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必来》无论也

2、第 2 章

　　母亲想起她的妹妹时，黯然神伤。那时，外公究竟生了多少子女，怕是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因为，一个个都夭折了。外公固然有些坚强，而外婆却很柔软，常常伤心欲绝，哭得满脸是泪。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在那个苦难年代，小孩容易生病，又没法医治，死人是常事。母亲说，她有一个妹妹，扎着两个大辫子，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十分可爱。姨妈妈七岁时，忽然病了，腹大如鼓。母亲推测着，她应该是吃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消化不了，得了积食病。姨妈妈一天一天消瘦，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年幼的母亲很担心。忽然有一天，姨妈妈说要吃青蛙，便拖着病体，和母亲来到小溪边。时维早春，草飞莺长，母亲在一片碧绿中，追赶青蛙，青蛙呱呱叫着，四散而逃。母亲瘦小，跟在青蛙后面，费力地一蹦一蹦，常常落空。母亲汗如雨下，焦急的背影在阳光下有些惶惶。好在那时青蛙多，过了许久，笨拙的母亲总算逮了几只青蛙。她和姨妈妈找来一些干柴，堆积起来，点燃，干柴呼呼窜出火苗。她们用棍子将青蛙穿起来，放在火上，慢慢烤着。不一会，青蛙熟了，散发着肉香。母亲小心翼翼地拿给姨妈妈。姨妈妈吃得很香，母亲开心极了。然而不久，姨妈妈还是去世了。这为数不多的记忆，母亲几乎念叨了一生，总是说，你姨妈妈要是还在，多好啊。母亲脸上，挂满泪花。
　　那时的日子，实在太苦太苦。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仍然天天饿肚子。三个舅舅百般呵护着唯一的妹妹，可几十年后，沧海桑田，即使是骨肉，也有爱有恨。母亲说，大舅舅性烈如火，脾气最大了，也最爱她了，他从不唤母亲的名字，一口一个妹妹，十分亲热。然而1983年，中道山崩，大舅舅去世了。小舅舅个子高大，少言寡语，很是严肃，不怒自威。他喜欢看书，母亲虽惧怕他，然而抵不住故事魅力，常常缠着小舅舅。小舅舅合上书，给母亲讲三国，讲水浒传，讲许许多多的故事，母亲睁着眼，听得入神。小舅舅也是四兄妹中最有出息的一个，曾资产上亿，成为故乡的首富，然大起大落，也令人唏嘘。二舅舅中规中矩，几十年生活在故乡，靠做木工为生，与母亲相依为命，相伴最久。
　　外公曾经当过校长，嗜书如命，家里收藏了许许多多的古书、字画。然而书不能当饭吃，在那时，最要紧的是会种田。外公一身抱负，自命清高，却终日与泥土为伴，苦恼不已，心烦意乱，常常迁怒几个舅舅和母亲，用水泡过的细柳条子，狠狠鞭打他们。舅舅们坚强，咬着牙，一声不吭，身上青一条紫一条。母亲柔弱，恐惧不已，常常哭泣。所以，母亲畏惧外公，不敢和他说话。在后来的日子里，母亲极少说到外公，只说他成天板着脸，很严肃。
　　后来，外公被打成“臭老九”、“地主”，他的堂弟恰好从部队回来。为了显得思想觉悟高，大义灭亲，就拿外公“开刀”。在批斗会上，他挽起袖子，第一个跳上台，一边咒骂，一边挥舞着鞭子，狠狠抽打外公，外公痛得晕了过去。他怒气冲冲，还不罢手，似乎与外公有不共戴天之仇。外婆带着几个舅舅和母亲站在人群里，眼睁睁望着，泪如雨下，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