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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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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燕城作为一座南方城市已经展露出春日的生机。
城南富人区的草坪早已焕然一新自不必说,就连城北老房和棚户区的角落里,都有一丛野草钻出水泥的缝隙,扯着腰身奋力长了出来。
魏钟鸣打着哈欠在城北狭窄的弄堂里走着。
他体型非常高大,容貌英俊,身上随便挂着一件灰色亚麻外衫就能把这随时能踩着烂菜叶的弄堂走出一股红毯的感觉。
普通情况下,这样的人应该和城北格格不入,可这人偏偏能顶着这么一张高级的脸跟棚户区居民融为一体,让人经不住感叹这的确也是一种另类的天赋。
魏钟鸣当然是有天赋的,他从十三岁发表自己的第一部交响作品开始,就已经在音乐家的圈子里出了名。从小时候的神童到现在的青年钢琴家和作曲家,他的才能与身高并驾齐驱,如今身高终于到了涨停板,才能却依旧涨势迅猛。
过人的才能除了让魏钟鸣写出一部又一部精妙的作品之外,也带来了许多副作用。比如他很早就染上了一个许多青年作曲家的通病——傲。
但奇怪的是,青年作曲家的“傲”通常体现为待人冷漠、对事不屑一顾或时而显得的高深莫测,可魏钟鸣的“傲”却普遍都很露骨。
比如……
魏钟鸣踩着他那双后跟粘着根烂青菜的夹板拖拐进一家早点铺,老板娘正摇头晃脑哼着电视机里放着的音乐。
正当红的女歌手秦巷高亢的歌声从电视里传出来的时候,魏钟鸣咂了咂嘴,对听得如痴如醉的老板娘道:“这歌儿写的不错,就是这唱法么,太俗了。”
老板娘显然是秦巷的头号粉丝,抄起大勺往装着豆腐脑的铁桶上一敲,“小兔崽子懂个屁,”但生意还是要做的,没好气的补了一句,“要吃快点,不吃麻溜走人。”
“我且懂着呢,您要是实在喜欢,改明儿我把琴巷带来,让她给您一个人唱都行。”
老板娘瞅了那不要脸的一眼,十分不屑:“你要是真认识秦巷那样的大明星,还能在城北这种犄角旮旯里买吃的?还真把自己当盘儿菜了,吹牛也不怕把自己吹上天……”
魏钟鸣终于只是笑了笑,不再解释,看着后头有人排队了,赶紧点单:“两根油条,三个肉包,外加一碗豆花儿,甜的。”
末了还不忘冲老板娘抛个媚眼儿。
老板娘已经五十好几,姑娘都结婚了,平时颇为洁身自好,跳广场舞都不和除老伴儿之外的老头牵手,这么一贞洁烈妇哪受得了这个?
于是红着脸给人把早饭递了过去,又眼睁睁看那帅哥儿往豆花里挖了三大勺蜂蜜,叼着包子走了。
老板娘看着魏钟鸣潇洒离开的背影,捂着扑通扑通的小心脏:“小不正经,放那么多蜜,也不怕齁得慌……”
刚走出巷子两分钟,魏钟鸣的手机就响起来,拿起来一看,微信通讯备注昵称是“长公主”。
“瞧呗,说什么来什么。”
魏钟鸣叹了口气接通了电话,刚一划开,秦巷动听的女高音就从里头冲锋枪似的蹦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昨天晚上那场我唱砸了!我就说那个反听不好他们就是不给我换老娘像聋子一样在台上唱了十来分钟我真是想把屎盆子往那导演头上扣!我经纪公司该不会想和我解约吧我粉丝该不会转黑吧电视播出之后老妈看了会不会不准我回家啊我……”
“冷静。”魏钟鸣毫不犹豫打断了秦钟的话,“你这说了半分钟气都不带喘的,是跟我炫耀你基本功有多扎实呢?”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嘛!”秦巷在那头拖着哭腔,“万一我不红了挣不到钱,就不能攒钱给嘉辉开公司了……”
“打住,”听到这里,魏钟鸣的声音从散漫突然阴冷起来,“第一,我刚刚听了一耳朵,音准节奏都在,虽然砸了但不算砸的太难看。第二,你的经纪公司是舅舅开的,谁能跟你解约?第三,从你决定养着郁嘉辉那小白脸开始,妈就已经不准你回家了。第四,在郁嘉辉这件事上,我是完全站在咱妈那边的,你跟我哭也没用。”
电话那头静止了两秒,秦巷突然吼道:“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弟啊!”
“是不是你亲弟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我妈亲儿子。”魏钟鸣道。
“你怎么这样,好歹你两岁的时候我还给你喂过米糊呢……”秦巷改变策略,开始打亲情牌。
魏钟鸣冷笑:“我记得那件事的完整版应该是,你只喂了我一口,然后自己把我的米糊全吃了,要不是妈发现的早,我就得饿一整天。”
秦巷委屈:“两岁时候的事还记着仇,你是不是男子汉啊?”
“我也想问你,连我两岁时候的事都能拿出来打亲情牌,你也好意思啊?”魏钟鸣叹了口气,“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到底怎么了?”
秦巷支支吾吾:“我……我两个月之后有十几天休假,想要回燕城来,你可不可以帮我……”
“不可以。”魏钟鸣想都不想。
“你都没听我说完,怎么就不可以啦!?”
