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相爱》月入孤舟

4、七号病人

　　路淮书此时在大厅里静坐着，兜里的手机没有充电，他就靠在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他们大多是面无表情的，虽然这家医院有别于徐单在广州的医院，但路淮书还是能感觉到熟悉的意味，熟悉的喧哗声，熟悉的叫号声，虽然是小城，但人流量并不比广州差。
　　徐单坐在科室，侧身的玻璃正能看见部分大厅，巧地是，那部分大厅里有路淮书的身影，路淮书坐的很老实，他不停的看着来往的人，脑袋也跟着转动，背影宽厚，黑色外套上起了许多褶皱，“倒是没有以前精致了。”徐单心里想。
　　“醒了，做胃镜去了，走走，老徐，看看去。”陈凯推门进来，徐单却不动弹“等结果得了。”王春真正在对面诊室接诊，他们三人主攻胃肠科，季节交替之时，胃肠类疾病高发，此时又正值初秋，诊室的队伍排的很长，说话声音嘈杂。陈凯在徐单面前的椅子坐下来“你说你这假请的，一有事不还得回来。”徐单笑笑“嗯，不如不请。”刘千艰难地穿过拥挤的队伍，拿着胃镜报告单出现在科室“师父，你看看。”说罢将报告单递到徐单手上，垂手看着徐单，她极喜欢在徐单工作时盯着他看，她觉得认真的人最帅这句话有些道理，工作时的徐单专注的像数蚂蚁的小孩子，嘴里轻念着报告单上的文字，时不时用食指拂一下鼻尖，她有时真的认为徐单不属于人间，他身上的少年感与处事的老成并不相斥，反而让他更加的吸引人。
　　“溃疡没变大，没什么大事”徐单把单子给陈凯“刘千跟我走，去看看他。”正沉浸在欣赏中的刘千突然被点名，忙回神，连声答着“嗯嗯。”
　　刘千跟在徐单身后，徐单平日里走的很快，今日迁就了刘千，放慢了脚步，刘千快步走着，她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徐单，但不是关于工作的，她不敢问，怕惹徐单厌烦，她突然觉得自己回到了高中，每天偷偷注意着中意的人，有时一路小跑只为与那个人擦肩而过，一旦跟喜欢的人说句话，就要掂量半天，揣测那人的反应与回答，反复推敲其中的每个字眼，生怕自己说了让对方不好回答的话，更害怕说了哪句话让对方对自己丧失好感。那种晦涩的心动感她又体会到了。不知为何，刘千第一次见到徐单时只觉得他超厉害，年纪不大却坐到了主任医师的级别，后来认了师父，才发现，徐单虽然年纪轻，但想法和我做事总透着老气，以前有个小患者总是拽窗帘上的线头玩，每次巡房徐单都要制止那个小孩并讲一堆道理，什么“你这样会给别人带来不便的哦”“窗帘是公共物品哦”这样的话，一讲能讲上十几分钟。徐单喜欢打篮球，医院特地为员工修了篮球场，有时不轮值，徐单总会跟王春真或是陈凯组队与别人打上一局，刘千不喜欢篮球，她也并不觉得篮球帅，曾经在学校的时候，她就不爱看别人打篮球，每次好友拉着她去看的时候，她都会说“有什么好看的到底？”
　　当她在一次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徐单穿着黑色的篮球服，将篮球运于掌中准备投篮的样子，那时她突然明白了，原来，有些女孩喜欢看篮球，并不是对篮球的热爱，而是热爱那个在球场上释放自己，活力无限的男孩子啊。想到这里，她突然快步走上前，与徐单并排“你什么时候去打篮球啊，师父？”徐单看了她一眼，开口道“一会儿就去。”他看见旁边的这个女孩子两个圆圆的眼睛一亮“真的嘛，我要去看！”徐单低头一笑，心里想着“果然，还是女孩子比较可爱。”
　　病床上的男孩子，正蜷着自己瘦弱的身体坐在床上，急诊室里护工们忙得不可开交，病人们的呻吟他听在耳里，他低下头，手臂抱住膝盖，胃部的疼痛他倒是能忍，忍不了的只是这种哪里都去不了的感觉。
