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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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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抱希望，就会失望。
尽管颜荫很早就懂得了这个道理，但她还是忍不住一而再的重蹈覆撤——譬如现在，如果她从未期待过与麻尼之间上演的感人道别，就不会为了没见着对方最后一面，而郁闷到要上天台吹风。
天台位于教学楼。外围是石制的护栏，栏面宽阔，高度到胸，拿来当桌子颇为适合。
颜荫手肘撑着栏面，手掌覆着叠纸，面无表情地埋头画画。
画画能让颜荫感到平静。心情不好时她就会画画。以前是在家里的卧室，现在是在教学楼的天台。这里不像教室的吵闹，也没有宿舍的憋闷。空旷的平台上，只有风干干净净地吹过。
颜荫立在风里画画。
她画了一张圆圆的脸，脸上是一双圆圆的眼睛，眼睛上方是一顶边沿带着锯齿的倒扣蛋壳般的短发。一只毛茸茸的呆萌小鸡立在蛋壳上方，似是扑打着翅膀想要上天。
这是麻尼和她的真实模样。尽管颜荫只戴着分解镜瞄过一眼，但她依旧记得很清楚。
同样清楚的还有哥哥的脸。颜荫甩了甩笔，在纸上画下一对不粗不细的眉，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一张不薄不厚的唇。
哥哥其实和颜荫有着相似的五官，这不过不失的五官让颜荫显得平凡，出现在哥哥脸上却总能让人眼前一亮。颜荫以前想不通这是为什么，画画之后才终于明白——是因为细节。
哥哥的眉总是舒展的，眼睛总是亮亮的，他的唇角弧度仿佛天然朝上，某侧边缘还压着点儿隐秘的弧度。
颜荫也曾偷偷学过几次，但很快便放弃了。她永远做不到那样的自然，那是只有长期站在光亮处的人才配拥有的表情。
颜荫看着笔下那张神采奕奕的脸，两秒秒后，提笔移向另一处空白。
笔尖在纸面停驻良久，半天还是没有落下。
她想画一双眼睛。
就是那双空荡荡的、仿佛抛弃了世界的，却又在人群中发现了她、在灯光下朝着她笑的眼睛。
颜荫以前也曾画过这样一双眼睛——在那个生日的夜晚之后，她曾偷偷为男生画过一幅肖像，想用它作为纸飞机的回礼。这礼物后来没能送出去也没有留下来。它连同纸飞机一起，都在那场大火里化成了灰烬。
那是双怎样的眼睛呢？颜荫其实已经想不起来了。她能记住的只有那个虚无的眼神。她提着笔在空中犹豫了半天，最后把它塞进了某双自己熟悉的眼睛里。
颜荫搁下笔，默默地盯着纸上那双属于章壹的，空荡荡的眼睛，发了很久的呆。
她没想到这个眼神和他这么相配。
就像是……
就像是什么？颜荫突然惊醒，觉得这个在天台上画别人眼睛，画完还要对着发呆的自己属实有点毛病，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将画着画的那面翻转，手在纸上用力抚了两下，拾起一角向内折去。
飞机的折法是颜以前从网上看的。记不太清，手法也生疏，改来改去地折了半天才终于成型了一架。
颜荫捏着歪歪扭扭的机身，朝机头“哈”了一口气，抬手用力一扔。这架承载着她所有思念的飞机就晃晃悠悠飘上了天空。
“麻尼，哥哥……”颜荫仰头看着那抹小小的白色，在心里默念画上人的名字，却在最后一个上卡了壳。
她不知道男生的名字，不确定是忘了还是就是没问过，只记得哥哥喊过他“小兔”。颜荫不太能接受这个称呼，她觉得对方的气质和小兔子半点不像，但此时她也没有更好的叫法，只能拿来继续沿用。
“哥哥，还有小兔哥……你们要……”
带着感伤的祝福刚说一半，机身一歪，在空中打了个旋，掉下去了。
颜荫：“……”
她抽出纸又叠了一架。然而这架坠落之快，干脆连飘的过程都省略了。颜荫气得一连折了三四架，结果没一架能飞超出五秒。
