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必来》无论也

5、第 5 章

　　那时母亲有些眩晕。她说，当时屋后有棵树，至于是什么树，母亲忘了。母亲和外婆睡在靠近这棵的屋子里。有一天晚上，皓月当空，雪白的月光洒落在树上，影子斑驳，随风摇动。半夜时，树上忽然传来窃窃私语声，母亲有些奇怪，究竟是谁？大半夜里，还在树下乘凉、说话。她竖起耳朵，想听清楚。然而，怎么都不听清。母亲有些害怕，急忙摇醒外婆。然而，那声音突然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声音又起。外婆壮起胆子，透过窗户一瞧，只有白白的月光，如同水银，树下一个人都没有！这样一连过了好几个夜晚，母亲被吓坏了，晕晕乎乎，大概在那时，母亲开始头晕。
　　我听了后，有些惧怕，却不怎么相信。母亲大胖了，一定是血压高造成的。我十岁那年的一个冬天，父亲和母亲去了二舅舅家，我和哥哥在家里看电视。那晚北风哀号，天地漆黑，我们看了许久电视，准备睡觉。我下床去关电视，拔插头时，忽然听到风中似有两个女人在说话，模模糊糊，我很奇怪，侧耳倾听，却听不清楚。那说话声仍在耳边碎碎响起，勾住了我的心神，我有些恍惚----这时，我的手竟摸住了插头的金属片！就在一瞬间，强大的电流倾泻而至，将我电得飞离地面。我多么害怕，拼尽全力，双脚一蹬，啪地一声，从空中掉了下来，人瞬间清醒，“哇”地一声，痛哭起来。那女人的说话声，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哥哥躺在床上，惊恐地望着。后来我问哥哥有没有听到女人的说话声，哥哥摇头说没有。父母回来后，我哭着告诉母亲，母亲心疼地把我搂在怀里。那时，母亲是否想起了她小时候呢？
　　母亲的眩晕越来越厉害，她满脸通红，昏昏沉沉。那时集体化了，母亲当然要去做事，不然没有工分，拖累全家。母亲插秧、割禾速度很快，看得我眼花缭乱，我常惊为天人，问母亲，妈妈，你怎么这么快？母亲笑了笑，说，没办法，都是逼出来的。以前大伙一起插秧，有个人速度慢，半天插不了多少。于是，每当没秧时，大家就将他身后的秧拿走了，他不得从水田里步行到岸上拿秧；每当秧多时，大家都把秧甩到他身后，他不得不将秧挪开。这么一来，更加慢了，而且很耗体力，他经常忙得满头大汗，破口大骂。这种环境下，不快怎么行呢？小时候，我常常想着这个狼狈的画面，偷偷笑着。幼小的我便知道，人，不能落后。
　　天旋地转，母亲终于熬不住了，摇摇晃晃，歪歪斜斜，有时无缘无故晕倒。有次洗澡，过了很长时间，母亲都没出来。二舅舅急了，急忙进去。母亲竟倒在地上，双眼紧闭，满脸苍白，不省人事。如果再迟片刻，可怜的母亲也许会离开人世----有时，我天真地想，如果那时离开，母亲此生，不必受那么多苦，更不会受病痛的折磨，也不会有我，万事皆空，是不是会更好呢？然而，一切都是命吧，由不得半点选择。命运不会轻易放过母亲，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二舅舅吓坏了，急忙抱起母亲，用力掐她人中，母亲悠悠醒来。外婆急得满脸泪水。她的一生，饱受丧子丧女之痛，如今，唯一的女儿初长成，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能承受这如山的悲痛呢？
　　家徒四壁，空空如也，外婆不会放弃，她四处寻找医生。那时，外婆缚过脚，三寸金莲，走路不稳，也不能走远。然而，为了母亲，她孤独一人，颤颤巍巍地在群山之中转悠，去采土偏方中的某种药草。费了许多周折，吃了无数苦头，采了许多味草药，煎熬成汤，母亲喝了，无济于事，仍然眩晕，而且越来越严重，一张脸如同火烧，极其难受。病急乱投医，这时，外婆找来一个人，他不是医生，是本村其他组的村民。他看了看母亲的病，开了一副药方，随即离开，没收一分钱。那时母亲年轻，自有一股羞涩，当然不会问那人姓名。哪料时间如梭，一去不返，母亲竟终生不知那人的姓名，留下了一生遗憾。外婆照单抓药，急忙煎熬。母亲喝了，竟然好转，外婆十分高兴。喝了半个月中药后，母亲的眩晕竟奇迹般地痊愈了。在以后的日子里，母亲虽然身体不好，但眩晕病再也没有复发。母亲对此感激不已，念了一生。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母亲嘱咐我们，一定要找到那个人，好好感谢他。母亲去世后，我和哥哥到处打听，然而始终没有那人的消息。
　　罗家有女初长成，母亲很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前来提亲的人络绎不绝，踩断了门槛。忆及当年，母亲止不住地叹息，一切都是命，你爸爸脾气不好，又穷，什么都没有，只怪我当时有些贪心。母亲又说，来提亲的人，后来一个个都搞得比你爸爸好，没想到，我挑来挑去，竟挑了最差的。我说，妈妈，你若不嫁给爸爸，哪里有哥哥和我呢？母亲睁大了眼睛，摇头说，肯定有，肯定有，你们会投胎到更好的人家哩。母亲始终相信，人有轮回，生生世世，不绝不灭。
　　这时的母亲，不是苛责父亲，也不是看不起父亲，而是对当年选择的懊恼与不可理解，所以母亲把这一切都归结于命。原本，父亲与母亲的姻缘是不可能的，他们虽自小相识，两家相隔，不足一百米，可母亲从不与父亲玩耍。而在我如今看来，他们的结合本身就是一场悲剧，对母亲尤其不公。母亲柔弱，父亲暴躁，如水与火，如何相容？从生肖来看，父亲、母亲都属羊，羊名义上温顺、乖巧，实际并非如此，它喜欢角斗，经常趁人不备，一头顶来，令人防不胜防。而父母一生，伴随着争吵、冷淡，像极了两只山羊，不停角斗，进到一生，却又无大碍。最终，受伤的是，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