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外知音》AO酱小青

5、第五章

　　下午一点多开始录音，到录完交稿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徐喆刚录完就被女朋友一个电话勾走，录音棚就剩下魏钟鸣和沈追两个人。　　

　　苏追显然是累了，他躺在沙发上休息，看着天花板愣神。　　

　　魏钟鸣看着他，感觉这小孩儿今天真是有点累傻了。苏追本来就瘦，腰本来就窄地一把抓，现在都快饿没了。　　

　　魏钟鸣觉得这小孩儿看着实在有点可怜，在他身边坐下：“饿坏了？早知道我来的时候给你们带口吃的了。”　　

　　“棚里不许吃东西，而且我已经饿过了……”苏追低头摸了摸肚子，“中午就没吃，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他语气明明普普通通，魏钟鸣却听出了那么一点委屈，侧头看他：“本来想带你撸串儿去，但你一天没吃了，估计现在吃不了那么油腻的，换个地方吧，想吃什么？”　　

　　“老板管饭，我不挑。”苏追有点艰难地笑了笑，“老实说，我有点累，挑不动了。”　　

　　魏钟鸣看他苍白的脸色，想到他刚刚精力充沛的工作状态，和现在这个虚弱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魏钟鸣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让人家帮录你了一天音，你竟然还不按时给饭，魏钟鸣你可真行。　　

　　他是真的有点内疚，伸手在苏追单薄的肩上轻轻按了按：“我的错，光顾着录东西没考虑到这一点，应该提醒你们休息的。”　　

　　“没事儿，在工作状态下，我也不想停下来。”苏追忽然看着魏钟鸣，“但我觉得我们今天录得不错。”　　

　　谈到录音，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很快又被饥饿和疲惫感压了回去，难受地蹙眉。　　
　　魏钟鸣被他一瞬间亮起来的眸子瞧地愣了一下，回神才起身，向苏追伸出右手：“好了，还是赶紧去吃饭吧，一会儿真该饿出病了。”　　

　　苏追看了看他的手，好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握住了，借力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晃悠。　　
　　松开手的时候沈追不由感叹了一句：“你手好大，弹琴应该很轻松吧。”　　

　　魏钟鸣笑笑：“手大确实弹跨度大的东西方便很多，但你的手也不算小。”　　

　　两人把录音棚的设备关了，锁上门，边走边聊。　　

　　“我也学钢琴，但只是稀松学一点，不精，”苏追说这话的时候垂头看着自己的一只手，看上去有点丧气，“我的手指韧性不好，张不开，弹八度以上的东西很吃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擅长和不擅长，比如如果让我去学录音，我可能还没有你的十分之一强，”到楼下，魏钟鸣问，“我看你现在吃不了太油腻的，我们去喝海鲜粥怎么样？那家店就在附近，步行五分钟，还能走路吗？”　　

　　苏追笑了：“我还不至于五分钟的路都不能走。”　　

　　“那行，”魏钟鸣笑了笑，带他往路口走，“之前你说过，明年要考燕音是吧？”　　

　　“对。”苏追点头。　　

　　魏钟鸣算了算：“现在是四月份，燕音每年一月份招生考试，其实也就半年多时间了，准备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　　
　　好像是说到了烦心的事情，苏追眉头皱起来，特别无力地叹了口气。　　

　　魏钟鸣被他忽然老成的样子逗笑了：“你不是裴老的学生么，他没帮你早作准备？”　　

　　苏追晃晃脑袋：“裴老头儿压根没想让我考，他觉得在音乐学院只会学成书呆子。前几年他身体开始变差，就想着给西安的棚里招几个人，来应聘的全是音乐学院的，结果一个都不能用。他本来就对音乐学院没什么好感，这下印象就更差了。”　　

　　魏钟鸣回忆了一下：“我记得裴老是音乐世家出身，但他的履历里就没有进过音乐学院，录音技术也是他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是这个缘故么？”　　

　　“有一部分是，另一部分不是吧。他觉得录音技术这东西就是靠实践，靠一次又一次地磨，学那么多理论知识没用。”苏追道，“我和他吵了好几次，拗不过我才答应让我考一次试试。”　　
　　魏钟鸣有点好奇：“他那么顽固，你怎么说动他的？”　　

　　苏追踢了踢脚边的石头：“还能怎么说，他能罩我一时，却罩不了我一辈子。在西安的时候人人都知道他裴老头，连带他的徒弟都会多看一眼，可是出了西安，谁认我呢。没有学历，我在这个社会上很难混到一口饭吃。”　　

　　魏钟鸣没想到这小孩儿想问题还挺实际，点点头道：“这话说得没毛病，现在找工作确实挺看学历的。”　　

