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分化再分化》深林凡影

5、礼貌点ok？

　　就这么走了十来分钟，一方红绿白条的灯箱映入眼帘，是一家开在学校里面的便利店，乔愿站住脚，揣着手默默扬头示意他进去，她则等在门外。

　　唐朝摸了摸口袋里的校园卡，这是他之前从考场回去之后从自己书包里翻出来的，从来没有用过，他拿不准里面有没有钱，犹豫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他一边想着大不了找个同学拿移动支付先借一下校园卡，一边把卡片贴在了在门口用收银台的卡机上，看见余额：490，应该是刚刚充过，还扣了十块钱开卡工费。

　　既然有钱那就好办，唐朝也不计较种类，随便拿了几支巧克力之类饱腹的，结账出来。乔愿已经恢复了先前的神色，除了有点漫不经心，看不出来是刚跟他吵过的。

　　唐朝几步跑到了她身边，小心地说：“咱们回班吗？”

　　乔愿仍然不理他，径自迈开步子往回走，速度飞快，唐朝得紧赶几步才跟得上她。

　　这一路俩人都没说话，乔愿生着气，也就没给新同学介绍校园，她心说反正你这么神通广大，连姐的家庭背景都了如指掌，了解个学校算什么，我又何必班门弄斧。

　　唐朝则压根没把路上的环境看在眼里，满心都想着怎么跟这小姑娘和解，以及有没有办法再劝劝她不要拿自己的人生赌气胡闹——他以为他知道乔愿放弃学理化的原因。

　　他大学毕业进入第一家公司的时候认识的乔绎暄，对方比他大七岁，是他上司的上司，部门经理的级别，他喊对方一声乔总，私下里叫哥。

　　当时全部门都知道乔总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偏偏是个女儿控，办公桌上摆着的唯一一个装饰品，就是一只镶银边的相框，里面放着乔愿三岁时候的照片。

　　后来他追随乔绎暄辞职创业，慢慢从同事成为朋友，由下属变成合伙人，听对方谈及家庭，说最多的也是这个女儿。他知道她十个月就会说话，一岁半会背唐诗和圆周率，两岁多能识字，知道她的小名叫“媛媛”，小学课外班上过舞蹈书法和散打，从小受父母熏陶对数字和科学感兴趣，他出差的时候还帮乔绎暄从国外买回来一套高级的电子积木，用来做电学启蒙的。

　　他也知道，乔哥其实很少有时间陪着女儿，他全部的心血都扑在了事业上。

　　他对她的了解，远比她认为的要深。

　　他还知道，她父母感情不是很好，倒不是有什么调和不了的矛盾，主要两个人都太忙。乔夫人卫燕然女士是乔总从一个项目的专家组认识的，当时卫女士正在读博士，跟的导师是工程院院士，刚结婚就赶上博士后进站，孩子生下来都是请的阿姨带，两边老人轮流看着，出站后就直接进了保密性质的工作组，一年到头和丈夫女儿也团聚不了几次。

　　当时他曾经羡慕过乔哥家有一个当科学家的夫人，说出去多么气派，直到现在命运让他无厘头地和乔哥的女儿做了同学，才从这个倔强而独立的小姑娘身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唐朝理所应当地认为，乔愿突然放弃学理科，一定是因为对母亲心怀不满，不想再走父母的老路，所以用这样的形式抗争。

　　这非常符合他印象中十六七岁的少年，自我意识刚刚崛起，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正确，然而生活又太单调，学校如同一个社会让他们本能地知道遵守规则，只剩下相对放松的家庭做主阵地，能让他们以否定父母安排的形式，确认自己的翅膀已经长硬，可以独立飞翔。

　　他觉得用不成熟的态度看人生，那就什么都会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清楚明了，不认可父母为了事业牺牲家庭，就等于不认可父母的职业，间接可以等于不允许自己学和父母工作相关的学科与专业。

　　唐朝以一个过来人的眼光，痛心疾首地认为这简直是浪费生命，纵然她真的对父母不满，也不应该用这种形同自毁的方式来表达。

　　并且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唐朝总觉得乔哥劳累过度猝死的事情，自己也要承担一些责任，所以当他亲眼面对乔哥的女儿，就总有种想为她人生负责的错觉。

　　当然假如这念头让乔愿知道，只怕会觉得天雷滚滚。

　　唐朝这边内心里的独角戏正演得热闹，不提防前面领路的乔愿突然站住了，他险些一头撞上去。

　　“到了，”乔愿语气淡淡地开口，“这就是高一教学楼，十八个班都在这个楼，七班在三层。后面两栋是高二和高三的楼，食堂在高三楼后面。西边是操场，早六点到晚九点半开，教学楼晚一个小时锁门，不过连廊的门一般不锁，如果不小心让困楼里了，请自行从一楼水房跳窗户。”

　　唐朝：“……”

　　是个实用的生存指南呢。

　　看来这姑娘平时没少跳。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乔愿站在楼下耐心地问。

　　唐朝忙道：“你不生气了吗？”

　　乔愿视线一垂，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一声，语气又恢复了轻松。

　　“跟你这个憨憨有什么可较劲的，我气完了。”

　　唐朝顿时感觉全身都放松了，连腹中饥饿的感觉和“憨憨”这个玩笑的称呼都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这姑娘怎么这么喜欢给人起叠音的外号？

