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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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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工作一结束,我就匆忙离校,玲琅在离本市三四十公里的一个古镇拍外景,我买了张车票就奔她而去。
地上残雪未消,车子在路上摇摇晃晃的走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古镇门口停下,我下了车,径自通过古城门,沿着主街往里走。街道两旁全是仿古建筑,临街的商铺还在营业,所见之人全部穿着古装,搞不清楚是什么朝代,只是让我感觉自己很突兀,象从外星穿越过来的。
不止一个剧组在拍摄,正懵着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玲琅,却看见前面牌楼下,一个穿着青色小袄长裙,披着红色披风的少女似被追赶着从远处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满脸惊恐不安,一个踉跄,重重跌倒在积雪的地上,半天挣扎着爬不起来……我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她摔的那一下着实不轻,看着都觉得疼……只听见导演喊了一声“咔”,玲琅皱着眉头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喊了一声“玲玲!”蹦着冲她挥了挥手,玲琅看到了我,瞬间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挤过围观的人来到她身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冷的吓我一跳:“怎么这么凉?”玲琅调皮的吐了吐舌头:“为了上镜呗,只穿了这条薄裙子!”
“那刚才那么摔,不是疼死了?”我心疼的问。
“没有了,这里面有技巧的,只是看起来摔的狠,其实不疼!”玲琅开心的安慰着我。
剧组转换了场景,要接着拍摄,我和玲琅来不及多说话,玲琅让我先到她住宿的酒店等她。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玲琅拍戏不惜身,不管拍多少条,一点也没懈怠,反而每次都会调整到最佳状态,或者尝试新的表现方式。我悄悄从导演身后看监视器里的玲琅,一张绝美凄艳的脸,我暗想,即使什么演技也没有,只看脸也是可以的吧。
我在宾馆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玲琅才疲惫不堪的回来,我看她卸妆换衣服,说的有技巧的摔,但腿上却是青紫一片,玲琅不以为意,急着问我学校发生的事情。
我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原来那个人是周立深,我认识他。”玲琅听到自己感兴趣的点,疲惫也褪去了似的。
我俩各自捧了一杯咖啡,窝在沙发上。
玲琅继续说:“真没想到会是他,一个非常与众不同的人呢!”
我奇怪:“何解?”
玲琅嗤笑:“问我?和腾羽之是完全不同的人吧?你喜欢的可真是天上地下!”
我窘迫:“谁说我喜欢他?”
玲琅瞪着大眼睛:“周立深明明白白的在追你,你这样算什么?”
我一直没来得及自省我和周立深的关系,玲琅这么一点,顷刻心乱如麻。
玲琅盯着我的眼睛问我:“你还是放不下腾羽之?”
我结结巴巴的:“我只是……感情这个东西……它是怎么发生的,又会在什么时候结束……不是我能控制的……”
玲琅窝了回去:“即使这样……但你也得面对现实啊!”
我无奈:“我知道,但还是控制不住……”我用手掩着胸口说不下去了。
玲琅白了我一眼:“笨死了!”
我顺了口气:“你不笨,林一凡和腾羽之去海边度假了,你可别说你替他们开心的要疯了!”
玲琅蹭的一下跳了起来:“我是疯了,我正好把你打死以解心头之恨!”
我东躲西藏,她拳打脚踢,我们叮叮咣咣的满屋子的闹腾……最后,玲琅体力不支,瘫倒在沙发上,我笑的直不起腰,干脆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头枕着玲琅的腿:“好久没笑的这么痛快了!”
玲琅闭着眼睛:“嗯,我也是!”
接着嘟囔道:“你来了……真好……”
我没听清,问:“你说什么?”却没了声息,再看她时,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我抱了被子给她盖上,自己在床上辗转反侧,瞪着眼睛到半夜,睡眠迟迟不来,只好爬起来看书,直到天光透白,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阳光满室,玲琅正窝在沙发里看剧本,看我醒了,说:“我买了早餐,快起来吃。”
我伸了个懒腰,揉着惺忪的双眼问:“几点了?”
