仍有骂人的习惯,但不再骂我们了,而是骂世事,骂自己,骂苍天。然而,那时母亲再也没有年轻时的中气了,所谓的骂人,更多是一份无奈与自责。实际上,喜欢骂人的母亲,是多么柔弱,多么卑微。那时,《篱笆、女人和狗》、《渴望》等电视剧热播,母亲坐在碳火旁,一边看一边抹眼泪。父亲生气地责备她,大过年的,哭什么哭?母亲并不理会,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落下。我坐在一旁,望着母亲的泪水,心里也十分难受。多年以后,听到这些电视剧的主题曲,便想起母亲流泪的场景,心里难受。我常揣测,母亲是不是将自己的不幸与苦难代入其中,所以十分伤心。母亲一生,不敢和人争吵,年轻时尚有几分盛气,为了许多不平事,即使不作声,却也愤然。到了岁数渐大,母亲愈加柔弱,受人欺负也不敢吭声,有时她看到路边有人打架,十分害怕,手脚发软,走路都走不动了,心怦怦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