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12
当你喜欢上一个人。
当你总是看着他、想着他、念着他。当你会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牵动心神。
你就有可能，学会他的能力。
犹如少女漫画般荒谬的设定，却又实实在在发生于眼前。在找冥炙再次确认之后，颜荫终于确定下来，这是真的。
顺便也得知了对方过去的故事。
那是两年多前。
因为始终没法学会别人的能力，让当时急着毕业回家的冥灸相当焦急。为了尽快摸清头绪，他经常和某个朋友一起探讨方法。长时间的亲密相处下，对方不知不觉陷进了感情的漩涡，在决定表白的那一天，他发现自己也拥有了带电的光幕。
他的同伴发现了，学会了别人能力的方法。
“后来他把这个方法告诉了我，还朝我展示了他学到的体外光墙。然后他就在我眼前——“冥炙坐在保健室的床边，表情流露出一丝痛苦。“看到麻尼来到这儿的时候，我其实很激动，但更多的是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
冥炙伸手替病床上的麻尼掖了掖被角，缓缓道，“那样的事情，我真的很害怕看到第二次……尤其在她身上。”
保健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但并不刺鼻，带着一种冰冰凉凉的柔和。颜荫抽了抽鼻子，这一刻，她终于理解了冥炙一直以来的冷漠。
“……那你希望麻尼学会别人的能力吗？”她想了想，问道。
冥炙沉默良久，僵硬地摇了摇头。
颜荫笑起来：“所以现在这样是最好的不是吗？我想麻尼也是这么觉得的。”
她边说边看向病床上沉睡的麻尼。对方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唇角翘出甜甜的弧度。
“嗯。”冥炙点点头，表情松弛下来。他转头看向麻尼，眼神柔软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眼看空气里的甜腻指数即将超标，颜荫识趣告辞。走到门边又被冥炙叫住，对方看着她的手，眼神流露出点儿好奇：“我之前就想问，你是不是学会了章壹的能力？”
颜荫顿了顿，回道：“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如果她已经有了自己的能力，又如果她能确定自己喜欢章壹，此时她都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但她既找不到前者，也不确定后者。分岔路前，每个路口都是大雾弥漫的茫然。
我喜欢章壹吗？颜荫问自己。章壹长相清俊，温和体贴。他帮助过她，保护过她，甚至和她来自同一个边远星球。会喜欢上这样的人简直天经地义。但……他的体贴并非针对自己一个。他的保护或许只是一场表演。他明明和自己来自同一个星球，可很多时候，颜荫又觉得他比别人更加遥远。
他们从没有分享过记忆。
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颜荫的思绪，打开门，迎面扑出一张气喘吁吁的大脸。
“古伽？”颜荫吓了一跳，不明白这人突然跑来干嘛。“你这是——”
“还好你在宿舍！不然我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你！！”对方叽哩哇啦地抢过话，“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还呆在宿舍！快点！快跟我走！”
颜荫一头雾水：“走去哪？”
“当然是保健室啊！！还有哪里！伊零也在那儿呢！！”
“……去干吗？”
“还问干吗？！当然是去见冥炙和麻尼！他们都在等你呢！”
“等我？”
“你是不是傻！要毕业了啊！”古伽急得不行，“毕业！冥炙和麻尼要毕业了！！”
颜荫脑子一震！“你不早说！”她嘭地把门一甩，飞快朝保健室的方向冲去。
“现在知道急了……”古伽跟在后头，一脸老成地哼哼。
颜荫确实很急。
