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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番外(1) 天心 ...

  •   天山那年的那个时候,还是春天的,是仲春,碧水早早染翠了柳枝,嫩黄的迎春打着旋儿的落了一地。

      天山的梨树是尤为美的,直曲折弯,各不相同,银白色盖满了苍翠的山顶,似是身披云霞的娘子,中间儿点缀着星星桃粉,亦如可人儿妩媚的月眸。

      但远远望去,山无重翠周遭碧,更别提那些分外娇艳的未名花了。

      金风旸自小就长在这仙山之中,受天地万物滋养,用师父的话说,他是他们天心阁这数数年来,灵气最厚实的一个了,但这所谓灵气又是什么,他看了许多书,却也不知道。

      天心阁的人们都知道,金家那孩子生来俊美无双,芝兰玉树,又加上他这不知是真是假的传言,于是人人都说,这位,将来是要做他们的阁主的。

      不过金风旸也是真争气,刚满十岁时便被当时的阁主收做了开门大弟子,还有他表家的弟弟,可谓是一飞冲天,也跟着被收做了阁主弟子。

      他在众人的钦羡之中度过了他最为风光的十年,少年英雄,万众瞩目。但站的位置越高,小小的金风旸就越是有一个念头。

      他想出去,想去天山外头看一看,那外头的花是不是也如天山一般赤的赤,黄的黄。天山不会下雪,他只在书上看过,雪是银白色的,有六边三十五角,那应是极美的。

      金风旸想了许久,念了许久,终于在自己弱冠的那一年,师父准许他‘下山’了。

      但说是下山,却也只是出了阁内,在天山的山脚下毗邻而居罢了。

      不过却也是他作为阁主首徒而有的优待。

      天心阁世代守在天山上,岁岁年年,寸步不离,虽说这山上如今活着的没剩几个了,但自他们诞生起,便立下过规矩,不得离开天山半步,违者便是罪过赐死。

      但金风旸始终不明白,既然人们出了山,而在山里的人们又不能违背规矩出山抓人,那么这项规矩的意义何在呢?金风旸不知道,却知道那些出山了的人都死了,确确实实的死了。

      他在山脚下搭了一处院落,和严翀一起搬了过来。严翀就是他的那个小表弟,也就是当初和他一起拜入阁主门下的孩子。

      严翀的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一年便是弱冠。都说弱冠年华最是好,一书一剑走长安,严翀和金风旸不知他们是否有机会在这一年踏出天山,去瞧瞧那所谓长安,只是心里都有所期待着,在他们这漫长到令人无法想象的一生中,能够看看外头的光景。

      对于长在天山的孩子来说,那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可是殊不知,在天山那年的那个时候,还是春天的时候,金风旸的院落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少年一身紧身黑衣,腰系金螭珠带,漆黑如瀑的马尾被一根纤细的黑色麻绳高高束起,他犹如一头凶猛的雄狮一般闯进院子里,眼底的邪佞之色遮也遮不住。

      严翀还在给昨日刚播下种子的南瓜浇水,就见一个玄衣墨发的少年闯了进来,他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舀子‘啪’的刷在地上,浸湿了半片皂靴。

      那少年冲他笑了笑,竟两眼一黑晕了过去,直直的摔在了严翀还未来得及翻耕过的土地上......

      屋里金风旸闻声走了出来,就见那少年倒在地上,身下的土壤竟赫然被血染红了,他双眼微怔,似乎是被惊住了,一瞬间的想法竟是觉得这位倒在血泊中,性命垂危的墨发少年......美不胜收。

      “师兄......”

      严翀这是已经不再称金风旸为表兄了,只以师门辈分相称,这一声道也把金风旸唤回了神,他这才定了定神色,发觉自己方才道心不稳,却也没去管,只是沉声说道:“先救人。”

      严翀立马应下一声,把那浑身是血的少年小心翼翼的背回了屋内,他师兄的医术,放眼整个天心阁也鲜少有人能与之匹敌,这位少年算是闯对地方了。

      只是让两人都没想到的是,少年的毒,竟是金风旸前所未见。

      刚刚弱冠的少阁主,遇到了他此生中的第一个难题。

      少年还没醒。

      于是在金风旸枯燥乏味的日子里,又多了一件让他记挂的事情,那便是每日帮少年把把脉。

      那少年的生的与众不同,听一次说,他的瞳孔也是墨黑色的,如同黑曜石一般,好看极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天心阁上下四百七十三个人,也无一人是像他这样的。

      金风旸又是会忍不住去想,他是从外边来的吧,竟生的这般好看,眼睛好看,眉毛也好看。他想着,只见竟不知何时触碰到了少年冰凉的眉骨,苏苏麻麻的触感当即传入了四肢百骸......金风旸一惊,连忙收回了手。一时间,寂静的室内仿佛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狂跳的心声。

      他的道心......乱了。

      天心阁之人自小便修习一种功法,最讲求的就是道心,但这并非不是不动情,只是为何会因的这少年......

