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必来》无论也

7、第 7 章

　　那几年，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建了两间房子，一间作厨房，一间作卧室。这便是老屋的前身，是母亲的根，母亲的泪，母亲的一生。几十年后，物是人非，老屋犹在，母亲却溘然长逝，孩提时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老屋回荡，尤未散去，每每念及，忍不住坠泪。母亲说，你哥哥很聪明，与别的孩子玩在一起，总是与众不同。除了这些，关于母亲这个时期的记忆，便是空白，直到我的出生，才仓促地接上。
　　那天，乍暖还寒，灰暗的天空，应该还飘着雨点，刮着狂风，仿佛在哭泣。那时，母亲怀了我，有一天午睡，她迷迷糊糊，梦见奶奶穿着青色的衣服，来到家里。对于奶奶，母亲小时候见过，还是有点印象，这次梦见，母亲吓了一跳，不停揣测。在一次“问神”中，奶奶附在神婆身上，瓮声瓮气地说，我在阴间花了三百块钱，从牢狱里赎回了一个还在煎熬锻造的鬼，它来到尘世，是享受快乐的。那时的三百块钱，可是巨款。母亲深信不疑，是奶奶将我带到尘世，我是奶奶的恩赐。可奶奶终究错了，我前世罪孽未消，提前来到尘世，哪会有什么快乐呢？不过是无穷无尽的苦恼，没有一天轻松，来偿还阴间尚未受够的苦楚。可不负责任的奶奶，管不了那么多。
　　母亲梦见奶奶后，肚子痛了起来，她坐在床沿喘气。三岁的哥哥见了，十分心疼，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怎么了。母亲说肚子痛，哥哥找来拖鞋，放在母亲脚旁，说，妈妈快去上厕所，上完厕所就好了。母亲摇摇头，有时躺下，有时坐起，哥哥一脸关心，又十分惊恐，嘟着小嘴，眼泪衔在眼边。后来，母亲谈及这些事时，总带着笑意，夸哥哥贴心、懂事，又说幸亏没听你哥哥的，不然你一出生，便掉到厕所里了。可是，母亲生我，哪有那么容易？我的降临，是对母亲的不尽折磨。比起生哥哥，生我更是艰难万倍，此后我的成长，更让母亲操碎了心，流干了泪。
　　第二天早上，母亲的肚子越来越来痛，简直难以忍受了。她不能再坐了，只好躺在床上，不停呻吟。外婆和舅舅们都来了，爸爸搓着手，急得团团转。母亲用尽全力，却怎么也生不出来，而疼痛如山崩地裂一般，将柔弱的母亲折磨得死去活来。到了下午，可怜的母亲，双眼翻白，几番晕厥。父亲掐着她的人中，将她按醒，这时的母亲，虚弱得连喊叫的声音都没有了。那时，家族里有一个因生子而去世的长辈，大家心头笼着巨大的恐惧，怕那人来这里寻找“替身”。外婆五内俱焚，捧着一筐米，一边在房间四处晒米，一边大声喊着“呸呸呸”。在我们那里，米可以辟邪，外婆此举，就是要吓走所有妖魔鬼怪，保护母亲周全。到了晚上，天地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北风呜呜号叫，吹得窗户吱吱作响。后来，大舅母跟我说，你妈妈生你啊，差点去世了，那晚天真黑啊，风真大啊，你舅舅来来回回，急得不得了，我挺着大肚子，不敢出去。
　　母亲已是筋疲力尽了，她不想再生了，只望能好好睡一觉，可是，正在生小孩的人，怎么能睡呢？一睡，就永远醒不来了。大家急了，外婆拼命地唤着母亲，父亲紧紧掐住母亲的人中，母亲的眼睛睁了闭，闭了睁，多么痛苦啊。唉，我似乎早知人世苦难，躺在母亲肚子里，享受着那片刻的温暖与安全，不敢出来。我是多么可恶啊，还没出生，便将母亲折磨得死去活来。当蜡烛只有一点火星时，一声清脆的谛哭，响彻老屋，我来到了这个世界。不管愿不愿意，我的出生，没有选择，正如几十年前，母亲的出生一样。母亲万般艰难地坐起，瞅了瞅我，晕了过去。母亲后来说，我比预产期早了二十多天，我出生时，真是瘦啊，丑啊，只有三斤多，而且皮肤松松垮垮，长满了毛，像个猴子，也像个老头，十分难看。
　　母亲生下我不久，大舅舅去世了。那时，大舅舅在我家后面烧窑，忙碌了几个月，终于点火。滚滚浓烟腾空而起，大舅舅非常高兴。这些天，他忙忙碌碌，辛苦极了，十分疲倦，竟在窑顶的靠椅上睡着了。窑垒好后，大舅舅放了张靠椅在上面，方便休息。可是，已经点火了，怎么还能呆在上面呢？大舅舅一世聪明，为什么突然这么糊涂呢？也许这就是命吧，天注定的事，谁也更改不了。一氧化碳慢慢释放着，如魔鬼般慢慢靠近。大舅舅毫无知觉，逐惭陷入了昏迷。那个经常打母亲头部的长辈，也在帮忙，窑点火之后，他爬到窑顶查看情况，看到大舅舅睡在上面，已经昏迷，竟见死不救，转身离开，一声不吭。大舅舅死后，有人说看到那人爬到窑顶，愤怒的母亲和另两个舅舅去质问他，他无可抵赖，只得承认。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人死不能复生。
　　母亲定然十分伤心。外公的死，她充满了恐惧，却遥不可及。姨妈妈的死，让母亲第一次面对面地感受到死亡的苦楚，而大舅舅的死，无疑将这段刻骨铭心的痛与苦，推向了山峰之巅。在以后的日子里，母亲不止一次地对我说，你大舅舅是最疼我了，要是他在，那该多好啊。是啊，要是大舅舅在，他不会允许唯一的妹妹，饱受着人世万般苦，定会劝慰母亲、帮助母亲、保护母亲，做母亲永远的依靠。或许，母亲真不会那么苦了。可是人生没有假设，大舅舅走了，一去不返，带走了母亲的思念。也许，大舅舅的去世，早有端倪。母亲说，那时大舅舅中午都在我们家休息，有一天，母亲忽然听到大舅舅急促地喊，该死的黑猪，别咬我，快走快走。大舅舅的声音充满了惊恐、愤怒，母亲吓了一跳，却也没放到心上。没想到过了几天，大舅舅就去世了，母亲懊悔不已，总是责怪自己，对于上天的提示，她没有深刻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