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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觉来无处追寻 ...

  •   我从没为自己做过什么装饰,但我却很擅长画眉。或许是因为我颇善丹青,画多了美人图,自然也能在现实中描绘出一个美人来。
      我只为一个人画过眉毛,这个人自然是我师傅的独女真真。当时我们年岁还小,周家武将出身,也不太讲究男女之大防。信成君与我练武累了,真真就会给我们带些汤水来。她性情随了周夫人,很是温柔平和,最喜欢在厨房研究些菜式。她不太擅长琴棋书画,又是武将之女,常受齐国官宦千金的排挤。信成君与我,又不能去和小姑娘们打架。真真不好争斗,哪怕受了气也不会发火。那年乞巧节,她怎么画眉都画不好,最后难得生气,说她不要去那晚的集会了。最后还是我为她画了两抹远山眉,据说颇受青眼。那之后我除了辅导信成君之外,还辅导真真学习画眉调香。要不是师傅知道我是女子,可能会直接把我赶出家门。
      我父亲平日里是风流才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他便没有不擅长的。他还在时,我也挺喜欢这些。但他去世之后,我越发觉得这些东西没用,于是渐渐将过往所学束之高阁。
      其实让我回忆刚到周家时的生活,我才发现很多事也变得模模糊糊,影影幢幢。甚至于小时候的真真都变得模糊起来。她小时候爱梳什么发髻,爱穿那条襦裙,我渐渐的回忆不起来了。但我还记得她很爱微笑,一笑时虽不露齿,但是两只眼睛都弯起来,一看就是真的开心。
      我也是爱笑的,但那时候我的笑容永远露出牙齿,有时甚至是张大了嘴。这种笑容一般是不被允许出现在女子身上的,但我,野生野长,没人管我。连我父亲都不管,更不要说师傅了。我小时候坏的很,看见好事,我不笑,看见别人倒霉,我就一定要笑。就好像第一次见面,我就笑了信成君的癞痢头。
      长大之后,其实我笑不出来了。我心里苦的很。但我不能再崩溃了,因为我的前面已经没人替我遮风挡雨了。每当我想发火,想流泪,乃至想发狂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勾勒出一张真真的笑脸,然后学着她,弯起眼睛,露出一张看上去很开心的笑脸。这有时候让我觉得自己真恶心,有时候又让我觉得更恶心的事都做了,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越是痛越是笑,这让笑容对我来说变成了一种诅咒,以至于我在没面对其他人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微笑起来。一般是因为我的头又开始痛了。
      我吧,人生的巅峰大概就在十四岁之前了。十四岁之后的日子大概狗都不太愿意过。我在师傅家过了两年舒坦日子,渐渐养回了点过去的样子。到十一二岁的时候,我的名声渐渐大了起来。齐国风气开放,我护送真真去各种游园集会的时候,总能收到一大堆香囊手帕。有一次信成君很眼红,于是像我一样穿了件他平时很不耐烦穿的飘逸长衫,但是只收获了一些嘲笑。其实这是因为他比我大了一岁多,当时身材已经健壮起来了,和我一样穿着难免显得有些紧绷,看起来不伦不类。他穿劲装时,其实也有不少女孩子偷偷看他,只是他对真真太殷勤,这些女孩子也不好上前。
      当然,这些事我是不会告诉他的,因为我那时候大约已经有点喜欢他了,当然那时候的我也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总之那时候他又在这种事上输给了我,回了周家之后就开始长吁短叹。叹了几天之后,我忍无可忍,开始找他谈心。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还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那点小心思,于是转移话题,说:“你要是有个姐妹就好了。”
      我当时应该是挺不明白的,于是接了那么一句,问,为什么。
      他别别扭扭的说,真真喜欢我,肯定以后要嫁给我。我要是有个姐妹,也嫁给他,我们三个就能永不分开了。
      我当时好像被人说中了心底的秘密一样,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问他,说你不是喜欢真真吗?为什么要让真真嫁给我啊?他说因为真真喜欢我,他更想让真真开心。而且我也会像他一样一辈子对真真好的。只要我们两个都开心,他也没什么遗憾了。他就是有点难过,怕自己一个人被剩下了。
      我当时心里又是喜悦,又是难过,喜得莫名其妙,难过的部分我倒是懂了。因为那时候我想的是,我的真实身份是个女人,娶不了真真,真真对信成君也不错,等我说明了身份,他们水到渠成就能在一起了。到时候被剩下的人就是我了。