      金风旸正为自己尚未坚定的道心有仇,浑然不知那个昏睡了多日,并刚令自己道心不稳的少年,不知何时竟醒了。

      少年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白发之人,这才想起自己当初慌不择路逃进这座山时,闯进院子遇见的人,那人也是一头白发,只不过却没眼前这人挺拔俊美。

      金风旸又想了好一阵,这才想起自己是来看病的,于是伸手便习惯性的搭上了少年的脉搏。

      那心跳孔武有力,哪还像一个昏迷之人应有的?金风旸一惊,忙转过头,却措不及防的撞入了一双缀着墨滴的眼睛。

      一瞬间,金风旸愣住了只想,严翀说的不对,这双眼睛不像黑曜石,黑曜石也比不上,这双眼睛像星星,像是夏日夜幕里最亮的两颗星星。

      少年也愣住了,这人像是从雪中走出来的一般,干净的让他忍不住自惭形秽。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很久以前听到过的一个传说。

      乌鸦的羽毛在远古的时候也是银白色的,是所有鸟中最夺目的那一个,只不过因为后来触犯了天神,降下天罚,才使其子孙后代的羽毛都变成了黑色。可他虽然没有见过当时盛极一时,风头无两的银白鸦羽,如今却觉得,只有眼前之人,方能与之相衬。

      屋内两人,一人墨发黑眸,一人白发银眸,彼此握着对方不知温热冰凉的手腕,相视了许久,竟谁都没有先开口。

      并非对面不识,只是两人当真是初次见面,却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了,仿佛上辈子就认识。

      还真是奇怪。

      金风旸率先回过神来,刚欲放开少年的手腕,就听严翀踩着门外还未来得及修葺完的木头台阶,当啷当啷的跑了进来,边跑嘴里边喊着:“师兄!师兄!”

      金风旸松开少年的手,严翀却已经跑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一把出头,看着那少年愣怔了好一会,最后才问出了金风旸打一老早就想问出口的话,“你,你,你何时醒的!”

      少年认出了严翀就是当初他闯进院子时见到的那个人,于是笑了笑,眼底却不是严翀那时见过的狰狞与邪佞,更不像一头雄狮,反倒像一只失了路的兔子,眼眶微红着,声音沙哑着说了两个字:“不久。”

      许是刚醒,许是毒素未消,少年的声音干涩又沙哑,金风旸却反常的觉得有些悦耳,身子向前微不可查的移了半分,轻声问道“公子可是从外面来的?”

      “外面?”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在下自中原而来,遭人追杀,流落至此,承蒙二位搭救。”

      少年抿了抿嘴,又说道,“我不是什么公子,在下不过是江湖中一个闲散的游侠罢了......我姓顾,双字荃声。”

      少年温文尔雅,嘴角噙笑,谦恭温柔,这样的人,又有谁见了能不喜欢呢?金风旸亦是如此,只是听闻他被人追杀,心头更动了些恻隐之心,此时想起他身上那闻所未见的毒,不忍开口说道:“顾少侠,实不相瞒,其实你身上的毒,在下还尚不得解,如今少侠虽醒过来了,却也怕是回光返照。”

      金风旸沉声片刻,见顾荃声不说话,还道他是心灰意冷。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为人医者,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病人纠缠于床榻之间,最后疼痛致死,无论这人是谁,这种无力感第一次让他感到人不胜天的无能。

      可是对此,金风旸也只能苦笑道:“抱歉,是在下医术不精。”

      严翀听此也低下了头,像是十分惋惜,却听得顾荃声低低的笑了笑,半晌后才慢悠悠的说道:“两位恩人不必灰心,这毒在下能解,只是费时费力,恐怕是要在此借住一段时日了。”

      他此番将入忱盗了出来,五毒门那帮人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还有罗雀那帮人也定会追杀他至死,若是能在这处就连他自己都不知是何处的荒山上修养,既能避开风头,又能将体内的入忱解了,岂不是一举两得,至于那七日青,便是多留他们一段时日也无妨!

      顾荃声在心里敲着算盘,就听金风旸一口答应了下来,心中自是不胜欢喜,这两人虽生的古怪,但好歹还有些利用价值,尤其是眼前这人,漂亮的不像话,倒叫他日后不好解决了。

      “还不知二位恩人尊姓大名?”顾荃声心里虽然整计算着日后如何利落的杀了两人,眼底笑意却不减,好似当真打心眼里感激似的。

      金风旸听说他自有办法解毒,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拱手说道:“在下姓金,名风旸,字九嶷,他是我师弟严翀,还未行冠礼,所以没有表字。”

      “字九嶷......”顾荃声想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可是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先生的字大气的很。”

      金风旸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是有些没想到,随即点了点头:“正是......顾少侠好眼力。”

      “只是读过几本书罢了,不值一提。”有人乐意恭维,顾荃声倒是心安理得的接受,只是表面谦卑的态度,却不得不让金风旸去想这个人究竟是当真只读了几本书,恰巧读到了这首辞,还是学富五车,却故作谦逊。

      尽管猜忌重重,但不可否认的是金风旸对他越来越好奇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倒不像是初次见面,反而像是久别重逢,而也的确,金风旸已经看着昏迷的顾荃声许久了,久到连南瓜藤都长出枝芽了。他既好奇这个对于他们而言雨中不同的墨发之人,直觉却又告诉他,他似乎很危险。

      于是已经弱冠近半年的少阁主,在同一个人身上,遇见了他此生第二个难题。

      严翀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一句话也没有插,也并未觉得多么尴尬。他只是有些担心。师兄自小便想要出山,过了十年,这种念头更是不减反增,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山外之人,依师兄的性子,若是这人不怀好意有心勾引,害得师兄犯下弥天大错,跑出山去,那别说以他少阁主的身份,就连阁主也会保不住他。

      “小翀!......小翀?”

      严翀正在心底胡思乱想着,就听师兄弯着一双眼睛笑着叫自己,这才回过神来:“师兄,何事?”

      金风旸见他愣神,还以为他是孩子心性,站不住脚,于是便问:“你这么急着找我,是有何事?”

      严翀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举起了手里的锄头说道:“院儿里有株南瓜藤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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