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25
章壹没想过自己会被困住。
他拥有的防御能力近乎完美,即使在这片高腐蚀性的浓雾里,也能进出自如地背出五六个人。但最后一次进来的时候,半根被腐蚀的罗马柱突然在他身边倒下。
他并没有受伤,即使这根压在他腿上的罗马柱重逾千斤。
他只是走不了了。
“有人吗?”他喊。
没有人回应。
这也正常。学院里拥有防御系能力的本就不多,能长时间承受高腐蚀性的更是少有。大多救援者在他第三次进入的时候就已宣告放弃。到了第五次,几乎无人跟随。
“别进了吧。都这么久了,里面就算有人也活不下来了。”第六次的时候,舞台外围曾有人劝他。
但他还是进来了。
所以眼下这片浓雾里,还活着的人或许只剩下他一个。
四周一片静默,那些深紫色的雾气棉絮般层层遮蔽了外来的光,空气里满是铁锈和淤泥交织的味道。
章壹决定不费劲叫了。他静静躺在一片昏暗里,抬头看着那被石块与雾气遮蔽的天空。这场景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宿舍,在之前不上学的那些天里,他也总是这样,躺在封闭昏沉的小房间里,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那段时间,他频繁地被噩梦惊醒。梦里的那个身影时而轻飘时而沉重,时而年轻时而衰老。但无一例外的,她们最终都在他的眼前开出带血的花朵。
而他只是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章壹想,或许这就是他这样一个毫无热情的人,要一遍一遍跑进来救人的原因。
而现在他成了需要被拯救的人,他会不会也在别人面前绽放出血色的花朵?章壹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自己可能是有毒的气体吸多了,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
他开始觉得难受了。
看不到听不到的环境放大了痛觉的敏锐,细密的麻痒感渗进他的体表皮肤,像是无数小虫在嗤咬。他很清楚自己的防御罩并非无敌,距离崩溃不过是时间问题。他抚了抚自己被压住的右腿,感觉到一波波的钝痛正在皮下酝酿。
这可真是久违的体验。自从有了防御罩,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痛了。
所以,这果然不是梦?他在越演越烈的疼痛中苦中作乐地想。
他来到这个星球,曾以为这是独属于自己的梦境。直到从沓七口中听到颜豪的死讯,才开始有所怀疑。但……也只限于怀疑了。缺乏痛感的生活让他始终无法彻底分辨现实与梦境。直到现在。
可是……
章壹茫然地推了推腿上的柱子,这玩意儿本质不过一堆轻飘飘的噪点,为什么在他面前就能变得重逾千斤?现实世界里也会是这样的吗?
他浑浑噩噩地思考了一会儿,没思考出什么结果。只知道无论是不是梦,他现在都很痛。
他的腿已由钝痛升级成了剧痛,他甚至能清楚感觉到内里骨头的断裂。冷汗自他的额角渗出。我会死吗?他茫然地想。死后会去哪儿呢?会回家吗?会做梦吗?
会……再遇到她吗?
旧日的记忆如长卷般在他眼前铺开。快餐店、纸飞机、考试卷、敲响的门、画纸上的眼睛、掌心中的花……没有上学的那几天,他也曾想过要不要再找紫芭模糊掉自己的记忆。模糊,忘却,放下。只要简单的几个动作,一切或许又能回到最初的平静。
但是……
但是。
记忆一帧一帧地飘过,最终定格的,是那片在夏日阳光下融入树荫的相邻的影子。
尽管也曾感觉过抱歉。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擅自破坏对方记忆的行为有多么卑劣。
然后,他看到了光。
白白的,小小的,却足够照亮他整个视野的光。
“章壹!”
光里,熟悉的身影正朝他飞奔而来。
26
浓雾里是一片昏暗,所幸进来前颜荫特地借了点光,不然也没法看清眼下章壹的状况。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对方如此狼狈的样子。
T恤上沾满了泥水、一条腿被柱子压着,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红点。
“这是怎么了?”颜荫将光凑近那些红点,皱着眉头问。
“你怎么来了?”章壹问,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像是在发抖。
“来找你啊。”颜荫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之前在外面看你救人好久没出来,就过来看看咯。”
“哦……你那是什么光?”章壹指了指她手中的光团。
“这个?这是我问小幺要的。”小幺是她之前在排练时新交到的朋友。“就那个能变出光,然后把光分成很多团的女生,你认识吗?”