　　“还有就是，我很羡慕你们这些音乐学院的学生，”苏追咬咬嘴唇，“那几个来应聘的学生，虽然派不上用场吧……但他们受过系统的音乐教育，他们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听他们说话的时候，我总感觉自己缺了些什么，有点不甘心。”　　

　　魏钟鸣听完，认真地说：“凭你的专业能力，考燕音的录音专业是没问题的。”　　

　　苏追听到他这句话，抬头对他真诚地笑了笑：“谢谢你。”　　

　　聊到这儿，两人刚好走到了海鲜粥店。沈追常年生活在内陆，对海鲜没什么概念，魏钟鸣就代劳点了许多海鲜，外加一锅养胃的海鲜粥。　　
　　苏追显然对新鲜的贝类鱼虾很感兴趣，尝了个鲜就开了胃，停也不停地吃起来。　　

　　吃了一会儿，苏追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有点尴尬地看着魏钟鸣：“我好像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好，你好像比我大许多岁。”　　

　　“你不是要考燕音么，直接叫学长不就好了？”魏钟鸣不假思索。　　

　　苏追摇头：“那万一我考不上不就不能叫了？”　　

　　“你能考上，我说了你专业没问题。”魏钟鸣边说边给他拿了个刚蒸熟的海带子，“这个沾酱才好吃。”　　

　　苏追接过海带子，有点愁：“我没觉得我专业有问题，我是觉得我别的科目有问题。”　　　　魏钟鸣笑了：“别的科目？你们还考什么？”　　
　　苏追掰着手指：“视唱练耳，基础乐理，和声曲式……”　　

　　“你等等，”魏钟鸣想了想，“你是不是看错招生简章了？录音专业不考和声曲式。”　　　　苏追一听，脸刷一下红了。　　

　　魏钟鸣秒懂了：“原来你小子是想考双专业？除了录音专业还想考什么？”　　

　　“音……工业工程。”苏追红着脸，“我知道我差距挺大的，你别笑话我。”　　

　　“我为什么笑话你？”魏钟鸣笑着的看他，“相反，我觉得你很合适，录音专业的很多东西，特别是涉及后期混音，都是和音乐工程学科共通的地方。”　　

　　苏追用手指抠着桌沿：“但我很多东西都没学过，很多要考的内容我甚至从来没接触过……”　　

　　魏钟鸣反问：“要考的内容有哪些？”　　

　　苏追苦着脸：“除了视唱练耳，基础乐理之外，还要考器乐演奏，一首不少于七分钟的钢琴曲，一首戏曲演唱或弹唱，还有两小时内完成一首带伴奏的歌曲写作。”　　

　　魏钟鸣又给他夹了一个扇贝：“听着不难，你可以的，我觉得你可以试一试。”　　

　　苏追茫然：“你都没听过我弹钢琴，也没听过我弹唱或是写作歌曲，你怎么知道我可以？”　　
　　魏钟鸣不急不慢地拆手里的生蚝：“因为你录音的时候显露出的对音乐的理解能力，让我觉得你可以。现场调音的时候你是看着我的手稿调的，我能感觉到你在尽力弥补徐喆没做到，或者没完全做到的所有谱面标记的音乐术语和力度记号。你不会打鼓，但你调音的时候，已经在心里照着你自己的理解演奏了一遍。你虽然没进过音乐学院，但我觉得你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拥有了很高的音乐素养，所以我觉得你可以。你有进燕音的素质和资格。”　　

　　苏追听着他的话，先是愣住了，然后咬着唇，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变化，但魏钟鸣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魏钟鸣停下筷子：“怎么……是我说错话了？”　　

　　苏追摇摇头。他把下唇咬的发白，好像是鼓足了勇气，才重新开口。　　

　　“这是我……第一次听人说我那么多好话……谢谢你……学长。”也许是因为太激动了，沈追说话的时候甚至还有点磕巴。　　

　　魏钟鸣摇摇头：“这没什么好谢的，我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推荐一些书目给你，应该对你考学很有帮助。”　　

　　苏追愣住了：“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魏钟鸣对他笑笑，“要是能帮到你那就太好了……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吃饭，粥好像熟了，先喝粥吧？”　　

　　苏追点点头，垂头坐了一会儿，又说自己去一下厕所，就先离开了座位。　　

　　苏追一路跑去厕所，随便找了个隔间关上门，好不容易才咽下了差点奔涌而出的泪水。　　
　　他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　　

　　他不想自己这个样子被魏钟鸣看到，他觉得自己这样蠢透了——像个从没受到过夸奖的小孩。　　

　　他努力平复情绪。魏钟鸣这个人他见过那么多大场面，又那么会说话，刚刚那番话对魏钟鸣来说极有可能只是普普通通的场面话而已。　　
　　可苏追却对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人充满了感激。　　

　　“你可以的，苏追，你可以的。”　　

　　他不断对自己低声说着这句话，然后又调整了两三分钟情绪，这才重新打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