　　“小段”少年微微转头，眸底一片无辜，进而满是笑意“徐医生，刘医生来啦。”声音有些发沉，不难发现刚刚哭过。“怎么不吃饭？”少年一愣，突然抿嘴笑了，苍白的嘴唇因为用力抿而有些许血色“没胃口啦。”徐单垂眸看着眼前因为病痛折磨而瘦弱的少年，他总觉得，小段很像路淮书少年时期，从不把心事往外说，用在外人面前一片明媚的样子，他又觉得心烦意乱了，他来看小段的目的是想跟他聊聊天，想到这里，他转头对刘千说“你回去吧，把六号九号的病例整理出来写上你的处理意见。”刘千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为什么不让家人来？”徐单倒是开门见山“挺麻烦的。”徐单觉得这种地方并不适合聊天，他抬脚走到急诊科李医生面前，李医生正在查病房“李医生，我带七号下去一趟。”李医生正在对患者病单，连说“好的好的。”徐单带着小段走进医用电梯“带你去溜达一会儿？”小段有些吃惊，但仍开玩笑似的说“要做手术了吗？”徐单侧头看着这个刚刚到他肩膀的孩子“你不用做。”小段睁大了眼睛，扯住徐单的胳膊“真的啊，那我什么时候出院啊，徐医生？”语气颇有些小孩子撒娇买玩具的意味。“你告诉为什么不让家长来？”小段一怔，扯着徐单胳膊的手慢慢滑落“他们才不想见我，他们觉得我是变态，是神经病。”许久没有听到变态这个词了，徐单摸了下鼻子“哦？怎么？”
　　身侧的小段抬眼，笑着说:“徐医生还是不要知道了，不然你也会讨厌我的。”徐单笑了笑，带着小段走出电梯，来到医院内的花园，初秋的花朵仿佛并不愿意过早的落下，就算有冷的难忍的夜晚与满是霜水的凌晨，它们依旧盛开的像此刻是盛夏。
　　“我不会很容易的讨厌别人。”徐单跟身旁打量四周的小段说，小段回过头“其实我无所谓，就是怕你觉得恶心。”“我喜欢男生。”说罢小段转过头，徐单此时却愣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他突然理解了少年先前的种种，这孩子才17岁，正是当年他遇见路淮书的年纪，这个年纪最张狂也最无助。小段回过头笑道:“你看我就不应该说，现在徐医生是不想把我转精神科了。”徐单对上他的眼神，少年嘴角上扬，背对阳光，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睛在专注的看着自己。徐单突然伸手拍了拍小段的肩膀“你为什么觉得这恶心？”他察觉到身边的少年身体一僵“我妈我爸都这么说的，很多人都这么说的，我觉得正常，是他们觉得恶心。”说完便低下头去，少年的头发蓬松，却因为长久没有阳光照耀而显得干燥，“那你怎么想的呢？”前面没有想到徐单会这样问，知道他喜欢男生后他的家人都是震惊和耻辱，从未有人像徐单一样询问他的看法，“别的男的都喜欢女的，可我就是喜欢男的啊，我还没觉得他们奇怪，凭什么他们觉得我就是变态呢。”
　　小段眼眶发红，徐单在他身边，他不能感同身受，但他能共情，他跟路淮书曾在这个年纪相识，他曾经为对路淮书心动而自责，他不像小段这样勇敢，他不敢与家人说，后来两人在一起时，双方家长都极力反对，各种难听的词汇都用来形容他们。想到这里，他突然更加心疼身边的少年了，十七岁是表面张扬心里却依赖亲人的年纪，小段却独自一个人在这里就医，每天听着病房的各种痛苦呻吟与哭号，每天在病房里，看着别人的亲人守在病床前，充满爱的炙热眼神。他拍了拍小段的背说道:“咱们回去吧”小段顺着他的步伐走着，初秋凉意十足，小段却笑容满面“徐医生你是第一个不说我的人。”徐单向他笑了笑“因为我并不觉得奇怪，你以后怎么打算。”
　　小段想了想，回道:“看徐医生什么时候把我放出去，我要打工养自己啊。”徐单点了点头，却又觉得不对“你不念书了？”
　　“嗯...一年没去了，估计学校早就自动把我退学了”徐单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笑的有些僵的男孩子“愿意读书吗？”小段收敛了笑容，认真的说道:“如果读书能让我比现在好过的话，当然愿意啊，但是我感觉读不读书都已经改变不了我的现状了。”说完低头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