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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大结局(下) 浩浩红尘客,滚滚赴秋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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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荃声几乎是没有挣扎,片刻就气绝了,沈翎阙双手拄在刀柄上,从尖刀后面缓缓抬起头。她一张惨白的脸上满是血痕,眼中倒映出来的是仇人还未来得及闭上的眼睛。
沈翎阙猛地站直了身子,垂着眼睛看着地上的顾荃声,胸口剧烈的起伏不绝。
严翀右手握紧了金风旸当年的那把断刀,藏在宽大的衣袖下的一双手抖得厉害,当年本来应该死的人,今日终于死在了视他为仇人的刃下。那他师兄呢?欠他师兄的这二十余年,又该谁来还?
顾荃声死了,纯白的雪落在他的胸口,融成了血水,慢慢留下了悬崖,汇入了汩汩喷薄的湖水之中。那一片都染红了,深沉的湖水里漂浮着大朵大朵的血沫,像是被蜉蝣啃噬过的赤藻一般,破碎的散在沉静的湖水中。
等谢归尘把千秋从寒潭中拉上来的时候,他背上的伤口已经烂的血肉模糊了。他抱着千秋坠下山崖的时候,本也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云雾之下竟藏着一片还未结冰的寒潭!也幸而今年天暖,否则谢归尘碎了就不知是衣服和血肉,而是脊骨和肋骨了。
悬崖底下是晏回安已经摔断了的四肢和碎裂的头骨,还翻着沫的肠子流了一地,就连半张脸也被雪跄的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谢归尘看着他,心中也不自觉的叹了一口气:慕容屹再怎么说,曾经也是称霸一方的玄屹山主,最终害人终害己,被千秋做成了空壳傀儡,麻木的支配了十年,而他的独子,慕容安,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自以为是黄雀,最终也不过是别人瞄准的一只猎物,被榨干了价值后随手丢弃的一枚棋子,如今肾脏雪山,不得善终。世事无常,又有谁说得准呢。
谢归尘从雪地上抱起千秋,让他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宽大的墨色衣袖遮住了千秋还在流血的膝盖,两个人湿漉漉的衣服,趟在雪地上,绊住了双腿,又艰难地向前走着。
谢归尘心想,只要走出了峡谷,下了山,就有救了,可这山也不知道多大,谢归尘不知走了多久,四周还是一片重复的银白,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他猛地低下头,就撞上了千秋一双有些失神的眼睛......
“......我这是,还没死吗?”千秋被他看得低下了头,双腿往回缩了缩,心里却是这一阵子从未有过的心安。
他能感受到怀里人的局促,谢归尘提了提手,把千秋抱得更紧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出去的。”
这是哪,他们身在何处何地,千秋一概不知,谢归尘又怎么会知道该向何处去。千秋低低的叹了口气,虚着气叫道:“谢归尘......谢归尘......”
他叫了一会,谢归尘都没有说话,千秋抿了抿嘴,只好又叫道,“阿岷......放我下来......”
谢归尘果然停住了脚步,却又听千秋说,“阿岷,你别走了......我快要死了,我想,最后再看看你。”
“别瞎说。”谢归尘紧咬着下唇,心头却失重了一般下坠,千秋不知为何听出了他这话里的哽咽,心里何尝不是如此,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放我下来吧。”
这一次,谢归尘却放下了千秋。其实他何尝不知千秋的话也许并非虚言,他也怕,怕千秋真的就在他怀里无声无息的死了,他怕他那时再后悔就晚了。
千秋没有一丝力气的躺在谢归尘的怀里,身上被湖水浸湿了的衣裳还没干,寒风猎猎的穿透了身体,他蜷缩着双腿,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不过受惯了寒冷,千秋竟觉得心口没那么疼了,只是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他看着谢归尘,他想要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真没想到,我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会是你。”
“......那你还想见到谁!”谢归尘捂着千秋的一双手,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如今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想着别人吗。
千秋愣了愣:“我来这西岭,本来就是来赴死的,可我看到你,就又不舍得那么快死了。”他猛地咳嗽了两声,吓得谢归尘把他抱得更紧了,千秋有气无力的笑了笑,又说道,“我还以为,我从云上清离开后,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谢归尘想起那件事,心头又沉了下去,只说道:“就准你一声不吭的走,不准我来找你......你还真是无情。”
千秋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谢归尘会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无情’这两个字,于是反握住他的手,费力地往上挪了挪,让自己离谢归尘更近一点:“哎呦,我不是把元枣留下了嘛。”
他想了想,又说道,“其实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元枣和阿筼了。”千秋低了低眸,“你不知道,我在玄屹山第一次见到元枣的时候,他又瘦又小,抓着裤脚不放,让我救他,像块牛皮糖一样,呵呵......咳,咳咳......”
