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分化再分化》深林凡影

4、好为人师

　　刘循到嘴边的话卡住了，她愣愣转头去看唐朝，见这个瘦高个男生半垂着视线，脸色异常凝重。纠缠了整整一下午的事最后终于按她的预想发展，她却并没觉得有成就感，反而因为事态变化太快而觉得不那么真实。乔愿也淡淡地看过来，审视的眼神在唐朝脸上打了个转，又收回去等着继续回答刘循的问题。

　　片刻后刘循“啊”地应了一声，没再针对唐朝的选科做什么评价，简单说了句“行，那你先回去吧”，就转回来忙着关心乔愿的家庭问题。唐朝略一点头，说声“好的老师，我先走了”，就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走得很快，出了年级主任办公室的门就头也不回地往外大步离去。八中为节省学生来往时间，教学区几栋楼之间三层和四层都有回廊连通，唐朝没有下楼，径直沿着三层回廊走出了办公楼，沉重的夹棉门帘被他大力掀起，和内层的塑料门帘互相撞击发出一声巨响，掩住了唐朝后背撞在砖墙上的声音。

　　他闭着眼睛，肩膀和后脑一起抵着墙角，身体微微发颤，那些他用了一个月时间刻意遗忘的、与乔绎暄相关由生到死的回忆汹涌而来，连同他自己当年辞职创业后的职场风云，和早春冷风一起扑面灌进了他的头脑中，激起一阵战栗与呛咳。

　　唐朝按着胸口俯下身子。

　　其实最初的恐慌和迷乱过后，当他接受了重生的现实，他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个毁灭性的人生灾难，反而认为是上天眷顾。他的亲人本就极少，商场人情淡漠，并没有那么多人事往昔叫他无法割舍，放不下的只有事业罢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成就，是他活过一次的证据。

　　然而这世上能有什么的价值比得上时光与青春？想通这一点之后唐朝甚至狂喜不已，重来一次有什么不好，他曾站在三十六岁回望过去，遗憾当年因为无知浪费了多少机会，蹉跎了多少青春，而现在他以一个成年人的心智和思想，重新得回了少年人那旺盛的精力和时间成本，这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怕什么呢？如果重新开始，他只可能爬得更高。

　　这个念头又一次被他拉扯过来，当成和心中那股没根由的恐慌焦虑对峙的救命稻草。

　　他有种要失控的感觉，随着他说出来更改选科的那句话而生出。

　　猛地一下帘子再度被掀起，唐朝不及直起身子，撑着下巴抬头，看见女生修长的脖颈和娟秀的下颔。

　　乔愿不提防墙角杵着这么大一个人，还是那种把自己往死了咳眼看命不久矣的调调，吓了一跳，脚底少走一步直接从第二级台阶上蹦了下来，然后回身瞪向唐朝：“我去，你怎么在这儿呢，没事吧你？”

　　唐朝努力压下卡在喉咙里呕吐的欲望，站直身子，看向乔愿的眼神无比复杂。

　　“你申请住宿了吗？”乔愿无视他奇怪的眼神，手抄在兜里，朝他仰了仰下巴。

　　“……没有，”唐朝停顿一下，“我在外面有地方住。”

　　乔愿嘴角勾起，毫不见外往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当先迈步往前，示意他跟上。

　　“走吧，我听虫虫说你让老刘困在办公室一下午，这个点食堂也没吃的了，你看你是从超市随便买点啥，还是我带你出去吃两口？”

　　她不等唐朝回答，语速极快地又往下说，“咱学校这地儿挺偏的，你要不是住附近，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申请个宿舍。虽然住校生晚自习比走读的多一个半小时，但中午能有个地方休息，学的晚了也方便。咱们寝室管得不严，跟宿管说一声回家住都没问题，好多人都这么弄。”

　　唐朝跟在她后面，应了声：“好的，谢谢。”

　　“我这班长估计再有一周卸任，既然老刘开口，我就当最后履行一下班长职业，带你熟悉下咱们校园……哎！孙胖胖！站住，”她突然高声喊住了路过一个矮胖的男生，肩膀一矮卸下了自己的书包，拉开拉锁开始掏摸。

　　那个被喊“胖胖”的男生看见是她，乐呵呵地跑了过来，“愿姐，好久不见，开学快乐！”

　　“快乐个鬼！”乔愿顶回去，把文件夹从书包里抽出来，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我有点事，你帮我把这玩意拿回去，给班里人先看一下，别传丢了……算了你直接给金铭吧，让他贴到黑板上。”

　　孙文野顿时就忘了开玩笑，一把从乔愿手里抢过来那张纸，脸贴上去找了半天，然后长长出了口气，捂着胸口：“还好还好，班级13，年级32，愿姐，以后劳您接着提携。”

　　乔愿笑骂了一声，又拉了一下唐朝给两人介绍：“介绍下，他叫唐朝，转校生，以后跟咱一个班。朝，”她带了点儿化音叫他，“孙胖胖，咱班吉祥物。”

　　孙文野放下成绩表，忙着笑道：“你好你好，我叫孙文野。”

