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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番外(4) 天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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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星河璀璨,琳琅漫天,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小的竹床上,四周是夏日避蚊虫的帷幔,随风慢慢飘着,让云间的星辰也若隐若现。
顾荃声伸出手臂让金风旸枕着,安静的夜里谁都没有说话,窗外萤火纷飞,不时飘进窗里,像是星辰陨落人间。
顾荃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忽然想起了他房间里的酒疑。
若不是那日醉酒,他也不会发现原来酒才是入忱最好的药引,可他偷入忱的目的却不曾忘记,他终究是要下山回到中原,去五毒门复仇的,还有七日青,这些他没有一刻忘记过,可他的阿旸又怎么办......
“阿旸。”顾荃声轻声说道,他低下头,金风旸也正好在抬头看他。看着这一双如月色一般清澈的银眸,顾荃声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怎么了?”金风旸眨了眨眼睛,歪头看着他。
顾荃声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阿旸,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但我还会回来的,你能相信我吗?”
金风旸听了他的话,怔了一下他知道顾荃声总是要走的,可没想到......
“我知道......天山偏僻,对你来说定是无趣的,你若要走,又何必......”金风旸想起方才的事情,虽觉得脸红心跳,可如今想来,又不算什么了。
顾荃声听了便知道金风旸是误会了,连忙说道:“阿旸,我不是要离开你,只是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做,你放心,等事情办完了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那时我们就在这天山上,我陪你一辈子。”
“......当真?”金风旸抿着嘴角,没有去看他。
“我从不骗你的阿旸。”顾荃声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心疼,但恐怕他说再多,若他不信也无法,只好用实际行动,等他屠了五毒门,定会会来找他的。
他想了想,又说道,“阿旸,我说我从中原而来,遭人追杀才流落至此,你可还记得。”
“自然。”金风旸点头。
“其实追杀我的人,便是我的师门。”顾荃声顿了顿,金风旸却没有打断他,而是静静地听他说话,仿佛是在讲一个故事,“我的师门名叫五毒门,专以炼药制毒而闻名江湖,而我的师父阮樊篱,也就是五毒门门主,则是靠着炼制药人,继而一统中原......他用活人炼药,助他修为大涨,从未顾及过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而我的爹娘也只不过是他为了增进修为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我十四岁家中遭遇天灾,家破人亡,被他收养,那时他待我是极好的,我也一度以为,五毒门就是我的第二个家,可直到后来,我在他的密室之中发现了他准备拿来炼制药人的,我爹娘的尸身,我才知道,原来什么父慈子孝,什么兄友弟恭,都是假的,都是他的把戏,他那么尽力培养我也不过是为了给江湖上再培养出一个像他一样心狠手辣的魔头,好继承他的衣钵......我偷了门中的一种毒,如今他就要来追杀我了,但阿旸,我不能就这么躲下去,我还要杀了他,还要报仇,所以我必须回去。”顾荃声看着金风旸的目光中满是怜惜,若他不曾有仇恨,他又怎不愿与九嶷过完这安稳的一辈子,平凡点好,无趣点也好,只要他在,那便没什么了。
金风旸从未听他说过这些,更不知道顾荃声经历了这么多,他从前以为他要在这天心阁里孤独百年,千年,那已经是极悲惨的事情了,可没想到顾荃声这短短二十余年的日子竟已经如此难捱,看来这外面的世界也没那么好,让他爱的人如此受罪。
金风旸从床上爬了起来,低头看着顾荃声,双手支在了他身边两侧,顾荃声不知他要做什么,刚欲开口,就见金风旸俯下身子在他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顾荃声只感觉到唇角被冰了一下,柔软的唇瓣一触即分,金风旸眨着一双水眸抬起头看着他。
“阿旸,你不怪我吗。”顾荃声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中深不见底的颜色像要把眼前的人吞噬。
金风旸摇了摇头,只是笑着说道:“小声,以后不要偷东西了,你有什么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包括你吗......”
顾荃声忽然翻身而至,将金风旸压在身下,他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握,强有力的双手把金九嶷压的动弹不得。
“......只要你想......”
金风旸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飘飘摇摇的撞进顾荃声心底,如针一般将那道强大的防线击碎。
只要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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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归,时间过的甚快。
虽说顾荃声早就计划好了要走的事情,但终归是舍不得金风旸,一直拖到了半年以后。那已经是人间的八月了,石榴花早早的谢了,黄色的桂花取而代之,随着风飘进了庭院里,香气甚是扑鼻。
顾荃声走的时候金风旸仍旧坐在院子的凉亭里,姜黄色的帷幔撤下了,却显得有些光秃秃的寂寞,严翀的南瓜地今年熟的特别多,圆滚滚,黄灿灿的无不讨人喜欢,他手里拿着一把锄头,蹲在一排排的菜地里,白布的鞋子被泥土沾了些,不那么干净了,他也没有去管,只是眼神一直看着不远处院子中间的顾荃声,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顾荃声什么都没有拿,依旧是来时的那一身紧身黑衣,腰系金螭珠带,一根纤细的黑色麻绳将马尾高高束起,他眼底没有了丝毫邪佞,而多了许多的优柔和不舍。
金风旸不来送他,顾荃声便自己走去凉亭,站在了南风最盛的一处,任风将袖袍吹起。
“阿旸,你当真不送送我吗。”顾荃声低着头,余光看着亭子中的白衣少年。
金风旸像是迟疑了许久,爱的人就在眼前,就要远走,离得远方能忍得住,可如今近在眼前又怎能舍得。
他抬脚朝那处南风走去,手中捏着一把长剑,脚步不疾不徐,才至顾荃声眼前。
“阿旸......”顾荃声很想一把将金风旸抱入怀中,可最后也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这把剑给你。”金风旸双手握剑,递到了顾荃声眼前,“它没有名字,是师父给我的,从小便在我身边了......你拿着它走吧,就当是代我看看这外面的河山,看看究竟有没有你说的那般钟灵毓秀......我就当你是上山砍柴去了......你可要快些回来,我......我和小翀都在等你。”
“阿旸......”