千秋一时间上不来气,血像凝在了胸腔里一样,谢归尘修长的手指帮他抚着心口,一下一下的顺着气,千秋才慢慢缓了过来,冲着他一下,右边脸颊上的梨涡漾开了一个小小的坑,“这孩子从小就机灵,当初他本来也没受多重的伤,是他自己又往身上划了几道血口子,又被我从林子里一路拖到了三秋谷......他还以为我不知道,这小子,别看平日里傻头傻脑的,可机灵着呢,就是可惜......”千秋叹了一口气,“就是可惜,他和阿筼成婚的时候,那高堂上坐着的也不知道是谁,我是没有命去看啦。”
千秋心尖空落落的,眼眶一滑,泪珠顺着脸颊流进了那个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梨涡里,他想伸手抹下去,但抬了抬手,才知道这一双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谢归尘看着那滴泪,像是琉璃一样盛在白玉里头,心头却是一紧,他抬手挽住千秋的墨发,低头吻住了那颗带着淡淡咸味的泪珠。
千秋当即就愣住了。他眼前是墨发玄衣,鼻间嗅着的是他熟悉的清冽的梅花香,右颊上灼热的气息喷薄在颈间......千秋忽然想起了之前做过的那个梦,梦里谢归尘如同今日一般穿着玄色深衣,散着墨发,梦里的荒诞不经,没想到如今变成了现实。
千秋的大脑一片空白,正还在愣神的时候,谢归尘已经起来了,千秋猛然在想,他们分明做过比亲吻还要亲密得多的事情,怎么......怎么......
“你亲我干什么!”千秋梗着脖子,想要更加理直气壮一些,奈何他本就气息不稳,刚被谢归尘亲完,声音也有些哑。
谢归尘眸色暗了暗,他看着千秋没了血色的一张脸,往日活蹦乱跳的生气不再,心口一阵抽痛:“你不是说过,若是活着出来,我们就成婚吗,如今这是怎么,是要食言吗,君子一诺,重若千金,你若死了,我难不成娶空气吗!”
千秋这才明白谢归尘说的是什么,只是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问:“阿岷,你还当我是朋友,是知己吗?”
谢归尘没说话,沉默了半晌,却又听千秋说道,“阿岷,你在我心里,是水中月,镜中花,是天上的神仙,我啊,攀不上你的,这辈子,也算对不起你啦......唉,想我一介三秋谷主,行恶作孽二十年,本该千刀万剐,不得善终,怎么最后......最后死的这般不光彩。”千秋长吁短叹,努力吸了吸气,头脑已经有些昏沉了,“你就你当时这半年来喂了狗......阿岷,其实我说要成婚,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堂堂云上清藏剑长老,我就是个死断袖的,不敢耽误你,正好我要死了......你出了雪山,就当从未见过三秋谷谷主,从未见过我这人吧......”
“......三秋!”谢归尘心口一阵绞痛,又是气愤又是心疼,他攥紧了千秋一直在往下滑的手,哑声道,“我从未把你当做什么死断袖,我也不是天上的神仙,用不着你攀,三秋,我不过也是世俗的一个红尘客罢了,也有七情六欲,也......还有,成婚的事情,我从未当它是玩笑,出了这雪山,就算是块灵牌,我也要跟你成婚!”
“三秋......三秋!”谢归尘见他眼睛微眯着,登时吓了一跳,连忙摸了摸他的脸,一对惨白的双颊冷的吓人,“三秋,不能睡,快醒醒!”
千秋这才又睁开了眼睛,勉强的冲谢归尘笑了笑,虚弱的答道:“好,我不睡......阿岷,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我听着,就不困了,好不好。”
谢归尘看着他澄澈的双眸,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说道:“......好。”
千秋继而弯了弯嘴角,窝在他怀里,仰着头也只能看清他的下颚,眼前模糊一片,却能听见谢归尘似是喃喃低语一般的声音,细细的在耳边响起:“十二岁那年,是我第一次出云上清......”
他声音低沉而又清缓,像是潺潺的流水。
“我跟着师兄们在安汉历练的时候,独子一人被困在了山上,那个时候右腿受了伤,走不了了,就靠在了一处山洞中,想等保存好体力再出发,只是后来......”
千秋听着谢归尘说的话,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得心思微动,却不敢多想。
“后来......”谢归尘轻叹了一口气,“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少年,他被困在那个山洞的最里面的石墙里,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你看见了一个石罅,发现石墙里是一个窄小的屋子,少年只有十岁的模样,盘着腿坐在地上?”千秋小心翼翼的问道,却见谢归尘顿了一下,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他那是应该不知道,我能看见的见他,能看见他身上穿着的灰布的麻衣,头上只插了一根竹子削成的簪,我能看见他那张肤白唇朱的脸,他总是很惊恐,很慌张的样子,身段低到了尘埃里,说话也总是低着......我没见过太多人,可就是这个样子,你在我心里,也已经是风华绝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