玲琅:“已日上三杆,再不起来,早饭要和中饭一起吃了。”
我怏怏的爬了起来,顺手拉开了窗帘:“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啊!”
玲琅也走了过来望向窗外:“是啊!这个冬天实在太漫长了……”
我到桌前坐了下来吃早餐:“昨晚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还净做梦来着。”
玲琅:“哦?梦到什么?”
我:“腾羽之的眼泪……”我揉着胸口:“现在这里还痛!”
玲琅:“夸张!”
我自顾说道:“还有人在我耳边一叠声的叫我的名字……心烦的很!”
玲琅问:“那是谁?”
我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模模糊糊的,深想又不真切了……”
玲琅回到沙发上,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初夏,你看不清自己的心了啊!”
我喝了一口稀饭不吭声。
玲琅忽然来了兴致:“一直想问你,你即然那么喜欢腾羽之,为什么有机会睡在一起了,却什么也没做?”
我想了半天:“想做的,但真躺在一起,又做不到了,心里有根弦始终绷着……”
有些话我说不出口,因为太在乎,太执着于完美,面对没有经验的事情想的太多……又碰到腾羽之是个纠结的,略一迟疑就错过了时机,想着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细水长流,哪知道……
玲琅:“顾及着林一凡?”
我:“不全是,说不清楚……”
玲琅:“那你和周立深还不认识,怎么就做了?”
我颓然的捂住了眼睛:“我喝多了嘛!”
玲琅:“不对!”
我:“什么对不对的?当时情绪崩溃,想发泄、想放纵、想堕落……那晚遇到谁就是谁了!”
玲琅直起身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你不会,因为你遇到的是周立深,这件事才会发生,如果你遇到的是别的什么人,我相信你在什么情况下都会保持最后一丝理智的!”
我愣了:“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玲琅又躺了下去:“嗯!很有信心!我对你的身体更有信心,因为身体比心更诚实!”
她说完,嘿嘿的笑出了声,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死机了。
半晌,等她笑完,我问:“你今天不拍戏吗?”
玲琅:“怎么?烦我了?我的通告在下午。”
我:“嗯,烦你,我现在更烦了。”
玲琅忽然收起了笑容,眉头微蹙,认真的对我说:“初夏,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教会我们成长,我们能做的只能是‘放下’”。
我点点头:“我懂。”
玲琅自嘲道:“那来祈祷吧,感谢主把他们送到我们身边陪伴了我们这一程,真是上天垂怜,阿门!”一只手还在脑门和胸前比划着。
我团了张纸巾砸了过去:“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玲琅去赶通告,我一个人在古镇闲逛,在各种古装的人群中,我发现了和我同款的外星人—周立深!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正惊愕之际,他也看到了我,原本微蹙的双眉舒展开来,看着我笑的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道。
“来找你,你一声不响的跑了,我不放心,想来看看你。”周立深看到我的瞬间恢复如常,我刚看到他时的满脸焦虑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心中纳罕,一向稳重的周立深还有这样的一面,他难道不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人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追问。
周立深用一根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我在这里装了定位追踪器,让我随时可以找到你。”
出了校门,他好象变活泼了。我不以为然:“卫明哲告诉你的?”
周立深笑道:“很简单,我直接打玲琅经纪公司问的!”
“哇哦!厉害,果然都难不倒你。”我挖苦道。
周立深一肩背着一把吉他,一只手揽了我的肩膀:“走,带我看玲琅怎么拍戏!”
我不想显得小家子气,任由他搂着一起走,忽然想起玲琅早上说过的话……我的身体真的不排斥和周立深的接触,难道真的是身体比心更诚实?