　　他朝乔愿脸上瞟，有些试探的意思，乔愿秒懂，意味深长地道：“人家是学霸啊，选科考数学满分，三科280，比我只低了三分。”

　　孙文野立马露出敬意，立正敬礼：“大神好！”

　　唐朝哭笑不得，还没答他，就见孙文野小心翼翼地问：“敢问学神，您选的是理化生还是理化地？小的能知道您选科分吗？看看可有缘分跟学神一起走班？”

　　唐朝：“……”

　　乔愿猛然低头咳嗽。

　　孙文野目光殷切。

　　乔愿肩膀开始不停地抖。

　　唐朝僵了片刻，干巴巴道：“我选的纯文。”

　　孙文野不可思议地瞪他，“数学满分选了纯文？！”

　　唐朝不知道说什么好，乔愿乐完了，本着照顾新同学的精神，替他解围：“好了，赶紧忙你的去，以后天天见的，不愁你问。”

　　等孙文野离开，乔愿领着唐朝继续往前走，唐朝还窘着，随意环顾了一圈没看出来这是要去哪，反正肯定不是“出去吃两口”。

　　“我说，”乔愿忍笑的声音响起，“你可真是个人才，你是怎么做到数学考满分物理只有20的？你就算从来没学过，高一物理简单得要死，凭你脑子直接上手做也不至于啊。哎你化学多少来着？18？你要真选理化，老刘得原地去世。”

　　她越说越乐，唐朝叹了口气，想了想说了实话。

　　“我考到物理的时候，以为是在做梦，就随便瞎写了写。”

　　啊这……

　　乔愿双眼发直，自己差点让他惊得原地去世。
　　好半晌，她艰难地道：“……兄弟，你可以的，有前途！”

　　她绕过一栋楼，视野变得略空旷，有栋灰色的楼上面写着“实验楼”，还有两排矮楼不知道干什么的。

　　唐朝尬到了极点也就不尬了，就这样吧，他一个老年人还计较什么考试成绩，此刻他心里有更悬心的事。

　　“我的事情我心里清楚，你呢？你为什么要这么选科？”

　　他不自觉带了点急迫，进入了关心朋友家孩子前途的状态，“你是因为你父母的事情赌气吗？不要这样，不值得。你爸爸是金融行业顶尖的人物，还有你妈妈，那么厉害的科学家，研究成果造福了多少人，你既然有这个天赋，为什么不继续下去？你父母一定不会希望你这样自毁前程。”

　　气氛突然冷了下去，乔愿一脚踩住了几片枯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然后她站定，扬起一边脸冷冷地向唐朝逼视过去。

　　唐朝忽然发现，或许是女生显高，竟然没觉得她比自己矮多少，而且她天生下眼白有一点点空，唇线还有棱角，不笑的时候显得凉薄又锋锐。

　　“什么叫毁前程？搞金融开公司挣钱不叫，研究核物理造水电站也不叫，我学个政治地理就叫毁前程了？还有，”她声音压得极沉，在爆发怒气的边缘，然而又很好地控制住了，“我不知道你一个新来的上哪听说的我爸妈，我本人可跟你没多熟。有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孟子的，拿走不谢。”

　　唐朝不说话了。

　　如果只是小姑娘的任性生气，他自然不会当回事，可没想到对方就这么以一种非常明确的态度告诉他，你越界了。

　　他感觉呼吸被逼住了，久违的直接和强硬让他瞬间竟不知怎么应对，与此同时他开始懊悔，操之过急了。作为一个陌生人，他说这些确实不合适。

　　“……对不起，”他艰难地说，“是我说得过分了，你别计较。”

　　乔愿不理他，视线偏向一边还在原地站着，胸口微微起伏，愤怒和委屈的情绪一波一波冲击着她的大脑，却被她逞强地拦在了自尊后面。

　　他以为他是谁，一个陌生人罢了，凭什么就能轻易撕开她的防备，拿最扎心的话刺她不说，还对她的人生指指点点？

　　他凭什么？

　　就像她父母一样，凭什么就天经地义地逼迫她做自己不想做的，哪怕知道丈夫突然去世，女儿永远失去了父亲，留下来的也只是几个字，“别影响学习”？

　　校园路灯已经亮了，光线昏暗，风越来越冷，唐朝隐约从女孩的眼底，看见一缕色厉内荏的红。

　　他连忙搜肠刮肚地解释：“抱歉，我不是故意刺探你隐私，”他用上了自己所有的急智，勉强拼凑出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我就是在网站上看过你爸爸的介绍页，觉得很厉害，想把他当偶像，就随便查了查，发现你妈妈比他更牛，之前在刘老师办公室无意中看见了你父母资料，才知道你居然是我偶像家的孩子，一时兴奋，失言了。”

　　骗鬼呢，乔愿哼了声，老刘那屋铜墙铁壁似的，从来没见过她乱放资料，自己的家庭背景怎么可能让一个转学生随意看见。

　　不过她父母都有点小名气倒也是真的，真要查也不是查不到，她不再追究，缓了一会情绪，扭头默不作声继续往前走，唐朝连忙跟上去，也不敢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