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必来》无论也

6、第 6 章

　　父亲穷，脾气暴，怎么从众多相亲对象中胜出呢？大伯父去世后，二伯父接过苦难的棒子，带着父亲和姑姑。二伯父读过一点点书，会珠算，头脑灵活，又是贫农，出身好，竟咸鱼翻身，当了大队的会计。他兢兢业业，干了几年，慢慢地，意气风发起来，成为大队说话硬绑绑的人物了。他从大队偷偷带回油、米、菜，日子越来越红火。堂哥、堂姐说，当时队上都穷，没东西吃，而二伯父他们竟天天大鱼大肉，别人看了都眼红，白银堂的几个堂爷爷更是恨恨不已。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但衣食肯定无忧了。这时，瑶岗仙煤矿大量招工，父亲去了那里挖煤，一天到晚弄得黑乎乎的，像块煤炭。虽然辛苦，但好歹也是“工人”，在那时算得一块“金字招牌”。母亲“贪心”，看中了这一点，以为跟了父亲，就可以吃“国家粮”。一门亲事定了下来，母亲随着父亲也去了瑶岗仙。
　　二伯父的行为终于惹起了公愤。听说，在几个堂爷爷的告密下，一个夜晚，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入，抢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父亲说，他有一张床，上面有许多木雕，十分精美，本来用来结婚的，可是这场“浩劫”中，被抢走了。二伯父从“神坛”坠落，他的会计位置丢掉了。从此有了心结，耿耿于怀，总觉怀才不遇，有人算计，终生呆在故土，终日沉醉酒国，头脑一天比一天糊涂，最后死于酒中。那时，母亲有了身孕，她沉浸在甜蜜的幸福里，想象着吃“国家粮”的光明前景。然而，正如母亲所说，一切都是命，半点不由人。母亲挺着大肚子时，一纸命令，一夜之间，所有在瑶岗仙挖煤的“工人”都被下岗了。父亲垂头丧气，带着母亲伤心地离开了瑶岗仙。那时母亲怎么想呢？会不会伤心难过呢？吃“国家粮”的梦想暂时破碎了，然而，母亲从不灰心，哥哥和我出生后，她便盼望着，有朝一日，我们能吃“国家粮”。
　　母亲初为人妻，其实并不幸福。外公是地主，母亲成分不好，二伯父颇为嫌弃，父亲本来暴躁，当然也不会掩瞒什么，柔弱的母亲大概只有哭泣的份儿。后来，我慢慢听说，那时母亲虽然农活娴熟，但家务有外婆操劳，她很少插手，很是生疏，尤其是做饭炒菜。于是，母亲努力地学。从瑶岗仙回来，父亲心灰意冷，动不动便发脾气，或多或少，总要撒在母亲身上。于是，母亲不会做饭的缺点被放大。父亲常常以太咸或太淡为由，当着母亲的面，大喊大叫，将饭菜倒掉。这时，他全然忘了，小时候食不果腹的日子，眼中全是怒气与怨气。母亲必然很伤心，可她没办法，惟有以泪洗脸。这一段往事晦涩难测，我也是偶尔听堂姐提起，个中详情，不得而知，母亲更不愿回忆。
　　那时，姑姑已嫁，父亲长大，昔日相依为命的一家，也要“分伙”了。这个“分伙”极为简单，因为本来就一无所有。二伯父与父亲各分了一间小房屋和一些土地。小房屋大概二十平方米，小小的窗户，终日不见阳光。在这里，母亲生下了哥哥。那是下午，阳光应该很灿烂，飞舞着轻吻大地。母亲躺在床上，一阵阵剧痛袭来，她脸色苍白，痛苦呻吟。那时，没有医生接生，能不能平安生子，全凭天命。母亲已经挣扎了一天，筋疲力尽。终于，“哇”地一声啼哭，苍劲有力，划破天幕，哥哥来到尘世。母亲无比虚弱，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对于哥哥，母亲充满了期待。她后来总是一脸骄傲地和我说，在瑶岗仙时，怀了你哥哥，所以，前来投胎的一定是工人，肯定有出息，说不定便会吃“国家粮”。我听了，很羡慕，因为我的出生，十分卑微，不值一提。
　　母亲生了哥哥后，家里响起了咿咿呀呀的声音，增添了许多乐趣，母亲也尝到了初为人母的甜蜜。父亲一无所长，拜了一个师傅，学起了泥工。从此，一把砖刀，伴他走南闯北，一生飘零，如今深圳、广州，许多高楼大厦，都流下了父亲的汗水。一贫如洗，父亲不能呆在家里，便背起行囊，与他人结伴，外出打工了，留下母亲一人，带着哥哥。由于贫困，聚少离多，是父母一生的缩影。记忆里，除了“双抢”、过年，父亲很少回家，母亲孤身一人，抚养着我们，任劳任怨，吃尽了苦头。
　　哥哥慢慢长大，那一间房子，既作厨房，又作卧室，太拥挤了，何况，父母还想再生一个。一念生，万劫起，我常想，要是他们没有这个念头，只哥哥一人，该有多好，父母后来就不会为我落泪，不会为我而四处飘零，我也可以免受人间煎熬。于是，建房子被提上议程。那个夏天，父亲从广东回来，每天顶着烈日，挖泥、做坯、烧砖、建房。这真是一个苦差事，要在地上挖一个很深的坑，直至找到优质的泥土。然后将泥土踩匀，再将泥土砸入砖坯里，用钢丝划掉多余的泥土，砖的模样便形成了。这只是初成品。还得将砖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干了后，将砖垒成圆柱体，砖与砖之间塞满煤饼，一层一层又又叠起来，用钢筋捆好，最后点火，连续烧几天几夜，坚硬的砖便烧制成功了。父母没有帮手，两人辛辛苦苦地干着。哥哥没人带，便放在外婆那。那时，表哥表姐相继出生，外婆一人带七八个，天天鸡飞狗跳，根本看管不过来，却也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