玲琅收了工,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吃火锅,古镇的火锅店古色古香,我们没去室内,直接在廊下找了个位置,古镇位于山脚下,顺着山势蜿蜒向上,火锅店建在半坡的一块平台上,坐在廊下可以看到半个古镇的灯火夜色,寒星在黑色的天幕闪烁,虽然空气清寒,但热气腾腾的火锅驱走了寒冷,飞檐、铃铛、木桥、残雪……我感觉自己好象出现在了电视剧里。
玲琅与周立深之前虽然没有交往,但学校的大型活动他们还是经常碰面的。周立深正无不遗憾的在给玲琅描述他在学校大海捞针一样的找我,没有早点拜托玲琅,而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玲琅哈哈大笑。他俩倒是一聊如故,一点都不生分。
周立深对玲琅说:“今天看到你演戏了,很有天份。”
玲琅:“什么天份?我可是比考大学的时候还用功呢!”
我:“加油!我等吃冰淇淋。”
周立深马上站起来说:“你现在要吃冰淇淋吗?我去买!”
我急忙摆手:“没有,不是了。”
玲琅看着我笑,却对周立深说:“别管她,你会把她惯坏的!”
我用手指指着自己冲玲琅无声的比了个口型:“我?”
玲琅洋洋得意的点点头:“就是你!”
我懒得分辩,涮肉涮菜,大快朵颐。
玲琅很是舒心畅意:“我们回房间喝啤酒怎么样?好久没喝了!”
我白了她一眼,没想到周立深马上接到:“好啊,我去买!”
我惊讶:“你可以……喝酒吗?”
周立深笑道:“今天特别想喝。”
周立深去买啤酒,还买了冰淇淋,我们刚吃完热辣的火锅,现在又哈着白气吃冰,一口下去,灵魂都苏醒了。三个人一边吸溜,一边看另外两个被冰的的呲牙咧嘴的样子,笑的象个傻子。
回到房间,玲琅直接踢掉高跟鞋,叫嚣着:“音乐派对!音乐派对!周立深,对你可以有期待吗?”
玲琅看到周立深带着吉他,学校的两大音乐社男神天天在耳边弹唱,周立深却从未在公众场合演奏过,难免对周立深的水平心怀质疑。
我只看着周立深笑,周立深也笑而不答,拿出吉他调了弦,音乐声淙淙流出,一时波澜壮阔,高低有致,又节奏明快……玲琅:“哟!”了一声。
“Surprise,还以为音乐社已经尽揽人才了,没想到还有你这条漏网之鱼啊!”玲琅惊叹。
我们都舒舒服服的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凉沁沁的啤酒喝了一口,周立深接道:“音乐可以跨越语言传情达意,我不过是把这当成多学了一门外语,不嫌弃的话点歌吧。”
玲琅:“我喜欢随机播放模式。”然后问我:“你呢?”
我:“我喜欢影视主题曲,哪一首随便。”
说完,我和玲琅都坏笑起来,我们这种点法,范围如海一般宽阔,说了简直跟没说一样。
周立深笑了一下,随意拨弄着琴弦,舒缓的旋律流淌出来——象跋山涉水后的小憩,象夕阳西下时袅袅燃着的香烟……
是我最爱影片里的主题曲,周立深弹了一曲《积极的少女心》。我忍不住猛灌了几口啤酒,压抑着内心的起伏,为这一份不经意的懂得。
玲琅蜷在沙发上,下巴支在怀里的靠枕上,闭着眼睛倾听。窗帘没有拉上,月亮象幅画一样挂在天上,我想起这首曲子在影片中响起时配的台词:
“年少轻狂,幸福时光!”
