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必来》无论也

3、第 3 章

　　外公的堂弟尚不解恨，带着一群人闯入外公家里，恐吓外婆，不准舅舅和母亲吃饭、睡觉。多少个夜晚，兄妹们彷徨无助，紧紧相抱，强睁眼睛，瞪着无穷的黑，惊惧不已。那时，他们埋下了仇恨的种子。所以，小舅舅发达之后，带了几个人，将他堂叔狠狠揍了一顿。而母亲，一讲起他堂叔，又怕又恨。
　　村里人各自打着算盘，觊觎外公的藏书。有一天，这些贪婪的人，狠心的人，仿佛土匪进村，争先恐后地冲进外公家，将外公珍藏的古玩、书籍和他写的字画，一股脑儿抢了出去。外婆披头散发，倒在墙角，无声哭泣。舅舅们和母亲望着这群发了疯的人，急忙躲了起来，惧怕不已。可他们也不甘心，透过缝隙，不停张望，他们要记住这些丑恶的嘴脸！多年以后，孙一辈的人每每谈及此事，都痛恨不已，甚至谋划着到这些人家里，把外公当年的物品夺回来，可终究未能付诸实施。
　　外公经营一生的王国突然崩塌了，他被无情地赶出了家门，带着一家人，四处流浪，无人敢收留。幸好外婆善良，人缘不错，她借宿在我爷爷建的“堂屋”，这所谓的“堂屋”，其实只是一个大一点的通道，无论何季，风总是呼呼跑过，母亲蜷在角落里，惊恐望着黑暗里的一切。在这里，她遇到了父亲，这个陪伴她一生的男人，在我看来，只有深深的痛。可是年幼的母亲，又怎么料得到呢？正如她后来所说，一切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也许更小的时候，母亲就见过父亲。毕竟，两家想距，不过几百米。可这之前的相遇，母亲从未提及。这次借宿，达数年之久，见父亲的机会自是许多。父亲比母亲小了几天，他的身世更为可怜。父亲生下不久，爷爷去世了。奶奶含辛菇苦，拉扯着五个小孩。然而不过五年，她也撑不住了，撒手而去。那年，父亲五岁。远在长沙读书的大伯父只有二十岁，不得不舍弃大好前程，缀学老家，照顾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那时的日子实在太苦太苦了，大伯父熬不下去，也仅过了数年，便丢下三个弟妹，溘然而逝。十几岁的二伯父不得不站起来，挑起家的重担。可是，毕竟是小孩，这担子，他又怎么挑得起呢？
　　走笔到这里，关于爷爷、奶奶和大伯父的去世，在这里，不得不多记录些，正因为这悲惨的身世，造就了父亲执拗、暴躁、节省的性格，让母亲的后半生，充满了悲伤，感觉不到半点温暖。
　　爷爷虽没读过书，但在那一代人里，却是个人物。爷爷比他三个弟弟都大许多，自小随着祖爷爷走南闯北，积攒了一大笔钱。祖爷爷去世后，爷爷凭一己之力，建了两栋墙瓦房，成为当地“豪宅”，一举奠定了“黄金堂”的建筑格局。然而，过度的劳累，让爷爷一病不起，驾鹤西去，留下孤儿寡母。爷爷去世前，定然不甘心，他呻吟着将三个弟弟唤到床前，千叮万嘱，将一家子托付给他们。然而，爷爷尸骨未寒时，他三个弟弟瞒着奶奶，酝酿了一起不可告人的分房诡计。爷爷安葬后，他三个弟弟联手，霸占了爷爷倾注一生心血而建成的房子，将奶奶他们赶到一间黑暗的小屋里。
　　那时的奶奶，十分伤心，可孤儿寡母，又怎么斗得过他们呢？她蜷缩在小黑屋里，万般艰辛地抚养着四个小孩，终于油尽灯枯，也要辞世。多年以后，父亲还记得奶奶去世的模样。奶奶躺在黑暗里，万般艰辛地喘息、呻吟，五岁的父亲不谙世事，缠着奶奶。奶奶气急攻心，一次次推开父亲，父亲哭着喊着，不肯罢手。奶奶心里悲痛，多么无奈。她何尝不想抱一抱年幼的儿子？擦一擦父亲脸上的泪水。可那时，她奄奄一息，虚弱至极。父亲不依不挠，奶奶拼着最后一口力气，挣扎着爬起，拿来一根棍子，一边驱赶父亲，一边无力地骂着。父亲怕打，钻入床底，呜呜哭泣。这笼罩着悲痛的小黑屋，上演着人间悲剧，奶奶去了另一个世界，和爷爷团聚去了。
　　大伯父从长沙匆匆赶回。如果爷爷奶奶俱在，聪颖过人的大伯父，必然大有出息。那时，能在省府读书的人屈指可数。大伯父拼尽全力地照顾着风雨飘摇的家，
　　可他只是一个文弱的书生，手无敷鸡之力，自然免不了受人欺负。一次，村里怀疑他偷了稻谷，竟喊了几个人，冲入家里，不分青红皂白，将大伯父按在地上，毒打一遍。大伯父气奄息息，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方才好转这期间，二伯父、姑姑和父亲饿得嗷嗷叫，也只有撑着。
　　父亲后来回忆，大伯父那时沉默寡言，喜欢在太阳落山时，一个人坐在门口，呆呆望着夕阳，冥思苦想。也许，大伯父在想着他的诗和远方，可是苦难的岁月，容不得他有半点想法。大伯父喜欢父亲，常常在劳累一天后，抱着父亲逗玩。这样过了几年，大伯父谈了一门亲事，家里算是有了一丝喜色。然而那时，大伯父身体虚弱，忽然之间，他患了重病，不久便去世了。他没有子女，未过门的大伯母，只好另嫁他人。
　　后来，我隐隐约约听到，关于大伯父的去世，却有一段隐情。那时，在大伯父的操劳下，生活有了起色。然而，几位堂爷爷颇为担心，他们怕大伯父养成了气候，重新夺回这些家业。于是，他们趁着大伯父身体虚弱，给他定了亲事，让大伯父沉于女色当中。一日，又杀了一只狗，放了许多大补的东西，然后邀大伯父去吃。大伯父管不住嘴，痛快地吃喝了一场。回来后，便生了一场大病，撒手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