怎么连折个飞机都这么失败！
颜荫回忆起那个快餐店的夜晚，越发觉得遗憾——要她早知道那是他们相遇的最后一个晚上，她一定会让对方多折几架，很多架，直到她也学会怎么折为止。
“你果然在这。”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颜荫转过头，愣了愣：“你捡到了？”
“正好掉我头上了。”章壹晃了晃手中的纸飞机，“纸是教务处领的？
颜荫点点头。
学院里没有商店，但教务处的导师们拥有化无为有的能力。只需要一份清晰的模板和一张学院派发的[领取券]，学生们就能去那儿领取任何自己需要，且对外界无害的物品。
章壹走向颜荫身边：“一个月只发三张的券，你就拿来兑这个啊？”
颜荫：“不然还能兑什么？”
“嗯。也是。”章壹看着飞机：“但这折得也有点……”
颜荫脸上不由得一热。“我就随便折折！”她不好意思地伸手想抢，被对方一个晃身轻松躲开。
“你这里不该这么折。”章壹一只胳膊搭着护栏，将歪歪扭扭的纸飞机拆开，“我给你折一个。”
摊平开的纸上没有自己先前的画作，颜荫偷偷松一口气。
章壹的手指在纸面翻飞，他有一双好看的手，手指修长而灵巧，颜荫一开始还只专注着章壹指尖的动作，看着看着，目光就定在了他左手的手背。
她以前从未留意过章壹的手背，眼下看得认真了，才发现那里有一处皮肤比其他要深了两个色号。
颜荫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你这儿受过伤？”
“哪里？”章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哦，烫的。”
“你不是有防御罩嘛，怎么还会被烫伤啊……”颜荫轻声问。
章壹看了她一眼：“那时候还在地球。”
“哦……”
颜荫不说话了。她继续专心地看着章壹折飞机，心跳却一点点的急促起来。
“折好了。”章壹将焕然一新的飞机递给颜荫，“傻看着我干嘛？试试扔啊？”
“哦哦——”颜荫有些慌乱地捏着机身，连哈气都忘了，直接抡起胳膊就是一扔。那洁白的纸飞机便悠悠扬扬飘荡进眼前蔚蓝的天幕。
颜荫出神地盯着那越变越小的白点，感叹道：“好能飞。”
“当然，我折的。”
“你很会折飞机？”颜荫看向章壹。
对方没说话，只是笑着朝她弯了弯两指。似是随意地比了个V，又像是一对扑动的小兔耳朵。
颜荫缓缓转过眼。
“……我哥有个朋友，他也很会折飞机。”她突然说道，“但我哥哥就不会。他只会折青蛙。就那种按着屁股，一跳跳很远的青蛙，所以我也很会折青蛙。然后，那个人说如果我哥哥不会折的话，就让我去找他，他会再给我折……结果他说完没多久就不见了，我哥哥说他搬家去外省了，为什么突然就搬家了呢，我还想找他给我继续折飞机呢……”颜荫继续说，她的话在这一刻似乎变得很多，源源不绝地，像是个不会干涸的泉眼，“今天麻尼和冥炙毕业了。你听说过他们的事吗？他们学会了彼此的能力，我知道他们马上要走了，但没有想到会是今天。为什么毕业的时候学校都不通知啊？我都已经尽力赶过去了，结果还是没见到她最后一面……我刚刚折了好几架飞机，但它们都飞不远，一下子就掉下去了。我当时想，如果那个人以前能经常给我折飞机就好了。那我或许就能折出飞很远的飞机了……”
——远到能把想说的话带给思念的人。
这句颜荫没能说出口，她惊觉自己已语无伦次地说了太多，这些话听上去就像街头醉酒之人的呓语。
章壹一直没有说话。
天台上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颜荫偷偷地看过去，发现他正托着下巴看着远方愣神。
这一刻，颜荫突然很想看看章壹的正面。
就是那种，跨过护栏，站上天空，拉上一道玻璃窗，再打上几盏灯，然后站在他面前，远远看着他的那种正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