周立深弹了很久,直到我们把酒都喝完了,玲琅不胜酒力,迷迷糊糊的爬上了床,还不忘用仅存的一丝理智定了凌晨开工的闹钟,并对周立深嘟囔了一句:“你自便吧,睡哪里都可以……”
我昨夜失眠,现在借着酒力倒在了沙发上,眼皮似有千斤之重,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了,朦胧间周立深拿了一床被子给我盖在了身上,我已沉入梦乡。
感觉只睡了七分钟似的,等我睁开眼睛,天已大亮,我支起身准备起来,忽的心中打一唐突,脚下白晃晃的是什么?定神一看,是周立深打了地铺睡在地上,我悄悄收敛着气息俯下身看他,之前从未认真的看过周立深的样子,原来他睡着的时候会微蹙着眉头,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藏着什么心事?他的睫毛好长啊,平时一脸严肃,长这么长的睫毛不是浪费吗?如果周立深能换下这幅理工男的风格,形象气质不输腾羽之和林一凡啊……我正浮想联翩,有声音道:“还没看够么?”周立深没睁开眼睛就调侃我。
我一惊,急忙回身躲起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被逮个正着,我脸颊滚烫,心中大窘。
周立深坐起身来,探过头来看我:“睡醒了?”
我不敢看他“嗯”了一声,然后问:“玲玲呢?”
周立深:“天还没亮就去剧组了。”
我又没话了,想着还是赶紧起来吧,急着起身,没留意周立深靠的那么近,一时四目相对,呼吸可闻……我怔住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暧昧弥漫在我俩之间,周立深的嘴唇不由自主的凑了上来,就在要吻上的一瞬间,我偏了头错了过去。
出乎我意料的是周立深没有停滞,而是把我搂入怀中,温柔的吻了我鬓角的头发,然后放开了我,微笑的看着我的眼睛说:“早!初夏!”
我的脑袋一片混沌,鼻翼残留着他身体的气息,熟悉的味道若一缕微光,游弋往记忆深处……忽然,电光石火般冒出一句:“陌生人,新年快乐!”跨年夜那晚被酒精封存的记忆纷踏而至……我捧着头,破碎的记忆在一团黑暗中慢慢清晰起来,一片一片……
那晚,我怎么到的周立深宿舍已经完全没有印象,等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在他的房间拥吻在了一起,他有片刻的迟疑,是我深深的绝望打动了他么?
……我自顾陷入回忆,周立深以为我还没完全清醒,自起身收拾了铺盖,到卫生间洗了澡换了衣服出来,看我还没动,走到我身前蹲下来握住了我一只手说:“初夏,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脸怎么那么红?”我心怀愧疚,用另一只手掩住了半边脸,低声道:“没事,房间有点热。”
我和周立深在古镇的街上逐门逐户的寻找当地人推荐的好吃的早餐店,沿着上坡道缓缓向上,时而是青石铺就的平整路面,时而拾阶而上,初升的太阳温暖清新,沿街的商铺忙着开门打扫,烧水煮饭的热气飘散着,一派生机勃勃。
走到一转角处,有块空地上放置着一座大石磨盘,正咕噜噜转动着,白色的浆水从两个石盘的缝隙里汩汩的流出……就是这里了,我和周立深相视一笑,径自进到店里去,点了刚刚做出来的新鲜的豆腐脑和炸的酥脆的油条,店内人声鼎沸,坐无空席,我和周立深端着饭来到门外,把饭放在一张方凳上,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我把油条撕成小块泡进碗里……周立深看了看我,说:“没想到你一点都不矫情。”
我闷着头干饭:“矫情是什么?好吃么?”
周立深笑,笑完了说道:“吃完饭,带点热豆浆给玲琅吧,顺便给她道个别……”
周立深要在中午前回到市里,是学校或家里还有事吗?周立深没说,我也没问,因为他嘴里说着要走,眼神里却是满满的不想走,一定有必须要走的理由吧。如果我问了,一是他会不会误会是我不想让他走?二是如果他真说了不得不走的理由,我是该表示欣喜还是该表示难过呢?我有点拿不准,干脆不冒这个险,决定三缄其口。
吃完饭,我看着自己不小心滴在白毛衣上的污渍发愁,周立深忍不住又笑,我皱着眉头问他:“你怎么总是笑我,我就这么可笑吗?”
周立深摆着手忍着笑:“不,不,是觉得你可爱,看着你就很开心!”
我白了他一眼:“幼稚!”
