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外知音》AO酱小青

7、第七章

　　苏追从小在录音棚长大，录什么曲子混音什么价格他心里门儿清。　　

　　他感觉魏钟鸣给的费用实在是多了，于是打字——　　

　　“谢谢学长，可是你给的费用实在太多了，而且我在三号录音棚帮忙，这个录音费用应该是给棚里的，不应该给我。”　　

　　魏钟鸣简直替这老实孩子着急，躺不住直接坐起来，吓得比才“喵”一声从他怀里跳出去。　　
　　魏钟鸣耐着性子继续问。　　

　　——三号棚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苏追想了想。　　

　　——张春芳说，我就是去看看棚，一个月三千多，但他们可以包一日三餐。　　

　　魏钟鸣被张春芳的周扒皮行为震惊了，气得直接一通语音电话过去。　　

　　苏追毫无准备，只得接了电话，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　　

　　“一个月三千？一个月三千你也愿意帮他干？”魏钟鸣简直要被他气死，“现在燕城，看门的大爷每个月都不止这个数，何况你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录音师！”　　

　　苏追听出魏钟鸣的怒火，自己不怎么生气，反而安慰起魏钟鸣来：“学长……没事的，我只是暂时待在这里而已。我现在去别的地方，裴老头知道了不放心，毕竟张春芳算是他在燕城比较信得过的人，他们有过两三个月的师徒情分。”　　
　　魏钟鸣听得出苏追的意思，他是为了裴松才这么做的，这么一来魏钟鸣也不能说什么，只好说道：“那别的都另说，你先把昨天的录音费用收了，新作品就这个价格。”　　

　　苏追沉默了一会儿，用力抓了抓手机：“学长……你是不是有点同情我？”　　

　　魏钟鸣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连忙解释：“我不是同情你，我是真的觉得你的录音技术值这个价。”　　

　　苏追抿了抿嘴唇，很冷静地说：“我真的…很感激你的认同。但我也明白，去棚里录之前，预约的时候你已经给棚里交过一次费用了，你完全没必要私下里再给我钱，对么？”　　

　　魏钟鸣登时被问傻了。　　

　　苏追的声音很轻，也异常冷静：“学长，我知道你是好心的，但我不想接受这笔钱。就算没有裴老头，就算三号棚给的工资不高，但我有能力养活我自己。虽然从前没人认可我，连裴老头都不支持我，但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和价值。”　　
　　魏钟鸣登时顿悟，想到自己刚才冒失的话，简直想给自己一拳……平时做什么都考虑地挺周到，怎么今天莽撞成这样，非但没安慰好人，还差点伤了这小孩的自尊心。　　

　　魏钟鸣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苏追……我没有同情你，这件事情是我做的不好，但我的本意绝不是同情。我想跟你解释一下，我爸是燕音作曲系主任，他是张春芳的上级，而我是燕音的学生，这次代表学校参赛，所以我去三号棚录东西他们是不收费的。我没有想交两次费用的意思，只是单纯认为不应该白嫖你的劳动。我给的费用也许你觉得偏高了，但其实在燕城音乐圈子里，这是个非常正常的价格，以你的技术，假以时日，你以后的收费只会比我给的更高。”　　

　　魏钟鸣叹了口气：“没解释清楚，上来就给你转账是我太莽撞了，可以原谅我么？”　　

　　电话那头进入了长时间的沉默，魏钟鸣以为自己完了，一定惹小朋友生气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响起了苏追犹犹豫豫的声音。　　
　　“那个……学长，”苏追的声音稍微有点颤抖，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我可不可以不要这笔费用，要别的？”

　　魏钟鸣正一心一意扮老实，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噎住了：“啊？”

　　“可不可以……请你教我弹琴？如果可以，还有另外的一些专业课可以不可以也请教一下你？”似乎是怕魏钟鸣不答应，苏追立刻补充道，“以后你或者你朋友有需要录音或者混音的作品，我都可以帮忙，免费的那种……如果你不嫌弃我没名气的话。”　　

　　魏钟鸣愣了两秒，忽然笑起来：“我好像没跟你说过我会弹钢琴吧？”　　

　　“我……我翻了你的朋友圈，”苏追用手指抠着枕头的边儿，不好意思地承认，“我看到你两年前的燕音录取通知书，你是钢琴演奏与作曲双专业的……”　　

　　魏钟鸣笑出声：“我平时发的朋友圈可不少。能翻到两年前去……你的考古工作进行的挺彻底啊。”　　

　　苏追红着脸安静了一会儿，又道：“其实……其实我刚刚还去网上搜了你的名字……才知道媒体上都说你是青年钢琴演奏家。我想你教我的话肯定绰绰有余吧？”　　

　　“所以呢？”魏钟鸣忍着笑。　　

　　“我不知道你收不收学生，课费是多少……”苏追老实道，“但我觉得，如果能拿帮你录音来抵课费的话，我肯定赚大了。”　　

　　魏钟鸣咳嗽两声：“看不出来你还挺会精打细算。”　　

　　电话那头，苏追的脸已经红到了脖颈。他紧张又忐忑，小心翼翼地问：“所以……学长，可以吗？”　　

