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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大结局(上) 浩浩红尘客,滚滚赴秋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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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那个人总是长缨束发,穿着一身极为慰贴的青纹白袍,腰上系着粗细正好的金宫绦,青玉佩,和一枚样式极好的木梅花禁步,样子有些啰嗦。他时常端着一副温润守正的长老架子,嘴上其实又臭又毒,他爱舞剑,也爱饮酒,爱吃辣却又不好意思和别人说。他别扭又矫情,似乎也只把这幅样子露给自己看,可他偏偏爱惨了这样一个人,一个如崖口的寒梅一般清冷又明媚的人。
记忆中,他总是这个样子的,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慌不忙,哪怕是在中了七日青,双目失明的时候,他也从来都是保持着冷静淡定,那个乱了手脚的人永远都是他自己,而不是这个人。
千秋看着他朝自己跑过来,地上足足没过脚面的雪被他踩下了一个又一个脚印,他身上玄色的深衣随风飘起来,像是旋风一样。他眉头紧皱着,一张俊脸也绷着,神色却是千秋从未见过的慌张。
你慌什么啊,你看,我都没慌,你要是一直这样,我还怎么放心离开啦。
千秋的嘴角艰难地勾起一丝笑容,他想要再看这个人一眼,想要抓住他的手,眼皮却不听使唤的,厚重的阖上了。
“三秋!——”
谢归尘三步并两步,一个飞身抓住了千秋的手,脚下死死地钉在雪地上,两人悬崖勒马,奈何千秋半个身子已经在悬崖外了。
“三秋,醒醒!”谢归尘怒喝道,他只靠双腿支在湿滑的雪地上,很快就要撑不住了。他不想死,更不想千秋死,但如今死局之下,生死已由不得自己了。
众人这才发现局势的突变,尤昭昭心头一惊,无意与沈翎阙周旋,一铁钩砸在沈翎阙身上将她震开,起身就要去拉谢归尘。
只不过她刚抬脚,实现便与顾荃声相撞,主人冰冷的眼神登时便止住了她的脚步,她看着顾荃声,一时间心里的恐惧大过于着急了。
严翀这才如梦方醒,他接下已经遍体鳞伤了的沈翎阙,还未等沈翎阙说什么,脚下轻功一展便冲到了悬崖边救人。
只是严翀刚伸出手,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分明已经碰到谢归尘了,但衣角一滑,与之失之交臂的不仅是一片衣角,更是两条血淋淋的人命!
在最后一刻,谢归尘拼了命的抱住千秋的身体,纵身一跃飞下了悬崖......
其实谢归尘又怎会不知,只要松手他绝不会掉下去,但严翀却是看着他为了保护千秋,自己跳下去的。
有什么用啊?西岭悬崖深有数千丈,谢归尘保护的了他一时,最终也不过是去送死罢了。
严翀站在悬崖边上,似乎只要一个助推力便会岌岌可危。他看着脚下云海渺茫的深渊,心里又想,他又是怎么做到毫不犹豫的?
尤昭昭惊叫一声,飞扑一般跪在了悬崖边上,此时也不顾得主人如何。只是顾荃声也在千秋和谢归尘跌下悬崖的那一刻,訇然倒在了雪地上。他嘴角抽搐般的笑着,身体止不住的痉挛,顾荃声眼底空洞,没有了狠戾,却也说不上是绝望。他本欲争《岁寒曲》,无意杀千秋,可到头来人财两失,呵呵,倒是他咎由自取了。
尤昭昭失魂落魄的跪在悬崖边上,手被冰冷的雪冻得通红,她口中破碎的念着谢归尘的名字,眼前湿了一片。
或许旁人不知晓,当年只有十四岁的谢归尘,是她的救命恩人!
当年她在北疆之时,只因为族中掌握了一门秘术,便惹来了杀身之祸,父母双亡,她跟姐姐尤纤纤相依为命。后来姐姐被顾荃声利用,惨死在他人刃下,她才慌不择路的逃向了中原,在濒死之际遇见了谢归尘。
她不小了,知道何为是非对错,谢归尘救了他的命,可却救不了她一生。
尤昭昭后来又被顾荃声找到,无论她逃到哪里,顾荃声都像是一把剑,日日悬在她头顶,他所带来的压力威胁着她的生命,尤昭昭快要被他折磨疯了,所以心里知道,对于谢归尘的这份感恩与苦楚,埋在心里这么多年,渐渐的成为了一团活火,如同信念希望一般。她是不懂如何去报恩,可她听姐姐说过,‘救命之恩,定当以身相许’,她不是故意想要伤害他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最后变成了这个样子。
尤昭昭跌坐在地上,看着崖下早没了两个人的身影,心里一下子就失去了最后的之主,浑身颤抖着,像是已经疯了。
她与元枣不同,同样是救命之恩,元枣可以一直待在千秋身边,就算没有机会报恩,但千秋拉他出了那个水深火热的泥潭,改变的不是元枣的一时,而是一世。而当年,谢归尘虽然救了他,但尤昭昭摆脱不了的,是注定会遇见顾荃声的命运,谢归尘是他这么多年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如今谢归尘死了,往后她又该如何啊?