周立深想到了什么似的,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说完,起身跑开了。
“搞什么鬼?”我嚷道。
阳光升高了一些,明晃晃的照着我,我伸出一只手挡着光线,从指缝看湛蓝的天空,建筑屋顶的脊兽,尝试着分辨每个兽件的种类……
一块阴影挡在了我身前,我放下手,周立深在我眼着挥舞着一片花花绿绿对我说:“给你的!”
待我看清楚,原来是一条丝巾,我意外:“啊?”
周立深不由分说把丝巾挂在了我脖子里:“这样,弄脏的地方就看不到了……”
我无语的看着丝巾,“俗气”两个字就要脱口而出,周立深却解释道:“知道大红大绿的你不会喜欢,嫌俗气,专门挑了这个清爽的颜色给你,喜欢吗?”
看着他欢天喜地的表情,我生生咽下了想说的话,挤出一句:“喜欢……”
我们买了热气腾腾的杯装豆浆,寻着街面上有拍摄的剧组,我已经能认出玲琅剧组人员的面孔,终于在商业街后排的宅院里找到了玲琅,她裹着一件军大衣,在院子里廊下坐着,哈着气搓手。看到我们,高兴的站起来招手让我们过去。
我上前把豆浆递给她,她接了过去放到嘴边就喝,我急忙提醒她:“小心烫!”
她不以为意喝了一口:“好暖和啊,还魂了!”
然后看了看我们:“你们怎么不到别处逛逛,爬爬山也不错!”
周立深略显为难的对玲琅说:“其实我是来跟你道个别,我有事要回市里去。”
玲琅意外:“哦?这么快?”
我接道:“我在这里陪你,撵我也不走。”
玲琅笑道:“那必须的,过年也一起吧,我们剧组马上要杀青了,我的戏份这两天就拍完了。我正想年前在我家开个Party,我们聚聚。”
然后对着周立深说:“周立深,你能来吗?我这就算是正式邀请你了!”
周立深痛快的应道:“求之不得,没问题!”
目送周立深在古镇门口车站上了回城的汽车远去,我在街上闲逛,游人渐多,卖手鼓的店里“咚咚”的演奏起来,与各种嘈杂交织在一起,喧闹无比。我避开主街,捡着人少的地方走,巷子里光线阴郁,路边的渠水显得仄仄的稠密……原本只是茫茫人海的陌生人,以为永不会再见,怎么一再牵扯,现在竟生出这么多枝节来。
我漫无目地的顺着小巷乱走,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问题是倒流回哪个时间点?好象哪个时间点都不合适—整个成长期全是各种烦恼,哪有舒心畅意的时候。看来是倒流不回去了,那就只能向前走了,我就这么一路向前,走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渠水在这里汇流,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池塘,池塘边没有活水流动的地方结着薄薄的冰,整个水面深墨如镜,倒映着一座飞檐白墙的古老祠堂。
我坐在祠堂门口水边的栏杆上,一会儿看水,一会看祠堂来往的人,忽然发现池塘对面有个人正叉着腰看着我,定睛一看,是玲琅。等我看到了她,她才款款的走了过来,冲着我嚷嚷:“几点了,等你吃饭呢找不着人!”