      后来他和真真都死了,我想起他这时候说的话,想着至少满足他的一个遗愿吧,于是我才嫁给了他。没想到他当时就是随便说说,倒是让我记在心上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连烦恼都是那么的甜蜜,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简直连想都不敢想。生活有时候就是能比你最差的想象还要差,而且随时随地可以变得更差十倍。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这一辈子的苦都受完了。没想到那才是个开始。再想想未来或许还能变得更差,我简直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快丢完了。
      我在这里愁云惨雾,但在其他人眼里我可是正欢欢喜喜的等我的夫君把我迎入宫中。一个好好的寡妇,忽然发现自己的丈夫没死,还一统六国君临天下,怎么想都是天大的喜事。虽然中间有了伏氏这个曲折,但是在他们眼里现在终究是我赢了。不管怎么样,活的长也是一种赢法。
      但要我说,活的长也许才是最大的输家。我真恨不得当年死的是我,而不是师傅和真真。
      真真有段时间不太搭理信成君,大概是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他俩是同年生的,当时都已经十三岁了。这个年纪的男女,有不少都已经订婚了,因此哪怕齐国民风开放,这两个人之间也难免有些风言风语。
      信成君当时在齐国的名声很差。这倒不是因为他当时是个坏人,而是他的身份太尴尬了。赵国人的孩子怎么能比的上我们齐国人呢?所以他有一分坏,传着传着就能变成十分。他有十分好,传着传着就……根本不会有人传这个。三人成虎,谁都当他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坏人了。连带着养育他的师傅,还有和他走的近的真真,都受了不少非议。他当时又非常粗枝大叶,或许是本能避免直面别人的恶意,以至于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受了不公的对待,反而觉得自己非常幸福。但是当这种恶意已经蔓延到真真身上的时候,哪怕是他也不可能完全无视了。
      那个时候齐国秋天会有围猎活动,未婚的少年打到好猎物之后可以送给心仪的少女。他摩拳擦掌,找我和他一起偷偷练习骑射,练了两三个月,郊外的野兔和小鸟可真是遭了殃。他说他想射一对南归雁,让真真长长脸。
      可等真到了秋天,他又开始患得患失,有一天晚上他又来咚咚咚地敲我的门。那时候我已经学乖了,知道不让他进他是不会走的,只会一直敲到所有人都来围观。所以他一敲门我就给他开了。
      果然,一进门他就开始期期艾艾,搞得我都不耐烦了,让他没事就赶紧回去别耽误我休息,他才用壮士断腕一样的表情说:“你一定要射一对大雁,送给真真。”
      我当时就奇怪了,问他,你不是说你要送吗?而且我既不想猎大雁,更不会送真真。当时因为信成君和我的关系,真真在闺秀里朋友很少。我毕竟是女孩子,再送真真这种说不清的礼物,纯粹是在耽误她。
      信成君难得的很丧气,他耷拉着眼睛,他说因为他实在是太差劲了。哪怕他把猎物送给真真,也只会让真真丢脸。但我就不一样了。我才能给真真长脸。
      我当时完全抓错了重点,认真地反驳他,说我觉得他比我更好。而且他的心意,不该让我来送,这成什么样子。
      信成君抓重点的能力比我还要差劲,他当时真的是跳起来退了两步,才涨红着脸说:“你你你为什么要说谎,我明明就不怎么样,根本比不上你,你可是我的目标啊!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当时就感觉很好笑,我说他好还需要他同意?所以我上身前倾,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拉回来——说实话当年我对他真的是挺多举动都不太客气来着——我说:“我做什么评价都需要你同意吗?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啦。我就是觉得你很好啊!还有,为什么要把我当成目标啊,这很奇怪,你换一个目标,换成师傅!”
      “我不换!”他不知道为什么又生气了,从我房间里跑出去了,连门都是我自己关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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