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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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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追忙着安排使用什么话筒以及话筒摆放的具体位置,魏钟鸣安静地就在旁边帮他支话筒架。
徐喆指着底鼓的话筒:“你下面那支话筒都怼到底鼓里面了,不会爆麦吗?”
苏追一边忙活一边解释:“动圈话筒可以接收的动态范围很大,不会爆的。”
等苏追忙活完,魏钟鸣仔细看了看,他给每一只鼓和镲都安排了不同的话筒,总共十三支,其中小军鼓的上放和下方分别安放了两支话筒。
魏钟鸣问徐喆:“徐大师,被话筒包围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生怕我会不小心槌到它们。”徐喆老老实实回答,又问道,“那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录制了?”
“还不行,刚刚我只凭我个人的经验和思考,大致选择摆放了话筒的位置,接下来我们要通过监听确认话筒最终的摆放位置。还有你们要录制比赛作品,应该是不允许后期制作的吧?”
魏钟鸣:“的确。”
苏追点点头:“我明白了。现场混音的话,对话筒摆放位置的要求就更高了,所以虽然有点麻烦,但还是希望你们能配合我,确定好每一支话筒的位置。”
魏钟鸣笑笑:“不麻烦,这样吧,你跑来跑去多累,不如你呆在监听室里听,然后告诉我希望话筒具体怎么调整。”
苏追看着他的眼睛“好。”
整个调试的方式就是徐喆在录音室里演奏,沈追在监听室进行实时监听,判断话筒位置是否摆放妥当,然后指导录音室里的魏钟鸣手动调整话筒。
“架子鼓的音色太闷了,话筒再向鼓边移五厘米。”
“底鼓话筒再靠近鼓面一些,对准他鼓槌击落的那个点,我想要一个更集中一些的声音。”
“刚刚我听到一个镲顶的击奏,不行,还得再加一个话筒……”
…………
经过长达一个小时的调整,苏追才将所有话筒的位置都确认完毕。
等到徐喆终于看到一点胜利的希望的时候,监听室那头的沈追说道:“好了,我们明天就可以开始录了。”
“什么!?”徐喆简直要疯。
苏追解释道:“这些设备是我从西安运来的,已经半个月没有使用了,最好今天晚上把机器都开着煲一煲,才能录到最好的效果。”
旁边的张靖冷冷道:“煲一晚上机?开什么玩笑,电费你出啊!?”
魏钟鸣拉着徐喆出来,对张靖道:“没事,就听你的吧,电费我出。”
张靖立刻脸红了:“魏哥,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魏钟鸣笑笑:“一切为了作品,张靖,麻烦你了。”
张靖这才不说话了。
徐喆刚一出门就接到女朋友的电话,一个人先走了,张靖他们住的地方就在三号录音棚同一栋楼里,于是只有魏钟鸣和苏追两个人乘着电梯下了楼。
刚刚走出大门,魏钟鸣掏了根烟,刚要点上,忽然抬头问沈追:“介意么?”
苏追:“不介意,如果能分我一支就更好了。”
魏钟鸣递了支烟过去:“小朋友,还挺早熟。”
“我不是小朋友,”苏追见魏钟鸣点了火看着他,便把头凑过去,娴熟地吸了一口,点上了烟,“再过三个月我就十八了。”
“那你现在也还是未成年的小朋友,”魏钟鸣轻轻吐了口烟,“忙活了大半天,居然忘了问你的名字。还是我先说吧,我叫魏钟鸣,今年二十三,暂时在燕音作曲系读研。”
苏追伸手轻轻抖了抖烟灰:“我叫沈追,刚从西安过来,明年准备考燕音本科。”
魏钟鸣笑了笑:“老实说,我是第一次见人在一件乐器上摆十几只话筒,也是第一次用那么长的时间调试音色。”
苏追倚在墙边,仰着头,缓缓吐出烟圈:“五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进监听室,我爸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录音从选择话筒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这句话对我一辈子的影响都很大。”
月光下,沈追回头看着魏钟鸣的眼睛:“所以我一直相信,录音也是需要设计、思考和不断调试的。”
魏钟鸣注视着苏追漆黑的眼睛:“我觉得你这几句话,非常适合被写进录音专业的本科教材,让每个人都通读背诵。”
苏追的脸不由红起来:“你们南方人,挺会夸人的。”
“那是因为有些北方人很值得夸奖。”魏钟鸣掐灭了烟,“时间不早了,我开车来的,顺便送你回去吧。”
苏追摇头:“我住城北,很远的,我还是自己打车回吧。”
“巧了,我也住城北。”魏钟鸣走到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牧马人边上,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对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给我一个送你回去的机会吧,苏追。”
去城北要三十分钟车程,魏钟鸣的车上的CD里放着舒缓慵懒的蓝调音乐。
苏追本来很困,但毕竟在陌生人车上,他还是吊着精神没闭上眼。
魏钟鸣看他眼皮打架,有点哭笑不得:“你实在困可以睡会儿,我导航着呢,还就十几分钟,到了叫你。”
“不用,我也没那么困。”苏追强打精神,又问,“明天要录的曲子,是你写的么?”