“啊?已经中午了吗?”我没留意时间的流逝。
“魂不守舍的!”玲琅白了我一眼,气来的快也消的快。
“你今天还有通告吗?”我看玲琅还没换衣服,问道。
“晚上还有一个镜头,懒得换了。”玲琅接道:“还有一场戏要在这个祠堂拍,到门口了,进去逛逛吧。”
我跟在玲琅身后进了祠堂,穿过前厅,是一片长方形的开阔的天井,站在天井望上去,是一大片干净的天空,玲琅穿着小袄长裙,披着件披风,满头珠翠,游走在廊下,我感觉时空交错,仿佛百年前的美人重现。
过往游人不仅对玲琅侧目,还有远远偷拍的,胆子大的直接上前央求合影,玲琅大大方方的应承着,还教人家怎么摆姿势更上镜,乐此不疲。
我自顾进到正厅,看挂在墙上的历代族长的画像,好几位穿着朝服,还有武将,不知道这个家族什么来历,能文能武备出人才。
有导游带着一个十来人的团队进来,在厅里的一幅屏风前面停下,开始讲解屏风上的文字。
那面屏风很气派,檀木的架子刻工精致,样式古朴大方,屏风上写的是一首诗,我凑近了观看,居然是尽人皆知的—《满江红》(岳飞),字体苍劲有力,大气磅礴。
导游声情并茂的吟诵了全文,不论熟不熟诗词的,或背或念,都跟着附和,等最后一句“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结束,大家都被一种壮志满怀的情绪激荡着。导游指着外面的天井,讲述这个家族曾在这里修习武功的历史。
团员们颔首赞叹着,纷纷拍照留念。
一群人笑谈着出去了,玲琅从外面进来,和我站在一起看那扇屏风,说:“好看?”
我“嗯”了一声。
“你结婚的时候我送你一架。”
“哎!你……算了,说话算话!”我没脾气。
“嗯,算话,但你现在要请我去吃蛋糕,好想吃甜的……”
我搂住玲琅的脖子向外走:“蛋糕不能当正餐,你也吃不上两口,我们去吃鸡肉饭,吃完饭再买蛋糕给你,得对你好点,没准以后要靠你养活呢!”
等玲琅的三两口饭下肚,也吃上了蛋糕,喝上了咖啡,心情正好,我终于小心翼翼的问她:“你的那个Party是怎么回事?都有谁参加?”
玲琅咂巴了一口咖啡:“是不是想知道,我会不会请林一凡和腾羽之?”
我白了她一眼。
玲琅叹了口气:“能怎么办?还不是得若无其事的装给两边父母看?!”
我:“那为什么要叫上腾羽之?”
玲琅挑了挑眉头:“好奇呀,你不想知道他俩的进展?”
我鄙夷的“咦”了一声。
玲琅忽然认真起来:“真的,如果林一凡真的得偿所愿,我也就放心了。”
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得继续问她:“那为什么邀请周立深?太尴尬了吧!”
玲琅坏笑:“藏起一片树叶最好的办法就是藏在森林里……人多热闹!”
我感叹:“这哪是什么Party,简直就是修罗场!”
玲琅给我加料:“我的新‘男朋友’也会参与演出,你不期待吗?”
我的头大了几倍:“疯了,都疯了!”
玲琅安抚的拍了拍我的手:“放心!”
我愣了半天,我知道人生没有预演,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现场直播;我也知道,命由天定,凡事不能强求;我还知道,顺其自然、大道至简,有所为,有所不为……
我懂所有的道理,出口成章许多至理名言,可为什么就是不能过上没有烦恼的人生?!
我把头发抓挠的象堆鸡窝,玲琅翘着好看的手指抿了一口蛋糕,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挑剔道:“丝巾真俗气,哪淘换的?!”
古镇的拍摄结束,我趁剧组的车回到了市里,玲琅的工作还没结束,直接去公司了,我换乘公交回家。
一推开家门,父亲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我又惊又喜,我已经大半年没见过他了。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跳上前去拉着父亲的手问。
父亲微笑着止住我晃他的手:“上大学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我昨天刚到家,吃饭了没有?”
我笑着摇头。
“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家里什么也没有,咱俩去吃食堂吧?”父亲说。
我连连点头:“好啊!”
一路上很多父亲的同事熟人和他打招呼,虽然我一个也不认识,也不得不各种“叔、伯、婶、姨……”的乱叫着。
等我们到了食堂,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吃饭的人寥寥。
父亲说:“去点两个凉菜,咱爷儿俩喝两杯。”
父亲给我倒了一杯白酒,边倒边问:“会喝酒吗?”
