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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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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追从医院回到三号录音棚的时候,发现自己带来的五箱音响设备全都堆在门口,心里那口气差点就憋不住,非常想进去找人干架。
一想到这五箱设备是裴老头攒了大半辈子才攒出来的家伙事,单市面上现在的价格就要三四百万,竟连个帮着照看东西的人都没有,苏追就一肚子窝火。
苏追九岁被裴松裴老先生收养之后,就跟着裴老去西安定居,一直在那里安安稳稳过了八年。去年裴老先生病重,而燕城的医疗水平全国数一数二,为了看病方便,苏追和裴老才接受了裴老的学生——张春芳的邀请,来到燕城。
张春芳是燕城音乐学院录音专业的教授,是燕城最有名的录音师,也是三号录音棚的主人。
苏追第一眼瞧见张春芳,看见他对裴老点头哈腰的样子,感觉这人虽实在油腻,但现下可依靠的人也只有他了。
正巧,这会张靖和赵鹏赵磊兄弟俩刚好从棚里出来。张靖是张春芳的儿子,赵鹏赵磊是张春芳的两个学生。
他们三个专业好不好沈追不知道,反正坏肯定是坏到了一处。
张靖走到苏追跟前,眼睛往旁边几个设备箱上瞟了瞟,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赵鹏和赵磊这两个帮凶就站在后面笑。
到底是寄人篱下,现在,什么都比不上安置这些家伙事更要紧。
想到这里,苏追还是压住火,开口问道:“请问,棚里有没有安置这些设备的地方?”
张靖笑了笑:“三号录音棚就这么大点地方,装不下那么多破烂儿。”
苏追捏了捏拳头:“这里头放的都是贵重设备,不是破烂儿。”
张靖用手指轻轻扣了扣身旁的箱子:“我是不知道,原来这年头,几百块钱的动圈话筒都叫贵重设备了?”
苏追猛地盯住张靖的眼睛:“你开了我的箱子!?”
张靖不以为然:“我开了又怎么了,难道我会稀罕这几箱子破烂?”
赵鹏顺着张靖的话笑起来:“小弟弟,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录音棚最不值钱的话筒就是N eumannU87。这最便宜的话筒大概两万多,我们难道会稀罕你这五六百的动圈话筒?”
苏追算是听明白了,这些人欺生,压根不想自己的东西进棚。
好在张靖那傻缺大概是运气不好翻了那只放最便宜的动圈麦的箱子,于是就误以为其他箱子里放的东西也不值钱。
苏追心里冷笑:不进棚就不进棚,我还不稀罕这些好东西给这些不识货的人糟蹋。
可毕竟裴老说过要自己在三号录音棚帮忙,必要设备还是得留下的。
苏追想了想,捏着鼻子对张靖道:“那这样可以么,我只留一箱东西在这里,其余全都搬走,这样可以了吧?”
张靖一听,觉得自己已经给了这小孩一个下马威,心中舒爽不少,颐指气使道:“那你就塞旁边那间储藏室吧。”
储物间虽小,但好在很干燥,是个可以存设备的地方。
苏追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把留下的那箱设备搬进储藏室,出来的时候刚巧看见几个搬家公司的人在搬运一组架子鼓进棚。
看来棚里今天有生意。苏追这么想着,正好看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从楼梯口拎着一支鼓走上来。
那来人和其他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师傅不一样,他穿了一件亚麻外套,一双脏不拉几的拖鞋特别接地气,只是一抬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就让人挪不开眼睛。
苏追掂量那人怀里的鼓,同时又不由自主去打量那人的脸,心想这人长了这么一张脸,在搬家公司当运货小哥,挺可惜的。
魏钟鸣拎着最后那只军鼓上来,刚要进棚,就听旁边一个声音自言自语道“好鼓”。
魏钟鸣侧头。
一个穿着白T恤的男孩儿站在门边上,瘦瘦高高的,看起来也就十七八的样子。
他长得出奇的干净漂亮,一双眼睛黑多白少,紧盯着什么的时候就显得格外专心致志。
魏钟鸣停下来:“你认得?”
“MAPEX,黄昏女神。”苏追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盯着魏钟鸣怀里的鼓看,“这套鼓组里,就属这只军鼓的音色我最喜欢。”
魏钟鸣走近他一步:“你是鼓手么?”
苏追这才将目光从军鼓转到魏钟鸣脸上,他莫名怔了一下:“不,我不是。这是你的鼓么?”
魏钟鸣摇头:“不,我就是个帮忙搬乐器的。”
果然,这人是搬家公司的没跑了。
苏追心里有点遗憾,随后又道:“那太好了,大哥,你们接下去还排单吗?我觉得你们搬乐器很专业,能不能帮我也运一下设备?我会付钱的。”
这会儿刚好有师傅走出来,将一张单子交给魏钟鸣:“东西都安置好了,您检查一下,要是没问题就请签字吧。”
苏追愣了两秒,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魏钟鸣完全没在意,回头对苏追笑了笑,对师傅道:“您今天运气真好,这里好像还有一单,您有空接么?”
