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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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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每逢清明,二伯父带我去给大伯父扫墓,二伯父都要偷偷落泪。二伯父去世后,大伯父的墓被野草掩盖,无人知晓了。大伯父吃了一辈子苦,像风一样来到尘世,又像风一样离开尘世,没有痕迹,被人遗忘得干干净净了。其实,古往今来,像大伯父一样湮没历史长河的人,有千千万万,几百年来,纵生前风光,死后又有谁记得谁?
大伯父去世后,二伯父和父亲更知世情薄、人情恶。父亲说,那时没有任何吃的,天天饿着肚子。有时,父亲眼巴巴望着几个叔叔,乞求他们施舍一点冷饭冷菜。然而,他们将父亲当作流浪狗,恶狠狠地恐吓、驱赶,父亲害怕,只好逃走。有时,他们骗着父亲帮忙做事,做完事后,又将父亲赶走,不给一点吃的东西。
由于饥肠辘辘,父亲成天在外面晃荡,像野狗一样寻找吃的,树叶、树皮、野果、观音土……只要能入口,便拿来充饥。有时吃坏了肚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有时几个星期拉不出大便,肚子胀得像鼓一般……自生处灭,无人寻问,这样的生活,让父亲养成了珍惜粮食的好习惯。我从未见过父亲将剩饭剩菜倒掉,即使坏了馊了,父亲仍要吃掉,怎么阻拦都无济于事。
那时的父亲,在母亲心里是什么印象呢?母亲后来说,那时无论春夏秋冬,父亲永远都流着鼻涕,光着脚,赤着上身,唯一遮羞的裤子,也破破烂烂。天冷时,父亲蜷着身子,瑟瑟发抖,说话都不利索。母亲从不与父亲玩耍,她觉得父亲邋遢、偏执、古怪、爱搞恶作剧。我们家烧窑时,请了许多人帮忙。休息时,父亲任由别人将我的手脚捆绑,丢在夏日滚烫的地上。我用嘴啃咬着绳子,拼命挣扎,他们在旁边兴致盎然地看着,有时喊一声好,不断喝彩----这样的事情,许多父母都不会容忍,而父亲却如此“宽容大度”,这与他的过去密不可分。在父亲眼里,这算什么呢?不过好玩而已。
在借宿的日子里,母亲还认识了我一个堂奶奶。堂奶奶很喜欢母亲,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结成了忘掉交。堂爷爷不在家时,堂奶奶便要母亲陪她一起睡。多少窃窃私语声,在沉沉的夜色里荡漾开来,给母亲留下了许多温暖的回忆。这段珍贵的友谊,伴母亲一生。几十年后,母亲病重时,堂奶奶远在郴州,生活已不能自理,她听得这个消息,不断叹息,不断落泪,念叨着来长沙看母亲,可是怎么去得了呢?母亲去世后一个月,她也病逝。她的坟,紧挨着母亲。在另一个世界,凄风苦雨,母亲不再孤独。
外公心高气傲,借宿的日子不长不短,却足以令他蒙羞,成了一生的痛。再次回到自己的房子后,外公一病不起。听母亲说,那时外公应该是得了肺病,终日咳嗽,气喘吁吁,尤其是夜深人静时,外公咳起来地动山摇,无休无止,震碎了浓浓的夜,掉落了一地的痛。过了不久,外公去世了。那时,母亲才十几岁。外公去世的那个晚上,外婆极其伤心,几个舅舅忙里忙外,操劳后事。惟有母亲,惊恐地望着黑乎乎的棺木,忽明忽灭的油灯,和灵堂上画着的无数狰狞的妖魔鬼怪,害怕极了。可没有人顾得上她,母亲只好躲在门后面,瑟瑟发抖。
第一次,母亲尝到了死亡的滋味。千古艰难唯一死,也许“死”真是人一生最释怀不了东西。年轻时,“死”那么遥远,自不会想到“死”的苦。到得年老,或是病重,“死”便如洪水猛兽,不请自来,日夜萦怀,不得安心。我记得有一次,年轻的母亲带我去山脚下“问神”,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在一片昏暗里,充满着焦急与惊恐,不停追问神婆:我究竟还能活多久?神婆当然难以回答。母亲叹息着跟我说,七十多岁,高寿了,人心真是贪啊。然后,母亲沉默了,她在想什么呢?如今一想,那人即使长命百岁,到现在,也早已去世。人生于世,或早或晚,总会凋零,之于宇宙之无穷,不过一瞬。我常想,母亲对死的恐惧,一半来自天性,还有一半呢?来自性格?还是曾经经历的苦难太多?不得而知。我曾不知劝过母亲多少次,就算明天地球爆炸,今天也要开心。
外公去世后,外婆一人带着四个小孩艰难度日,究竟有多难呢?不得而知,母亲没说,外婆也没说。但我知道,一定很苦很难。母亲说,她很怕一个人,而那个人,却偏偏总找母亲的麻烦。算来,他应该是母亲的长辈,却没有长辈的仁慈,总是想方设法欺负小孩子。他每次见了母亲,便屈起食指、中指,狠狠地敲母亲的头,母亲抱着头,痛得直掉泪,却不敢告诉外婆。他得寸进尺,愈加欺负母亲。母亲见了他,急忙绕道走。即使如此,母亲挨的打,不计其数,而且总在头部。母亲长大后,经常头痛,她常怀疑,是那个人打的。
时间一天天流逝,几个舅舅慢慢长大,有了劳力,日子自然好过一些,但仍然吃不上饭。那时天天吃红薯,床底下、屋角里,到处塞满了红薯,空气里都飘着红薯味道。小舅舅不喜欢吃红薯,他宁愿饿着肚子。外婆没办法,只好想方设法给他蒸上一碗白米饭。母亲虽然吃红薯,却仍然出落很是水灵。后来,消瘦的母亲不止一次叹惜,做闺女时,我多胖啊,水色多好啊,脸红红的,像苹果一般,哪像现在呢?大概那时,是母亲一生最好的年华了。在我印象里,母亲一直很瘦,干枯的手腕上,青色的血管高高突起。她留下的相片,脸虽然有些胖,却是浮肿,与胖完全挂不上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