章壹摇摇头:“外班的?”
“是啊。”
“挺好的。”
“挺好什么啊?”颜荫懒得跟他扯皮,“你这个皮肤是怎么回事啊?怎么都是红点啊?过敏了?”
“腐蚀了。”
“腐蚀?!”颜荫瞪大眼:“怎么会?你不是有防御罩吗?”
“腐蚀久了,自然就薄了。”
颜荫一愣,她身上的防御罩状态完好,一路走来除了空气难闻没有半分不适,便以为对方也是如此。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会痛吗??”颜荫有些淡定不了了,“啊!你的腿!你的腿怎么样了??”
“断了吧。”
“……”
颜荫看向章壹,他依旧是轻描淡写地笑着,但若是留神细看,就会发现他唇色泛白,额前全是细密的冷汗。
颜荫只听到大脑“轰”的一声,陡然站起身,朝出口处飞冲出去。就在章壹以为她离开时,又见她汗淋淋地跑了回来,手里多了几块铁板状的东西,一路上喘着气地自言自语:“我记得来的路上有看到可以做撬棍的东西啊,怎么就没了……”
章壹张了张嘴:“……撬棍?”
“是啊,想试试能不能把柱子撬起来……不过没有就算了,反正我找到了这个。”她晃了晃手里的板子,看着有点像聚光灯的外壳,“撬不了柱子,至少能挖个坑把你的腿移出来!还好这地面也被腐蚀了,挖起来应该不难。”
章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还不如去外面找些人进来……”
“找谁!你就说能找谁?”颜荫一边埋头挖土,一边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当我没想过呢!有防御的没力气,有力气的没防御!这柱子你觉得靠一两个人抬得动??我倒是想多找几个人,那也得有啊!外面几个带防御能力的现在都累瘫了!真等我把人找齐过来你怕是都没了!”
章壹:“……”
好像很有道理。
颜荫手下不停,越说火气越大:“真是!我刚进来你就该告诉我罩子变薄了!尽跟我扯些有的没的!不知道现在时间宝贵呢??”
章壹想你说得对。
他也不懂为什么见到对方的第一反应是闲扯,可能人在紧张的时候就是喜欢说几句废话。也可能是,他不想在对方面前曝露自己的窘境。
生死关头面前,他还是只会装模作样。
章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看着面前的女生吭哧吭哧的挖土。过了一会儿他抚了抚手臂,似是发现了什么,说道:“之前你们不是想试出我的防御罩进化后会怎样吗?”
“什么我们……”颜荫头也不抬,“说得好像我们多无聊似的,你自己难道就不关心?”
章意想他确实不太关心,至少以前。
“上次没试出来,不过现在我大概知道了。”他说。
颜荫转过脸。
“应该是提升了厚度。”章壹看着自己的手臂,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恐怖的红点,但自颜荫来后,它们的症状似乎便没有再加重,“本来都要掉皮了,不过现在好像控制住了。”
“哦哦,那就好,那就能再拖延多会儿了!”颜荫有些振奋,吭哧吭哧挖得更加卖力,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感叹:“增加厚度啊……这效果也就只有在这种极端环境里才能看出来了。”
“所以这个世界除了我,只有你能知道了。”章壹说。
“哎,谁叫我会你的能力呢。”颜荫忙着挖土,没多想地接过话,两秒后才意识到这句话里包含的意味,脸倏地热了起来。
她突然想起数天前在对方宿舍前的争执,自己当时还信誓旦旦地嚷嚷什么“以后不会来找你”,结果转头就急吼吼地跑了过来。虽说本质是为了救人,但总感觉有点……
明明都被人家拒绝了!还!