顾荃声还没再说些什么,金风旸的唇就靠了过来,依旧是他熟悉的冰凉,但与从前不同的是一滴热泪滑过了脸颊。
灼的他心痛。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顾荃声走后,山下小院的日子又回归了平静,一切仿佛没发生过,今年的南瓜收了一茬,来年又撒下了一拨南瓜籽,严翀翻一翻土地,春去秋来,南瓜又熟了。
庄稼烂熟,严翀自是不胜欢喜,但他看着他师兄,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从前的金风旸虽然古板又苛刻,但只要一想起山下事,整个人便鲜活起来,似乎除了不能下山,也便没什么烦恼了。可自从顾荃声走后,严翀常常能看见金风旸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发呆,看着院子外的石榴花,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严翀是知道他师兄和顾荃声的情谊的,他虽然还没有心仪的小娘子,但也大概懂这种‘相思之苦’,可尽管他懂得多,却也帮不了他师兄分毫,他师兄坐在亭子里发呆的时候无人陪他,严翀也是能感觉到孤独,这种孤独像是会传染,让他也不禁有些想念曾经那个温良谦逊的俏侠士了。
一年又是一年,金风旸像是把自己封闭住了一样,严翀想了许多许多好玩的事物也不太能让金风旸露出一个笑容,他人变得比从前更温柔了,温柔的让严翀有些担心,金风旸的身体就像是一张薄薄的纸,似乎风一吹就要乘着那南风而去了,可严翀再担心也帮不上金风旸分毫,他看着他师兄日渐消瘦,虽然动过要去找师父的念头,但很快便又放弃了。
金风旸倒是常常上山去,回天心阁看看,凑着天山集市里的热闹。天心阁里形形色色的人他见了太多,可无一个是和他的小声一样的,后来他渐渐也就不回去了,只是常到师父那里坐一坐,但再后来,师父也常常不在阁中,不知去了哪里,也更没有人能陪着他了。
金风旸不再向往着外边的世界,他只想守着山下的小院,等顾荃声能回来实现他的诺言,他也慢慢知道这个让他动了道心的人为之他用一生来守候,于是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顾荃声在他走后第二年的秋天回来了。
他似乎没有变多少,依旧是那一身的玄衣,而山下小院更是没有变,似乎是在等待着他的归来。金风旸坐在南瓜藤下,藤下多了一把竹编的摇椅,他躺在那把摇椅上,眼睛紧闭着,一头银发如瀑散在一旁,顾荃声跪在摇椅旁,看着他过了许久,严翀没有回来,小院里的时光像是过了好久,直到夜幕四合,晚风夹着凉意吹在人面庞上,金风旸才扇了扇鸦羽似的睫毛,悠悠转醒。
顾荃声立马紧张起来,舌尖不由自主的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金风旸缓缓睁开眼睛,刚刚睡醒的双眸中还沾着朦胧胧的水汽。顾荃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金风旸,生怕会吓到他,等他转过头,才慢慢握上了他的手。
金风旸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就映入了眼帘,他心尖一颤,身子向上挪了挪,抓着摇椅的手都紧了半分。
“阿旸,我回来了。”顾荃声轻声说道,像是怕惊走了这个天上下凡的小神仙。
右手被顾荃声紧握着,他手上的温度永远都要比自己热上许多的,金风旸这才发觉过来,自己朝思暮想,日日夜夜等待的人终于回来了,不是夜半梦魇,不是白日惊神,是他,是一个真真实实存在的他。
金风旸立马就抱住了顾荃声,把头埋在了他玄色深衣的肩膀上,他没有说话,话都被柔软的布料吞进了肚子里,他把头埋得很深,像是不能呼吸了一样,顾荃声吓了一跳,忙抓着他的手想拉他起来,但金风旸却执意不许,只是用双手都抱住他的脖子,像是害怕一松手他就会离开一样。
顾荃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拉他了,而是慢慢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这个被他伤透了心的小神仙。
“石榴花已经谢了,你才回来......”金风旸稍稍抬起一点头,露出一双有些泛红的银眸,轻声说道。
顾荃声抱着他,抿着嘴没有说话。其实他当初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夏末了,满山火红的石榴花早就被金桂替代了去,又哪里来的石榴花。可他又知道,他的小神仙最喜欢的石榴花已经谢了,是他回来的太晚,没能陪他看上今年最后的石榴花。
“对不起阿旸,是我回来的太迟了。”顾荃声低着头愧疚地说道,如果他能早一点解决那边的事情,也就不会赶不上了。
“没关系。”金风旸抬起头来,一双清澈的双眸看着他,“没关系,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一切都没关系。”
顾荃声看着他的眼睛,却忽然被那双眼中的皎洁无暇戳的有些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