“你不就是想让我撺掇爸妈,让他们接受郁嘉辉那小白脸么?这不可能。”
“我就想让嘉辉和他们一起吃个饭!真的,我也没奢望爸妈能接受他……”秦巷的声音低落下来,“求求你了,钟鸣,在咱们家我除了你,还能求谁啊……”
魏钟鸣气的牙痒,可到底姐大不中留,他还能怎么样?只好低声道:“还不是你自己作的,好好的大小姐不做,非要跟人家私奔。”
秦巷一下就听出魏钟鸣口气里的软化,高兴道:“那我就当你答应咯!嘿嘿,姐回来一定给你带礼物!”
“呵,讨好你弟有什么用,留着钱给你的小白脸开公司吧,挂了。”
魏钟鸣挂了电话,感觉一早上的好心情都被秦巷气没了。
囫囵吃过早饭,魏钟鸣已经移步到徐喆的练习室楼下。
徐喆,青年打击乐演奏家,和魏钟鸣是穿开裆裤开始就认识的交情。
徐喆的练习室位于北城东区一幢三层小破楼的地下室。
刚走进楼里,魏钟鸣就闻见一股潮湿的霉味。他沿着锈迹斑斑的扶梯走到地下室门口,轻车熟路的打开电子门。
由于打击乐器的特性,徐喆的练习室一共有三道门,打开电子门的时候还是一片安静,打开第二道木门的时候,才能隐约听到里面传出的鼓声。
魏钟鸣打开第三道门,激烈的鼓声刺着耳朵迎面而来。
徐喆只撇了他一眼,一直到把全曲打完才把鼓棒一扔,往沙发上一瘫,幽怨无比的瞅着魏钟鸣,阴阳怪气道:“魏大师这是来体恤劳动人民了?”
魏钟鸣在他面前坐下,二郎腿一翘:“徐大师看着这么精神,想必是练下来了?”
徐喆抓起茶几上的谱子一把扔到魏钟鸣身上:“你特么自己看看,这些个节奏,你但凡在曲子里写点人能敲的节奏,我也不至于三天睡不好觉!”
魏钟鸣:“我就知道徐大师不是人。”
徐喆站起来:“你特么说谁不是人!?”
“好了好了,生什么气?”魏钟鸣慢条斯理地把谱子整理好,“后天就是递交参赛作品截止日期了,今天你休息一下,我们明天去录音棚录?”
徐喆坐下来,脸色更不好看了:“录音棚?哪个录音棚?我可还记得上次那录音棚录的鬼样子,唱片出来我都想告他们损害名誉,我一身清白都要被他们毁了。”
魏钟鸣将谱子放回原位:“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专门去约了三号录音棚。”
“三号录音棚?老张的棚子?”
“嗯。”魏钟鸣点头,“老张的打击乐虽然录的没有其他乐器好,但比起燕城的其他棚子,算是能听的。你就说行不行?”
徐喆坐起来:“老张已经是录音界的行业标杆了,我还能说什么?但明天的话是不是有点太迟了?后天就要交音了唉。”
“你的意思是今天就去?”魏钟鸣撇了一眼他因为疲惫微微抽动的手指,“你昨天练了一夜吧,不用休息了?”
“这不是才大清早么,等我补个觉,晚上六七点去不是挺合适么?”
魏钟鸣点点头:“可以,那就这么定吧,我晚点再打个电话去棚里约一下时间,顺便联系一下搬家公司,早点把你这套鼓运过去。”
徐喆笑:“魏大师这服务态度也太好了吧?我有点受宠若惊啊。”
“我对演奏我曲子的演奏家向来是关心备至的,好好享受吧。”魏钟鸣说着环顾鼓房四壁,“你在这间地下室呆了有五六年了吧?”
“可不是,”徐喆躺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鼓发呆,“打击乐器么,到哪里哪里遭嫌弃。刚上大学那会儿在外头租房子,被投诉了十几次才寻摸到这么一个地方。城南的租金太贵了根本付不起,一开始挣不到钱,吃喝拉撒全在这个地下室里,现在对这地方都有感情了。”
魏钟鸣欣然:“可不是,我也挺喜欢城北。”
徐喆简直想揍他:“大少爷,你家在城南可有三套别墅呢,说实话我真是不懂,你到底搬来城北干什么?来体验人间疾苦么?”
魏钟鸣解释:“在我家,满了十八就要被扫地出门自立门户,老魏成天嫌我少爷做派,刚上大学的时候就把我赶出来了,说是让我自己去挣老婆本。”
“那你也不至于住城北啊,凭你这些年在各种大赛上拿的奖金,在城南租个住的地方还是绰绰有余的吧?”
魏钟鸣叹了口气:“都说了,要攒老婆本,不省吃俭用能行?”
徐喆疑惑:“你是看上哪个女孩儿了?”
魏钟鸣摇头。
“也对,我记得你读研之后就没谈过了……算了,我也管不着,你爱咋咋地吧,我要去补觉了。不管你老婆怎么样,先帮我把我老婆毫发无损地运到录音棚去吧,”徐喆指了指旁边那套架子鼓,“我的’黄昏女神’要是碰出了一个划痕,我保证你下辈子的幸福会断送在我手里。”
魏钟鸣挥挥手:“知道了,跪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