学院设定的毕业条件一共三条：一是找到自己的能力，二是学会别人的能力，三是让对方学会你的能力。而在知晓了如何达成第二条的方法后，这些条件或许也可以简化为“在找到自己的能力之余，收获一个两情相悦的爱人。”
显然，冥炙和麻尼已经满足了这一条件。颜荫毫不意外他们会在某天离开这里。只是没想到，会是现在。
保健室距离宿舍颇远，即使颜荫用上了百米冲刺的速度，依旧花了不少时间。推开门时，她只觉得自己的肺都要炸了。而在看向室内后，这点儿□□上的痛苦便迅速被遗憾席卷起的巨浪所吞噬。
颜荫靠着门框，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病床，不知道该说什么。
病床前的伊零轻咳了一声：“那个，他俩刚走。”
颜荫低低应了一声。
“学校的毕业制度也太不人道了，说走就走，‘咻’一下就影都没了，也不给个时间人准备一下。”伊零一脸不满：“我也就是路过这儿想着顺便见见，没想到……要早知道我至少打扮打扮呢～”
她看一眼颜荫，顿了顿：“哎，你没事吧？”
先前憋着的一口气尽数散去，颜荫此时只觉得全身跟坠了铅似的，她沿着门框滑蹲到地上，无力地挥挥手 ：“没，就是有点累。”
伊零没说什么，只是走上前，把一团毛茸茸的光按在颜荫头上。
凉丝丝的。
淡粉色的治愈圣光像最高级的精华液，很快渗透进颜荫的四肢百骸，她惊讶地站起来蹬了蹬腿，只觉酸痛全消，就连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伊零笑眯眯地看着她：“好点没~？”
颜荫讷讷地点头：“你的治愈能力连这个也能治啊……”
“以后能治的东西说不定还有更多呢~”
颜荫“啊？”了一声，下一秒就被伊零挽住了胳膊：“麻尼走了，你是不是就没朋友了？”
……这说的什么话？
要放以前，颜荫大概会把这话当做挑衅。但现在她却有些难以分辨，操场一役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分享了对方的少女心事，伊零的态度明显亲昵了不少，偶尔路上碰见了还会主动和她打招呼。
少女软软的身子贴着颜荫的胳膊，她有些不自然地僵着半边身子，半天终于支吾出一句：“……章壹也是我朋友。”
“章壹？”伊零轻笑一声，“你都学会他能力了，还能和他做朋友~？”
“……”颜荫默了默：“我的能力未必是学他的。也可能就是我自己的。”
“是吗？虽说同星球的能力有很大概率类似，但要说完全一样，那我还真没见过呢~”
“……这不就见着了么。”
“你就没想过自己还拥有别的能力，只是没被发现？”伊零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认真。
当然有想过。颜荫在心里苦笑一声，道：“没发现的能力，那不就是没能力？”
这话还是伊零自己在操场上说的，但显然对方已经忘了个精光。颜荫就见她一本正经地反驳：“也不是这么说，很多被动型的能力确实很难发现。刚刚我和冥炙麻尼也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们觉得你很可能——”
话说一半，又止住了。
颜荫有些不爽：“很可能什么？”
“没什么~”伊零神秘一笑，“算了。现在还不确定，说了也没用。”
“不确定也可以说啊！”
“说了要万一不是的话，会很失望的呦~”伊零道。
失望……
颜荫怔了怔，沉默下来。
她那被水汽缭绕的回忆里，这一刻突然清晰浮现出了某个夜晚。
那是她15岁生日的夜晚。
生日曾是颜荫最期待的日子，因为只有在那一天，她才会成为家中的主角，从戴着光环的哥哥那儿抢到一点存在感。
那天晚上，她很早就回了家，书包里还有一张考了全班前十的考卷，比起哥哥的常年第一，这算不了什么，但已经是颜荫难得的好分数。她兴高采烈地开门，冀望能在今晚收获到大家的注视，迎来的却只有空荡荡的客厅，以及鞋柜上那张写着“哥哥去外省参加比赛，我们去车站接他，晚饭你自己外面吃”的纸条。
颜荫背着书包回家，又背着书包离开。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入夜的街头游荡，直到路过某间快餐店才停下了脚步。
隔着一道明亮的玻璃窗，眼神空荡荡的少年正坐在吧台，一脸无聊地看着街景发呆。
他的手边没有食物，可能是没有点，也可能是吃完了。