颜荫羞愤地低下头,把土当成当天章壹的脸恨恨用力地刨。片刻后,听到男生的声音。
“之前……对不起。”他说。
颜荫:“……”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抱歉的。”她直了直背,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你要觉得困扰了那就算了呗。”
章壹眨了眨眼睛。他的道歉是出于之前擅自破坏颜荫回忆的愧疚,但对方显然误会了什么。
章壹不知道要如何解释。想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必要解释。当天宿舍门口,自己那句被多日的失眠和噩梦逼出口的“困扰”,或许也确实值得一个道歉。
他并没有真的觉得困扰。他只是……被梦里那朵血红色的花吓坏了。
“喜欢一个人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良久,他问。
他成长在一个不幸福的家庭。耳濡目染的只有父母间无边际的戾气与冷漠。但他知道他们也曾有过幸福的时候。相册里那些情意绵绵的合影就是最好的证明。但那又怎样呢?他父亲出事时身边还跟着小三,他母亲自杀后他在她床边的笔记本里,看到写满一页触目惊心的“恨”。
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种事谈什么意义啊?”颜荫的声音传进他耳中。“有意义不喜欢还是不喜欢,没意义喜欢也还是喜欢啊!”
章壹默默抠了抠自己的掌心,笑道:“听着好绕。”
颜荫没接他的茬,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相当愚蠢,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要不喜欢你,那我根本就没法进来!我要是进不来,你的防御罩搞不好早就腐蚀没了好吗?”
她火气很大地总结:“没有我喜欢,你现在已经化了!”
章壹没忍住地笑出声。
“你还笑!”
“我是觉得你说得很有意义。”她出现之前,他确实觉得自己快化了。
颜荫没好气地“哼”了声。
“而且……如果不是喜欢你,我那天说不定就摔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道。
“……”
章壹愣住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哪次。
那场扎根于他梦魇中的坠落。
浓郁的雾气似乎消散了些,稀薄的光透进空间,章壹撑着身子坐起来,颜荫被他的举动吓一跳:“你干嘛?”
“我也一起挖。”他说。
“早说啊,我之前还以为你痛得动不了呢。”颜荫啧一声,转身拾起一块板子递给他。
章壹没说话,他确实很痛,光是坐起来这个动作就足够他痛得神经末梢一阵发麻。但能痛,说明还活着。那布满锈蚀的铁板握在手中,火燎般一层层烧掉他披挂在身上的壳。他颤抖着将铁板插进身下的土里,一下又一下,撞击力磨破了他手心早已腐蚀的表皮,血液顺着铁板的边缘,在泥泞里开出鲜红的花。
“……你真的可以吗?”颜荫看着有些不忍。“要不还是——”
“可以。”他答得很快。
他不能只躺着等待别人。
他需要自己把自己挖出来。
两人通力合作,终于挖出了一条可供脱离的小沟,章壹撑着双臂一点点将身子挪出,颜荫扶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起。
两人跌跌撞撞地向外面走去。
“我们到底挖了多久啊。”颜荫问。
章壹想了想:“挺久的吧。”
“我也感觉挺久的。但是……”颜荫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里一片白皙,丝毫不见被腐蚀的踪迹,“怎么我的防御罩好像还很坚|挺的样子?”
章壹没说话。只是抿着唇笑了笑。
颜荫看他一眼,又看一眼,忍不住了:“……你笑什么呀。”
“你说呢?”
“……你说!”
”……“
章壹停下脚步。颜荫心脏砰砰地跳。她隐约窥见了答案的一角,急得想直接抓过对方的掌心翻开来看。
“……很多人觉得三年都没能毕业是件很丢脸的事情。但我从来不那么觉得。”他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突然说道:“我是真的觉得,一辈子待在这儿也无所谓。”
他看向颜荫:“你能明白吗?”
颜荫愣了愣。
她当然能明白。对她来说,那些有用的能力、众人的簇拥、打在头上的聚光灯,那些曾经她渴望已久的东西,都是这所学院,这个星球所赐予她的。
“如果毕业了,就要回去了吧。你想回去吗?”章壹的声音传来。
记忆中的大火席卷而来,火光中是鞋柜的纸条、母亲的悲哭、葬礼上的黑白照片和那个缩在角落,困惑着“为什么死去的不是我”的自己。
想回去吗?
“……”颜荫握了握拳:“我不想回去。”
她抬头看向章壹。
“我想前往。”她说。
带着从这里收获的自信、勇气、对自己和对世界的爱意,带着这些全新的东西,前往那个旧日的世界。然后——
重新开始。
章壹笑了。
他的脸上明明布满伤口,但他笑得那么开怀。
颜荫呆呆地看着章壹。没多久前她还想要窥视对方掌心里的花朵,但现在,她已经不好奇了。
那答案近在咫尺,清晰得就像被光照亮的路。
她知道,他们知道。
那是来自出口的光。
……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