我点点头,又忙摇摇头。
父亲笑着说:“没事,可以喝点,酒是好东西,我常年在外面御寒取暖就靠它了……”
我眼框有些发酸,看着父亲,不过才四十多岁,却已两鬓花白,常年的户外生活,被风霜雕琢的满脸沧桑,看起来至少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一口白酒喝下去,辛辣入喉,猝不及防的把我眼泪都呛出来了。
父亲淡定的说:“没喝过这么烈的酒吧?慢点喝,适应就好了。”
再喝几口下去,辛辣劲减弱了,顺畅多了。空气变得温暖,人人面目可亲,没有来由的快乐,想去和全世界分享这份快乐……
父亲忽然说:“你妈和我商量,想让你出国读书……”
我瞬时清醒了大半:“她在哪儿?”
父亲道:“她外派常驻英国,负责公司的一个新项目,估计得待上几年,你去留学,我也放心。”
“我不去!”我的眼泪逼上了眼眶。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现在是个成年人,不是小孩子了……父母感情的事情与你无关,我和你母亲是一样爱你的,只是方式不同。你小时候是吃了些苦,但世上有哪个人不吃苦?”
回想起孤独无助的前尘往事,我的眼泪忍不住哗哗的流了下来。
父亲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哪个当父母的,不想掏心挖肺的把最好的都给孩子?!可父母是人,不是神,不可能帮你解决所有问题。所以,你要自己面对自己的人生。”
父亲从未这样和我说过话,我不得不止住眼泪坐正了听着。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口酒:“有时候真希望孩子永远不要长大……”
我给父亲把酒倒上,父亲郑重道:“你一定要越过父母去成长啊!”
我疑惑的看着父亲,父亲问:“不懂?”
我“嗯”了一声。
父亲说:“没关系,慢慢来,你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好了,你从小我也没要求过你要乖、要听话,现在也一样,去与不去,你自己决定,我都支持你的。无论以后你飞多高、飞多远,记得爸爸这里是你的家,倦了累了、飞不动了就回来,有爸爸在!”
我又忍不住哭了,父亲道:“真是年纪大了,也会煽情了,看把我女儿都逗哭了。”
我发誓再也不喝这么烈的酒,流这么多不知所以然的眼泪。
玲琅打电话给我,说林一凡决定在南方过年。
“林一凡真勇敢啊!”我感叹。
“看来他和腾羽之发展的不错。”玲琅道。
“你心态这么好吗?”
“如果心态不好,可以减少人生的损失吗?我这叫止损,懂不懂?”
“我唯一懂的是你的Party开不成了,我终于可以顺畅的呼吸了……”
“你就这么怕见腾羽之?你是属驼鸟的吗?”
“嗯,请让我一辈子不要见!”
“嘿嘿!”玲琅坏笑着:“Party时间我已经定在正月十五了,一起赏灯、喝酒、撩帅哥……”
“你……”
“对了,我已经和周立深通过话了,我会给所有受邀的人发正式邀请函,敬请期待吧!”
“玲琅……”
“哦!来打我吧,我发地址给你!新年快乐!Bye喽!”
我没日没夜的练习吉他,累了就小区院子里转悠,房前和楼后的绿化带,原本是草坪,现在都被开了荒,或种菜、或种花,其它季节也是一派田园风情,只是现在天寒地冻的,只余荒凉。
闷了几天,正觉无聊,忽一日,父亲在阳台上叫我:“夏夏,楼下这个小伙子是不是来找你的?”我走上前探身望去,楼下空地上,周立深跨着一辆自行车,有路人给他指向我家阳台,他正向楼上张望,看到了我灿然一笑,大声道:“初夏,我们一起去骑车吧。”
我和周立深骑着自行车徜徉在在冬日明媚的阳光里,城外新修的路面宽畅整洁,一侧是静静的河水,另一边是大片的农田,呼吸着清洌的空气,我们欢笑着使劲的踩着脚蹬互相追逐,时而跑在前边,时而落在后面,时而并肩而行,车轮“嗡嗡”的旋转着,带我们奔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