颜荫就这么呆呆站在玻璃窗的不远处，既想上前又心生胆怯，她才经历过从希望到失望的高空弹跳，不想就此重蹈覆撤。犹犹豫豫间，对方却似发现了她，那双常年放空的眼睛突然聚焦过来，颜荫在那一刻清晰感到了来自胸腔的跳动，就像绿野仙踪的铁皮人突然拥有了心脏。
男生歪着头辨认了一会儿，末了面无表情地朝她招了招手。颜荫几乎是顺着拐地走进去，脱了书包坐在对方身边。
“这么晚了不回家？”男生看一眼她的书包，语气淡淡。
颜荫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不知道想要表达个什么意思。
“你不饿？”
颜荫又摇摇头。她郁闷都郁闷饱了。
男生点点头，托着腮继续朝着窗外发呆。
颜荫只好跟着他一起发呆。她其实有些懊恼，对方难得主动搭理她，自己却只会摇头点头的，未免太不礼貌。但要她说什么她又说不出来，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今天生日。”
颜荫说完这话就后悔了，生日当晚还在街上乱晃，这要问起来，她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幸对方对八卦并不感兴趣，只是挑了挑眉，朝她道了句“生日快乐”。过了会儿似是想到什么，视线往桌上扫了圈，手指在上面弹了两下：“有纸吗，送你个礼物？”
颜荫感到自己的情绪一下高昂起来。
“有的有的！”她急急汇报，低头在书包里翻了翻，脑子一抽，直接把今天的考卷递过去。
对方接过考卷就笑了：“第8名啊，不错不错。”
颜荫的脸腾的热了起来，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对方的笑。他边笑边看着颜荫，看得她手足无措。一会儿觉得对方是在真心替她高兴，一会儿又觉得那是自己的小伎俩被识破的嘲笑——她的书包里明明有那么多本子，偏偏挑出这张考卷递出去，这心思多明显啊。她就这样在对方的注视下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堪一会儿害羞，心情像是抽奖机上疯狂转动的大奖盘，最终指针定格上的，是“满足”。
男生笑完将考卷还给了颜荫。
“试卷可不能折。”他说，起身去吧台要了张产品广告纸，拿回来便坐下开始折，他的手好看又灵巧，只在左手手背上有一块很大的疤，大概是刚结痂没多久，依旧泛着可怖的红色。
颜荫呆呆盯着那道疤，不知为何感到有些难过。
“这是怎么搞的啊？”她指指那道疤，小声问。
对方手下不停，淡淡道：“烫的。”。
颜荫抿了抿嘴。她想问他痛不痛，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多余。
“给。”一只花里胡哨的纸飞机出现在颜荫眼前，她惊喜地接过：“是飞机啊！”
“嗯，祝你早日飞得更高。”男生伸出两指，随意弯了弯。
颜荫的心再次砰砰地跳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谢谢！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别啊，这就是给你扔的。”男生说，“我折的飞机飞可远了，你一会儿出去了扔试试。”
颜荫心想我才不扔：“我还是第一次收到飞机呢！我哥就只会折青蛙。”
“你想要的话得跟他说，他会折给你的。”
“……那如果他就是不会折呢。”
“那你找我，我再给你折。”男生撑着脸看向她。
“哦哦……”颜荫胡乱地应着，有些不敢回视。她的心在这一刻跳得飞快，开心得连自己也忍不住吃惊。那幽魂般萦绕在心间的孤独这一刻灰飞烟灭。颜荫甚至感激起家人今晚的缺席，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收到这样好的礼物。
——“我再给你折。”
她宝贝般捧着那架纸飞机，就像捧着一个关于闪闪发亮的承诺。
但这承诺很快失去了效用。
没多久，对方就从颜荫的生活里消失了。问哥哥，也只是得到“好像搬家去外省了”的回答。
再之后，便是那场遮天蔽日末日般的大火。
最终，她一架纸飞机都再没有收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