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外知音》AO酱小青

8、第八章

　　苏追转学进入燕城市三中是三天之后的事。　　

　　张春芳本来一直拖着苏追入学的事情，一拖小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其实就是懒得帮这陌生小孩儿忙前忙后，嫌烦。　　

　　好在裴松一直关心这这件事，听说苏追还没办好转学手续，差点要出院帮他办手续。张春芳这才没了办法，万般无奈，只好捏着鼻子帮苏追办完了入学手续。　　

　　入学这件事，苏追自己其实一点都不着急。专业音乐院校对文化成绩要求一向很低，他在校成绩一直不好，加上他一早确定了专业，走在学校里和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　　

　　苏追回忆自己的十七年的生，好像一直在经历转学。　　

　　苏追出生的那一天，就是他生母去世的天，他只在苏柏留下的老照片上看到过那个女人的照片。　　

　　只记得她长得很漂亮，比那个时代的好多明星都要漂亮。　　

　　苏柏很想念他的妻子，想多了就爱喝酒，酒喝多了就会对苏追拳打脚踢，棍棒相加，边哭边说苏追克死了他老婆。　　

　　如果苏追敢逃跑，或是有反抗的迹象，苏柏就会很干脆的用绳子把他捆起来，直到苏追饿到虚脱，或是哭着对他求饶为止。　　

　　苏追九岁时的某一天，苏柏又喝醉了。　　
　　那天苏追非常倔强，死不认错，苏柏就把苏追绑在了阁楼上，一个人出了门。　　

　　这一出门，苏柏就再也没回来。　　

　　苏柏走了，苏追就真的没了爹也没了妈。　　
　　他在亲戚的家里辗转住了一年多，期间转了四次学，后来裴老头看他可怜，直接把他带去了西安。　　

　　苏追去了西安之后，学校终于安定下来，但谁知道裴老头性格怪异孤僻，在哪里都和人处不好关系，连和自己亲儿子都不大对头。　　

　　他们那段时间搬家很频繁，裴老头心里一不痛快，大半夜都会把苏追拖起来搬地方。　　

　　后来因为搬家次数太多，苏追不干了，他直接把裴老头拉到录音棚，把沙发床一铺：“要搬你自己搬吧，我就住这儿了。”　　

　　裴老头非但没生气，还一拍大腿，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于是爷俩从那会儿就把录音棚当成了家，一天吃喝拉撒都在棚里，真成了一老一少两条“棚虫”。　　

　　苏追把棚里当家，也把棚当成了学校。真正的学校他很少去，除非是旷课次数太多，班主任电话打到家里来了，他才会勉为其难地去上几天。　　

　　他虽然学习文化课的态度很稀松，但对自己的考试要求和标准很明确。每次考试他都认真参加，目标分数就照着燕城音乐学院的文化分数线考，只要总分高于分数线，他就继续我行我素，偶尔考得特别差的时候，他才会认真刷几天题。　　

　　不过……这会儿苏追走在市三中的校园里，非但没感觉格格不入，反而有点惊奇。　　

　　这里的学生和之前他学校的学生不太一样……他这么想的时候，正好有个烫着时髦卷发的女孩子从他身边经过，用画着夸张眼线的大眼睛朝他放了个电：“嘿，小帅哥，你是几班的？”　　

　　苏追看着她，顿了顿说：“好像高二七班吧。”　　

　　“好像？你是转学生啊？”女生有点惊讶，用做着精致指甲的手指捂住嘴，“高二转来三中这种地方，你爹妈疯了吗？这里可不是读书的地方。”　　

　　苏追环顾四周，一个在角落抽烟的男生和他对视了一眼，还跟他示意要不要一起抽一根。
　　　　
　　苏追摆摆手拒绝，对女生道：“我看出来了。反正……我也不是真的要来读书。就是找个地方待着而已。”　　

　　从前在西安，虽然苏追成绩不好，但至少学校都是裴松给他挑的，虽然不是名校，但都是校风校规严明的正经学校。　　

　　张春芳当然没这个心思，苏追估计市三中最好转，什么人都能上，张春芳就图方便给他随便塞进来了。　　

　　不过这学校倒对了苏追的胃口。　　

　　女生继续说道：“我叫董倩，和你是一个班的，一会儿两点，下午第一课就要开始了，虽然说我们这里一向是你想上课就上课，不想上课就请病假，不过你第一天来，总要见见老师吧？”　　

　　苏追摇摇头：“我不着急见老师，我想先随便逛逛。”　　

　　董倩笑了：“你这性格，是挺适合待在我们三中‘老人院’的。”　　

　　苏追也回之一笑：“彼此彼此。”　　

