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交汇在遥远行星》立小王

20、番外 殷女士心情很复杂

　　殷女士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她懊恼于自己在儿子葬礼上的失控。当时实在是伤心痛了，那句“为什么死的是颜豪啊！”没过脑子就当着小女儿面嚎了出来。彼时悲痛上头没觉着什么。事后意识到话里的不妥，再想弥补已是为时晚矣。

　　女儿从小和她哥感情就好。火灾没受什么伤，精神却是遭了重创。葬礼再被自己那话一刺激，屏障俨然又碎了几分。等大家终于从各自的昏天暗地里灰头土脸爬出来时，才惊觉她已经快不行了。

　　肉|体看着好好的，内里却似散了架。文学里讲就是“那股劲儿没了”。先是学习的劲儿，再是玩耍的劲儿，到最后说话吃饭都似没了力气。学是上不了了，殷女士给女儿办了休学，疯了似地带着她到处寻医问药。她已经失去了个儿子。实在不能接受再没了女儿。

　　药有效，但也只是阻止恶化的有效。医生说主要还是有心结。心结？殷女士想来想去，最后泪水涟涟地朝那女儿解释葬礼上她不过是一时的口不择言。

　　她说爸爸妈妈是爱你的。
　　她说只是哥哥太外放你又太内向，有时候才会不小心把你给忽略了。
　　她说哥哥走了爸妈就剩你一个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那爸妈也活不了了。

　　她说的这些话似乎都没什么用。小女儿依旧瘪得像个漏气的轮胎。殷女士从怀抱希望到心灰意冷，到最后她也看开了，就这样吧，还能怎样呢？至少那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捧飞灰。

　　转机发生在前几天。殷女士在清晨迷迷糊糊听见客厅门响，以为家里遭贼了，拿着扫帚探头一看，就看见小女儿蹲在门口换运动鞋。

　　晨练？殷女士握着扫帚目瞪口呆。一会儿以为自己没睡醒，一会儿怀疑大儿子来夺舍。然而阳台外日出东方，公鸡啼鸣。一切又似乎是真实的。

　　自那之后，越来越好。殷女士惊喜交加，她摸不准小女儿究竟是从哪儿搞来的打气筒。但看着那瘪瘪的车胎慢慢饱满，甚至能向前转动，其中所饱含的曲折兜转大落大起，足以让人热泪盈眶。

　　殷女士盈着眶地看着小女儿尝试锻炼、恢复学习、开始社交、对着厨房的饭勺发呆、用叉子戳自己的手背直到戳出血点、一脸怀念地看着电视里的古早动画片（殷女士凑了一眼，发现主角是只小鸡）……殷女士，盈不出来了。

　　“你这一天到晚的到底是要干吗？”殷女士拿着小女儿刚刚放在桌上的红色水笔（她不敢抢），干巴巴地问。

　　“画花啊。”女儿把手掌摊开在她面前。上面是一朵红色的花。

　　谁看不出来怎么的？

　　“那你老画这个是要干什么呢？”殷女士很有耐心，“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老画老画，等这个色素沉到皮肤里以后洗都洗不掉。”

　　“洗不掉最好，要不是怕麻烦我还想直接去纹一个呢。”女儿嘟哝。

　　“什么？”殷女士又要开始怀疑大儿子来夺舍了，“你还想纹身了？你怎么回事啊你？”

　　“这是我的幸运符啦！你不懂。”

　　诶嘿？

　　“我不懂。那你给我说说？”

　　“……那可有得说了。”

　　“你说，妈妈有时间。”

　　殷女士摆好倾听的架势。结果被小女儿以“我没时间，我要备考”的理由拱了出来。亲子交流宣告失败。殷女士黯然神伤。自觉母女隔阂尚在，连个八卦都不愿与她分享。

　　所幸除此之外并无坎坷。之后的一年家宅平安人人健康，小女儿更是拼搏向上，许是为了弥补那近一年的“漏气”，竟生生把当年的自行车胎转成了玛萨拉蒂。

　　小女儿成功考上了第一志愿的理想专业，业余还在网上接稿插图赚了些外快。殷女士看在眼里，万般滋味在心间。小女儿说那是因为手心里的护身符给了她运气。殷女士朝天翻了个白眼，心里默念着天道酬勤柳暗花明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如今她已不会再想什么大儿子夺不夺舍的蠢问题。她知道那确确实实就是她的小女儿：内向敏感又有点儿脆弱，却也努力聪明，有了目标就能一往无前。

　　大学开学日，殷女士一家带着女儿去宿舍报道。一路上彩旗猎猎，人头涌涌，各大社团摊位花里胡哨地摆了一路。殷女士目不暇接，随手接过几张传单，看也不看递给女儿。

　　“大学里多出去走走，认识些新朋友，不要老闷着，知道吗？”殷女士循循善诱。

　　女儿嚼着口香糖嗯嗯啊啊，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三张传单里两张扔了，剩下一张捏在手里折巴折巴，折出一架纸飞机。

　　别说。折得还真不错。

　　殷女士欣慰地看着女儿展现她的心灵手巧，纸飞机在人群上头晃晃悠悠飞了一程，落到了某个摊位。

　　摊位地处角落，树荫层叠。太阳被过滤成星光，将底下的小哥照得斑驳。殷女士远远打量，隐约觉得对方有些面善。她想挽着女儿再前两步，就被身后的力量扯回了原地。

　　殷女士：？

　　她回头打量女儿。对方面无表情，只有眼睛亮得惊人。殷女士清清嗓子，刚要问话，就听见女儿喊了她一声：“妈妈。”

　　声音轻柔，力拔千钧。炎炎夏末，殷女士硬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半感动，一半惊的。

　　葬礼之后，殷女士还是第一次听女儿叫她叫得这么正式，当即洗耳恭听等着她的下一句。

　　女儿：“你相信梦吗？”

　　……啥玩应？

　　女儿迈出一步：“等我以后再好好跟你讲。”

　　哦。行吧。

　　殷女士挎着女儿胳膊的手松松落下，抬头目送她朝小哥跑去的背影。

　　她伤感于女儿这一秒的离去。喜悦于女儿前一刻的亲近。困惑于前方挂在摊位上方，写着“梦境（超能力）研究社”的条幅。诧异于那朵在小哥朝女儿招手时，出现在他手心的，仿佛和女儿一样色泽的花朵。

　　以及期待于未来的某一天，女儿会告诉她那个需要花时间，好好去讲的故事。

　　总而言之，殷女士现在的心情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