“对,是我第一次写纯打击乐器的作品,”魏钟鸣侧头看看他,“听着还成么?”
“我不知道判断的标准是什么,但听着挺带劲儿的。”苏追老实说,又问,“如果可能的话,你可以给我看一下谱子么?”
魏钟鸣有点惊讶:“你会看鼓谱?”
“嗯,毕竟录过很多次,”苏追道,“明天是现场混音,我把谱子看几遍,心里比较有数。”
魏钟鸣道:“你真的很特别。”
苏追:“有什么特别的?”
魏钟鸣又看了他一眼:“我从十三四岁开始和录音行业打交道,你是第一个问我要谱子的录音师。”
苏追掀掀眼皮看他:“那你也太可怜了,那么多年录了个寂寞。”
“你这小孩儿还挺逗,”魏钟鸣忍不住伸手往他头上薅了一把,“你的录音不是跟张春芳学的吧?我认识他很多年,你的录音方式和他不是一个路数。”
苏追的声音里透着点傲气:“张春芳录音什么路数我不知道,我师父叫裴松,你听说过么?”
魏钟鸣一个急刹车,副驾驶座上的苏追差点被掀出去。
苏追被吓了个半死:“你这人……这半夜大马路上一个人没有,瞎刹什么车!”
魏钟鸣重新启动车子,表情稍微有点紧绷:“我刚刚看错了,可能是一只野猫,吓到你了?”
“可不是,魂儿都没了。”苏追叹了口气。
魏钟鸣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一直都知道裴老先生,但他不是十几年前就去西安了么,就一直没机会找他录音指点。”
“以后也没机会了。”苏追看着窗外道。
魏钟鸣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我听说他是回燕城看病的,情况不乐观么?”
“那老烟枪,昨天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还躲着护士偷着抽烟呢,能乐观就怪了。”沈苏追笑了一声,“可那老东西这辈子除了录音就好这一口了,也不知道还能抽上几回。每次看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又不忍心剥夺了他这点爱好。”
魏钟鸣有点不忍心:“情况那么不好么?”
“嗯,医生说,也就半年左右的事儿了。”苏追说话的时候垂着头,干净的后颈看上去有点脆弱。
魏钟鸣在路边稳当地停下车,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苏追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哦……到了啊,谢谢你……”
苏追忙着下车,又被魏钟鸣拉住:“加个微信吧,我把谱子发给你。但我没整理好电子稿,只有手稿,可以么?”
苏追懵懂的点头。
魏钟鸣加好微信,把手机还给他:“已经很晚了,上去休息吧。谱子我一会儿就发给你,你明天看也行,反正要到下午录呢。”
苏追收好手机,说“好。”
魏钟鸣道:“你上楼吧,我看你上去就走。”
苏追没有再推辞,一个人走进了窄小的单元楼里。
魏钟鸣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嘴角有一抹笑容缓缓地浮现起来。
苏追上楼后冲了个澡,刚从浴室出来,就收到了魏钟鸣发来的电子版手稿。
手机屏幕小,看谱子特别费劲儿,苏追正眯着眼睛看谱子,微信又发来了新的消息提示。
苏追退出去,是魏钟鸣发来的消息。
——今天晚上不要看了,早点睡。
苏追看着那句话,不由地点开了魏钟鸣的头像。
他头像上是一只漂亮的蓝眼睛的小猫,肥嘟嘟的脸占满了一整个头像相框,非常可爱。
魏钟鸣的朋友圈内容就更加丰富多彩了。
苏追发现,这人尤其热爱采风,一年十二个月里有七八个月都在世界各地,也不知道是真采风还是借着采风的机会到处撒欢。
今天还在内蒙古骑马,明天就能跑到海南冲浪。
他平时的打扮就很随性,那些照片里的形象就更邋遢了,他经常好几个月不剃胡子不理发,入乡随俗穿着当地人的衣服,到哪里都能和当地人称兄道弟。
他很喜欢给别人拍照,也很喜欢别人给自己拍照。他在相机前从不拘谨,表情总是很自然,也从来不摆什么做作的姿势,好像纯粹是为了记录当下的美好。
那些照片有在骑马的,有坐在篝火边上的。有刚刚用山泉洗涤过面孔,十分清爽的,也有在泥沟里滚好几圈,笑起来只看得见一口白牙的。
可不知怎么,无论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在每个地方与当地人融为一体的同时,那些质朴自然的东西好像总是会跟他本身的气质,产生奇妙的化学作用,体现出某种野性、天然又和谐的美感来。
苏追看他的朋友圈,越看越羡慕,因为他从小到大,除了西安和燕城,从没去过任何别的地方。
人比人,气死人。
苏追为了防止自己被气死,在一点前关上了手机,在满脑子怨念中闭上眼,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