严翀依旧站在悬崖边上,猎猎的寒风吹起他厚重的白衣。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大雪与白衣融为一体,天色渐暗,天山上又飘起了白花,大片大片的如鹅毛一般,白了人的眉,盖在了严翀本就是银丝的头上,藏住了晏回安猩红的血,落在山崖间缥缈的云雾上,又寂静的沉入湖底。
尤昭昭疯了,千秋和谢归尘死了,他与这几人本是萍水相逢,他本也看惯了生离死别,但这心里空落落的,难不成是因为旧人重逢,徒增悲伤吗?严翀回过头看向顾荃声,他被千秋一剑斩断了心脉,也活不长了。
他趟着没在雪地的下摆,一步一步缓缓走到顾荃声身边蹲了下来,严翀看着顾荃声如今一动也不能动的身体,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我下山,原本也不是为了你的。”
顾荃声没有看他,只是笑了笑,一句话都没有说。
严翀不知为何想起了他们初见的时候,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的顾荃声也不过是弱冠年华,所有的头发都被一顶黑玉的冠束成马尾,高高的系在头上,慌不择路的闯进了他和师兄的院子里,像一头雄狮一样,危险又有生气,他一眼看过来,眉眼间的邪佞之气遮也遮不住。
那时严翀见他的第一眼,如今这邪佞之气还在,人的气息却有些淡薄了。
沈翎阙捂着胸口爬起来,手上的血口子被雪冻得麻木,也感觉不到疼了,千秋坠崖,她不是没有看见,纵是她心如寒冰,千秋也是她跟了十七年的主子,如今被她的仇人杀了,新仇旧恨,如今是要一起报了吗。
她握着那把不知沾了谁的血的匕首,踉踉跄跄的走过去,严翀忙扶了她一把,沈翎阙才堪堪站稳。
“你又是何人?”顾荃声淡淡的问到,似乎是将生死也都看淡了去,只是他方才一心想着《岁寒曲》,倒是当真并未注意过她。
沈翎阙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似乎是想到这积攒了近二十年的仇怨,今朝一夕就要报了,就连这一身的冷血也被浇沸了去,双眼涨得通红,她只道:“我是五毒门内阁第十三代弟子,沈翎阙!”
她略带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却见地上的男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那这么看......咳咳,我算的上是你的师兄。”
“师兄?”沈翎阙冷笑了两声,“你杀了门主,杀了夏师姐,瞎了阮师姐的眼睛,屠我五毒门满门,不配当我师兄!”
沈翎阙双眼通红,眼泪止不住的在眼眶里打着转,他挺直了身板,宁死也不低头,却忽然哑了声音,颤抖的说着,“......我五毒门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祸害啊。”
“呵呵——呵呵呵呵——!”
顾荃声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像是要将这雪山都镇塌了一般,血液猛地冲上破碎的胸腔上,断裂了的肋骨发出‘咯咯’的声音,顾荃声像被人掐了脖子一样,双目圆睁,大口的喘着粗气,从喉咙里发出‘咿唔’的不真切的咳嗽声。
沈翎阙一双深褐色的眸子犹如古井无波,倒是严翀别开了眼,有些不忍去看顾荃声。当年他和顾荃声,因为金风旸的缘故,也同住在一处住了一年,他对顾荃声的好感更是不差,纵然后来兀自陌路,如今见他落得这个下场,往事历历在目,人却零落不堪了。
“夏师姐?......呵呵,罢了......你要杀便杀咳咳......我也好早点去找阿旸......”顾荃声摊开手,仍有些气息紊乱,他斜眼看着严翀,挂着血沫的嘴角抽搐般的笑着。
严翀看着他,长叹了一口气,取下了那把他一直背在身后的断剑,在顾荃声的注视下,手指缓缓剥开了缠在上面的碎布,露出了花白刀锋。
顾荃声这才转过了头,看着那把断刀,眼神里的裂痕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对这世间的依恋和不舍。
“这把刀,我原本是打算找最好的铁匠,将它补上,才下山的,顾荃声,我无意杀你......”严翀闭了闭眼,“若是师兄没有死,你又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顾大哥,你错的太多了。”
严翀终还是可怜这些旧人旧事的,至死顾荃声却摇了摇头,眼前已经有些看不清了,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说道:“......小翀,你不懂......自我偷入忱的那日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噗——”
沈翎阙手中尖刀毫不犹豫的刺穿了顾荃声的身体,猩红的血液喷出了数尺高,直直的溅进了沈翎阙的眼睛里,沈翎阙一下也没眨,那滴血和她眼里的朱泪融在了一起,顺着她棱角分明的下颚落了下来,滴在银白的雪里,染红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