　　魏钟鸣听着他不安的语气，想到他此刻的样子，嘴角就忍不住的上扬。　　

　　“可以啊，”魏钟鸣柔声道，“你想要的话，当然可以。”　　

　　苏追挂完电话，连着半个小时都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发呆。　　

　　他没想到魏钟鸣那么简单就答应了给他上课这件事。　　

　　其实本来没有转账这件事，苏追也是打算找一个契机跟魏钟鸣说这件事的，可他实在没想到一切来地那么快，还那么顺利。　　

　　他回过神摸摸自己的脸，还是烫的，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这是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其事地求别人，裴老头他都没求过。　　

　　其实苏追求魏钟鸣的最大原因，还是由于燕音专业课课费实在太贵的关系。苏追跟张靖打听过，燕音教授的课费每节都要上千，如果是这样，凭苏追自己是肯定上不起的。　　

　　所以这会儿除了紧张之外，苏追对魏钟鸣还有点抱歉……感觉自己把他坑了。但转念一想，又有点沾沾自喜，考学的事情终于有点眉目，这让他比什么都高兴。　　

　　苏追本来不是个会轻信别人的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从一开始就无比地信任魏钟鸣。　　
　　然而连苏追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此时燕城音乐学院的冷餐会上，魏戚正和一群教授相谈胜欢，秦箐这时候忽然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他：“儿子的电话，说打你手机打不通。”　　

　　魏戚奇了怪了。他和魏钟鸣父子俩的相处方式一向深沉的很，之前魏钟鸣在美国留学的时候，父子俩最多一个月打一通电话，何况今天他和秦箐才刚出门一小时……　　

　　魏戚满脸疑惑地结果电话，刚“喂”一声，就听那边传来魏钟鸣十万火急的声音。　　

　　“喂？爸，你听得见吗？”　　

　　魏戚更奇怪了，他儿子说话办事一向沉稳，成年之后更是妥帖，很少有像这样慌慌张张的时候。　　

　　魏戚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脸色沉下来。边上的年轻讲师和教授们看系主任脸色不对，也立刻安静下来。　　

　　魏戚低声道：“听得见，出什么事了？”　　
　　魏钟鸣非常无助：“爸，救命啊，我只有你了！”　　

　　魏戚的表情更难看了，旁边的年轻教师们见状各个噤若寒蝉，连秦箐都跟着紧张起来。　　
　　魏戚声音更沉了：“到底什么事？”　　

　　此时此刻，魏钟鸣慌慌张张地坐在办工作前，捏着几本他初高中就已经读烂了的和声曲式入门教程。　　

　　比才、瓦格纳、李斯特各占书桌一角，印象里它们的主人在作曲遇到瓶颈期的时候也不至于这么焦头烂额。　　

　　“爸！我的亲爸！和声曲式刚入门的学生应该怎么教啊！”魏钟鸣都要疯了，“爸，你平时教这些基础课的时候，一般都用什么方式引入？怎么讲才能更易于理解？苏追拜托我给他讲课，可是我没教过学生，完全没有教学经验，万一给他讲错了可怎么办？我真怕我讲的不好误人子弟……”　　

　　魏戚一听，环顾四周，看着身边的青年教师们笑了：“你这问题问的挺好，这不，今天晚上你作曲系的师兄师姐都在，带着你的问题到冷餐会来吧，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　　

　　魏戚说着挂了电话，年轻的作曲系教授们面面相觑，看他们系主任脸上又挂上了笑容，说是今天晚上的冷餐会应该不会无聊了。　　

　　魏钟鸣一刻都没等，揣上两本书，开车直奔冷餐会现场。　　

　　等他风风火火走进餐厅，见他亲爹亲妈，携作曲系全体青年讲师已经在餐厅的钢琴边等着他了。　　

　　他愣了一下，问候了一圈叔叔阿姨师哥师姐。　　

　　服务生刚好把沏好的茶叶端上来，魏戚先拿了一杯，悠哉地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看着魏钟鸣道：“国内最顶尖的和声曲式专家都在这里了，臭小子，问吧。”　　

　　冷餐会霎时变成了一场名为“如何讲好和声曲式入门第一课”的高峰论坛。　　

　　与会者是以燕城音乐学院作曲系系主任魏戚为首的一众青年教师，代表了燕音，乃至于国内最高精尖的和声专家和曲式专家团队。　　

　　燕音的和声曲式专家们就这个问题高谈阔论，各抒己见，有些甚至直接去钢琴上弹奏谱例，每位的发言都非常精彩。　　

　　由于后来讨论的气氛过于热烈，冷餐会上其他院系的教授们也参与进来，也从自己专业的角度出发，发表自己对问题的看法。　　

　　魏钟鸣认真提问认真听讲，将每个教授的发言再作总结和提炼，大家聊得精彩纷呈，竟然讨论了将近三个小时。　　

　　等到散场，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教授们尽了兴，魏钟鸣也满载而归。　　

　　他握着手里那五张凝聚了燕音所有和声专家和曲式专家智慧的教学大纲，长舒一口气。　　
　　第一节课总算是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