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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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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之后,父亲又出去打工了,母亲带着哥哥和我。我一天天长大,母亲说,我几个月大的时候,好胖好胖,肉嘟嘟的,很可爱。那时,家里穷得叮当响,母亲不能闲着,得做事,补贴家用。外婆拖着一双小脚,一个人带着七、八个孙辈,根本照顾不来。而我实在太小了,自然不能放外婆那里。于是,母亲用布将我捆到背后,背着我干农活。小小的我,趴在母亲背上,和母亲一道,一天又一天,吹着风,淋着雨,晒着太阳……那时,母亲时常挑粪到菜地施肥,长长的粪勺一晃一晃,经常打在我头上,我痛得哇哇大哭。有时,我也会被菜园里的树枝拂到,当然,免不了又是一顿大哭了……那时太小了,这一段记忆是空白的。母亲告诉我时,我笑着说,妈妈,本来我是神童,被打多了,成了榆木脑袋了。母亲也笑了,然而,母亲的笑容里,有一丝愧疚与心酸。那时,母亲的背,是我的世界,我的天地。我在母亲背上,笑着、哭着、玩着,看着……
母亲真是辛苦,这些辛苦,湮没在时间无涯的尘埃里,再回首时,究是一场空。小时候,我特别爱哭,一不如意,哇哇大哭,不哭到地动山摇,不会罢休。当我哭时,母亲不会搭理我。我哭得没了力气,费力地干号时,母亲才来温言哄我,我乘势收住了哭声。我想,那时的母亲,每天有做不完的农活,已是筋疲力尽,还要面对我无休无止的哭声,必然很心烦意乱。那时蚊子特别多,成群结队,铺天盖地,家里只得挂上密密的蚊帐,然而,天气太热了,又没有风扇,我和哥哥翻来覆去睡不着,母亲撑着疲惫的身躯,不停地用大蒲扇扇风,往往一扇就是整晚。母亲即使睡着了,手中的蒲扇还在摇动着。
自小,我体质虚弱,全身红通通的,长满了沙痱子,稍微一热,沙痱子发作起来,我如猴子一般挠个不停,万般难受。到了秋冬之际,沙痱子才会慢慢消退。然而,有的沙痱子十分顽强,长得又快,我不讲卫生,到哪种程度呢?我曾从垃圾堆里,翻出别人扔掉的药丸,放在嘴里吮吸最外层的糖衣,稍有点苦味时,才吐出来---我后来与母亲谈及此事,母亲沉默了许久,说,都怪妈妈没本事,没钱买东西给你们吃。因为如此吧,每年盛夏,总有一些沙痱子高歌猛进,长成大脓包。我四、五岁时,一个脓包不偏不倚,竟在右眉安家,它越长越快,足足有鸡蛋那么大,盖住了眼睛,仅有一丝缝,我看东西只能仰起头,十分费劲。
母亲十分担心,怕我摔跤,怕对我的眼睛有影响。那天,母亲起得特别早,挑了一筐凉薯,到集市去卖。脓包痒得实在难受,我折了一根玉米杆,撕下外皮,坐在大门口,用玉米皮来回刮着,十分舒服。堂奶奶见了,十分心疼,说,来,我帮你把脓包扎了。堂奶奶找来一块玻璃,用力砸碎,挑了一根最尖锐的,用火烧了烧。也许是脓包大难受了,胆小的我,竟一点也不害怕,一动不动地靠在堂奶奶怀里。堂奶奶用玻璃扎去,脓包破了,轻轻一挤,腥臭的脓液喷涌而出,落在破碗里,不一会,碗就满了。堂奶奶起身,将脓液倒进厕所。然后又挤了番,直到将脓根挤出来,堂奶奶才舒了一口气,那碗又满了,脓液红黄相间,十分恶心。我的眼睛终于可以睁开了,高兴极了。这时,母亲挑着空筐,一脸担忧,急冲冲地回来。见了我,她把箩筐一扔,抱我入怀,却见我眉中的脓包消失了,不禁喜出望外,堂奶奶告诉母亲原委,母亲当然感谢不已。后来,母亲说,她虽然赶集去了,可心神不宁,十分挂念我,那凉薯一时半会卖不出去。母亲心急如焚,索性将一筐凉薯,以极低的价格,卖了出去,然后一路小跑,赶了回来。而母亲见到我,将箩筐一抛,紧紧抱住我的画面,一生难忘。
我虽然爱哭,让人心烦,可有些事,母亲想起,总忍不住笑。有一次,母亲很早起来,忙到好晚才回来做饭。那时,我已经非常饿了,小嘴巴嘟嘟嘟,像机关枪一样,骂个不停,母亲急忙去做饭。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把锅里的米捞出来,这时的米还是夹生,须蒸一下,才会熟。家里的鸡也饿得直叫,母亲倒了一些夹生的饭放在地上,鸡便欢快地啄起来。我却生气了,怎么先给鸡呢?我小脚一跺,将鸡全部赶走,然后抓起地上半生的饭,往嘴巴里塞。那些鸡不乐意了,欺我弱小,有的便来啄我,我边吃边和鸡战斗着,忙得不可开交。母亲听得有动静,急忙过来,见我和鸡在争食,嘴巴黑乎乎的,全是泥巴,禁不住哈哈大笑。
我几乎每个月都要去打针。母亲白天要干农活,只有晚上,才有时间。于是,在数不清的夜晚,母亲背着我,牵着哥哥,心急如焚地行走在夜色里,去找村里的医生。沿途经过一条小溪,小溪叮叮咚咚,欢快地奔跑着,有时晃起一池月光,照在母亲脸上,母亲一脸疲倦、担忧。我十分胆小,看着又尖又长的针头要扎入屁股,非常害怕,拼命躲闪。母亲和哥哥将我拖过来,按在凳子上,任凭我哭喊,就是不放。吃药更是头痛。我还记得,在黄黄的灯光下,母亲将药丸磨成粉,兑入开水,一勺一勺喂我,可那药实在苦,我怎么肯喝?所以,任凭母亲和哥哥怎么劝说,我就是紧紧闭着嘴巴。母亲生气了,要哥哥捏住我的鼻子,然后从嘴巴里灌进去。我当然会哭,哭得惊天动地,可是也没办法,药总得喝完,只是母亲常常累得满头大汗。记忆里这种场景,纵使过去了几十年,仍然十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