　　两人道了再见，苏追就在三中校园里逛起来。　　

　　三中的设施陈旧，楼也都是爬满爬山虎的那种老楼，苏追不讨厌老旧的东西。　　

　　他找了许久才找到藏在小花园后面的艺术楼。　　

　　这地方幽静，四处布着灰尘，看来不常有人来。　　

　　苏追在二楼的一间教室里甚至还看到了二三十年前流行的脚踏风琴，另一间教室有一架雅马哈钢琴，同样十分陈旧，掀开盖子弹一弹，都已经走音很严重了。　　

　　但苏追不在乎这个。　　

　　只要有琴，一切好办。　　

　　所以从艺术楼出来之后他心情极好，乖乖去教室听了第三第四课，等到五点和同学们一起下课，回三号录音棚里看店。　　

　　今天是周一，张靖七点帮客人录了一首歌之后棚里就没活儿了。其他人都走了，但苏追负责看店不能走，只好待在棚里看魏钟鸣给他推荐的书。

　　和声这东西一开始自己看书也不算难懂，但越到后面越是晦涩。苏追算是做事非常有耐心的那种人，也觉得没人指导读不下去。

　　他无奈之下放弃了这种低效率的自习，好在棚里有台钢琴，还是斯坦威，音色触感都相当好。他之前就跟张靖打过招呼，希望能用一下棚里的钢琴，于是很小心地打开琴盖，三小时练完琴之后，用专门擦琴的布小心地擦过每一个琴键，这才出棚，乘着末班地铁回家。

　　洗完澡的时候已经十点半，苏追擦擦头发回到自己楼顶的小床上，打开微信，正好看魏钟鸣发了一条新动态：

　　“昨晚上不在家，被三个大盗打家劫舍……家贼难防，以后千万不能忘记给柜子上锁！”

　　配图有两张，第一张拍了一柜子被祸祸了的猫粮，另一张是三只吃得珠圆玉润的猫咪，正心满意足地躺着顺毛儿。

　　苏追觉得有趣，顺手就点了个赞，没想到没过三秒，魏钟鸣就发了条微信来。

　　“回家了？”　

　　苏追有点惊讶，放下擦头巾，认真回复：“嗯，已经回家了，刚刚洗完澡。”

　　那头的魏钟鸣笑了笑，心想这小孩真是乖巧，连洗澡这种事都要报备。

　　“今天和声预习地怎么样？”　

　　苏追有点头疼，老老实实说：“不怎么样……书看不太懂。”　后头还加了个哭脸。

　　魏钟鸣很快回复：“和声要结合音响效果去学，干巴巴地看书肯定不行，但一弹你就明白了。对了，后天你有空么？”

　　苏追想都不想：“有！”　

　　发完了才又补一句：“后天周六，我下午要看棚，上午和晚上都有空。”

　　魏钟鸣过了一会儿回复道：“我早上能起床的可能性不大，那就晚上吧，晚上给你上课，好么？”

　　苏追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好！”

　　他看看时间，还乖巧地发了一个：“学长好好休息！”

　　魏钟鸣却发了个哭脸过来：“你见过哪个作曲系的学生凌晨两点之前睡觉的？”

　　苏追老老实实：“其实我自己也差不多要两点前睡……”

　　魏钟鸣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那就各自努力去吧，我去写东西，你呢？”

　　“我也是……写东西，”苏追觉得自己跟魏钟鸣聊作曲还不够格，于是补充道，“肯定比学长您写的简单多了。”

　　可魏钟鸣却认真回道：“写作都是一样，只要认真，都很困难，都费心力。加油。”

　　苏追看着那句话，内心受到极大鼓舞，认认真真打了个“嗯！”

　　他回复完魏钟鸣就放下手机，去楼下打开电脑。由于狭小的出租房里放不下钢琴，他作曲只能使用电脑里的虚拟乐器，好在midi键盘方便携带，倒也没有造成什么特别大的困难。

　　音乐工程，其实也是作曲的分支，虽然考学需要创作的曲子，规模和难度上比作曲系的学生要小很多，但实则在作曲上要学的东西和作曲系一般无二。

　　只不过音乐工程出来的作品更偏向应用，更商业，比方游戏音乐，电影配乐，动漫场景音乐等等，制作时实录与音源兼而有之；而作曲系出来的作品则更偏向艺术本身，他们写作的作品往往结构庞大，写作方式严谨，需要真实乐队演奏。

　　苏追在棚里待了那么多年，创作的想法很早的时候就有。他从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写过很多没有伴奏声部的旋律，有些有歌词，而绝大部分是没有歌词的。

　　他尝试过给自己写的旋律配上伴奏，但这就需要一些和声知识。如果说旋律是横向思维的，那和声就更偏向于纵向思维，其写作的要求有许多条条框框的规矩。

　　这些年，苏追虽然自己也摸索了一些，但没有专业人士教导，也实在不成体系，东拼西凑学了点，倒也能写成一些动听的流行歌儿。

　　他原本想拿给魏钟鸣看的，可他又觉得魏钟鸣太专业了，自己一个什么都没学过的野路子，贸然去找人家，恐怕会被笑话。可即便这样，也没有打消他写东西的热情。

　　也许是因为魏钟鸣的一番话，这天晚上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这样一个人折腾到晚上三点多，这才蒙着眼睛回阁楼上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