进录音棚的时候,魏钟鸣还回想着刚刚那男孩子通红的脸,竟然还挺可爱的。
苏追把所有设备搬进自己在城北的租房里的时候,已经傍晚五点多钟了。他本来想就这么在租房呆着算了,可想到答应了裴老要在三号录音棚帮忙的事,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不情不愿地吃过晚饭出了门。
三号录音棚坐落在城南的繁华地带,从苏追的出租房坐地铁过去要三刻钟。
苏追一路走,一路看。燕城的人总是行色匆匆,很多人在路上的时候都忙着处理工作的事情。
苏追很怀念在西安的日子,裴老做事总是不慌不忙的,他们的生活节奏很慢,生活成本很低,可以花很多时间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裴老不是个爱做生意的人,来往录音棚的都是他的一些音乐家朋友,因此录音棚每个月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是空着的。
苏追经常会泡在录音棚里,用整整一周的时间,慢慢去研究某支录音话筒的性能,也经常整夜坐在监听室的电脑前,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去抠后期混音。
他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从前那些日子是那么奢侈,因为对燕城的大多数人来说,浪费一分一秒都是可耻的。
苏追回到三号录音棚已经七点了,晚上的录音已经开始,进监听室的时候除了魏钟鸣朝他点了点头之外,其他人都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移开目光。
苏追发现,监听室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特别是坐在架子鼓前面那个鼓手,简直脸色简直难看的像咸菜似的。
张靖坐在调音台前,汗都流到了下巴上,对赵鹏赵磊吼道:“你们俩干什么吃的,就一个架子鼓的话筒都摆不好?快点进去给我重新摆!” 赵鹏赵磊只得进去重新调整话筒。
苏追走到魏钟鸣旁边,想到下午的事还是有点尴尬,左思右想还是道了个歉:“下午的事……对不起了。”
魏钟鸣显然没当回事:“没什么,倒是你,设备搬的还顺利么?”
“很顺利。”苏追说着,将目光挪到玻璃对面的录音室里,“张老师怎么没来?”
“听说是昨天晚上食物中毒,现在还在医院打着点滴呢。”魏钟鸣道。
苏追的心思显然并不在魏钟鸣的话上。他紧盯着录音室里的赵鹏赵磊,不由冷笑:“架子鼓的话筒哪能这么放。”
魏钟鸣侧过头看他:“你也是这里的录音师?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苏追看着录音棚里手忙脚乱的两个人实在难看,干脆也侧过脸,微微抬头,刚好和魏钟鸣对视:“我不是这个棚的人。”
魏钟鸣看着他,只觉得这男孩的眼神好像有一种魔力,当他看着什么的时候,就可以全心全意,心无旁骛。
比如他现在看着魏钟鸣,魏钟鸣就感觉自己暂时地成了这男孩唯一在乎的东西。
“你录过架子鼓?”魏钟鸣问。
“录过很多次。”苏追道。
魏钟鸣点点头,看了他半晌,忽然道:“那我觉得,你也可以试试。”
魏钟鸣说罢就走到张靖那里,交涉了五六分钟之后,张靖才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调音台,走到沈追身边时还冷冷说了句“反正今天要是录砸了,担责的人可不是我。”
可苏追没有直接在调音台坐下,而是开门进了录音室,对徐喆道:“可不可以演奏一下开头这段?”
徐喆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根本不把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孩儿当回事,收了鼓棒正准备走人的时候,魏钟鸣也走进了录音室。
“听他的,来一段。”魏钟鸣道。
徐喆看了魏钟鸣一眼,又看了苏追一眼,硬是耐着性子坐了回去,不情不愿地打了一段。
苏追听过后道:“小军鼓的声音有点散,可能是弹簧太松了,试试调节一下。”
徐喆听罢在小军鼓上敲了两下,果然听声音有些不够集中,连忙调试了鼓背后的弹簧,声音立刻亮了起来。
徐喆很满意,可苏追还是摇头:“军鼓的震鸣声还是太大了,录下来效果肯定不好。”
徐喆无奈:“需要止音器么?可我今天没带来啊。”
“不用,加了止音器,余震就完全没有了,也不太好。”
苏追只思考了一两秒钟,就跑到外面拿来一把剪刀,在自己的T恤上剪下一小块衣料,折叠过后夹在小军鼓的边缘。
徐喆再试的时候,余震果然被消减了一部分,但声音还保留着很好的弹性。
调整好乐器之后,苏追又对徐喆道:“你把衣服脱了吧。”
徐喆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
苏追解释道:“你的衣服是尼龙面料的,摩擦声音太大了,会影响录制效果。”
徐喆听罢,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给扒了。
等人和乐器都准备就绪了,苏追才跑去储藏室,搬来了自己留在储藏室的那一箱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