　　“我给老刘面子，不跟新人认真，”她仿佛看出唐朝还不安心，轻描淡写地说，“以后记着点，别没事干乱惦记别人私事，小心招人打。我不问你为啥非要学理化又为啥突然改了主意，你也就别问我，大家都礼貌点，ok？”

　　唐朝马上点头。

　　被一个实际年龄小自己这么多的姑娘教训得不敢说话，好神奇的经历。

　　乔愿转身就掀开帘子快步上楼。

　　唐朝摸着鲜亮的墙砖，从五花八门的风采展示牌底下走过去，一路恍惚。

　　重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如今这个高中生的身份有了真切的感受。当年他从一个偏远小镇考到市里最好的高中，那是一所建校六十年的名校，所有陈设都古朴老旧，班级的铭牌还是插在门框上掉漆的绿铁皮牌子，教室里面用的桌椅也是最传统的木板隼接后刷黄漆，搬动沉重无比那种，门外走廊墙灰年年刷年年掉色，空气里日常弥漫石膏水和油印机的气味。

　　乔愿没顾上管后面忆苦思甜百感交集的那位老大爷，她走到六班门口的时候，就已经听见隔着一个班自己班级吵吵嚷嚷的声音。

　　她皱一皱眉，感觉方才强压下去的那股火气似乎有了出口。她加快脚步往前赶，路过后门的时候没停，径直把前门用力推开，撞出“嘭”的一声巨响。

　　唐朝在外面听见班里瞬间安静了。

　　“吵什么呢都？不知道是上自习时间？老徐不在没人管得了你们了是吧？”

　　女班长挡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清凌凌地朝班里喊了这么一句。

　　唐朝在她身后扬眉，这姑娘还真是很有威望，他虽然一直奉行独身主义未婚未育，可他见多了公司里来实习的小孩，一个比一个有个性。勤奋是真的，骄傲也是真的，更不要说比大三大四学生还小这么多的高中生，最是无法无天的年龄，她一女生能把一个班都压服不容易。

　　班里安静之后，一个女生哽咽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那动静又娇又软，直给唐朝听得头皮发麻。

　　他被堵在外面，看不见班里的情况，也看不见乔愿的表情，不知道此刻她脸上神情在错愕、怜悯和复杂之间极快速地转了一轮，末了，她松开门把手，缓步走到了讲台旁边那张桌子前面。

　　“分班的情况都看见了？看见就坐回去上自习吧，想讨论一会儿八点下了第一堂晚自习再说，别现在吵吵，我跟外面大老远就听见了，老刘还没下班呢，小心给她招过来。”

　　哭泣的声音戛然而止，满班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孙文野率先从桌子上蹦下来，坐回了自己座位，其余人也各自消停回去，只有围在教室左边靠墙那排中间座位旁边的两个男生和三个女生犹犹豫豫的，人虽然撤了回去，身子还倾向这边抻着脑袋小声嘀咕。

　　“还有个事，”乔愿朝站在门口正不知该进该退的唐朝招了招手，“咱们班新转进来一个人，明天老徐应该会正式给咱们介绍，不过反正人已经到了，预先认识一下吧。”

　　唐朝迈步走进来，看向一班表情各异，大多数还长着青春痘的“未来同学”，莫名竟然觉得有点紧张。

　　“唐朝，就是李世民那个唐朝的‘朝’，剩下的，你自己说吧。”

　　“大家好，我叫唐朝，很高兴……”

　　“班长，你说清楚啊，什么叫转到咱们班，咱们自己班眼看都要拆散了，别介今天认识完了，过两天就又走了。”

　　一个男声突兀地插了进来，正是先前安慰正在哭的女生那几个人里其中一个。

　　乔愿停了停，然后说：“分班的事之后再说，就算只相处一周，那也是咱们班的同学，让你认识认识怎么了？”

　　男生闭了嘴，唐朝正要继续，又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这位就是我刚说的，数学满分总分二百八的转校大神！”

　　孙文野投来星星眼，吼完之后，班里顿时又骚动起来，猎奇的目光一片一片，唐朝反而松懈下来，找回了一些自己习惯的步调。

　　“各位同学，你们好，很高兴加入高一七班这个优秀的班级，接下来的日子或许我们相伴短暂，或许会携手拼搏，一起度过两年半光阴，不管我们来自什么地方，将来有怎样的前途，希望大家能够齐心协力，一起为了光辉的未来拼搏奋斗！”

　　鸦雀无声。

　　孙文野“嘶”地吸了口冷气，乔愿肩膀转过去，好像又开始忍笑。

　　唐朝意识到气氛不大对，却反应不上来。

　　“绝了绝了！”

　　“……大哥，你做国旗下演讲呢？”

　　“哪里哪里，明明是上级领导巡视下属机关！”

　　“服了！这派头不拿五百万年薪配不起！”

　　“叩见太宗陛下！”

　　……

　　哄堂大笑声和七七八八的议论调侃炸成一锅粥，连即将拆班离别的氛围都被搅散得差不多。

　　唐朝尬在了讲台上，不知道说什么好，脸色开始发红。

　　窘迫间，忽然听见一个音量不高，却带着刻薄的质问声。

　　“哦，就是你抢了咱们班花留精英一班的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