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分化再分化》深林凡影

3、曾相逢

　　女生很瘦也很高，唐朝最先看见的是一双纯黑色的运动鞋，常见的流行牌子，穿在她脚上莫名觉得线条极流畅。再往上看见一个同牌子一样纯黑的书包，塞得有点鼓能看出来方盒子的轮廓。他视线继续往上，然后在看清女生脸的时候，停留了五秒。

　　他觉得自己好像见过她？

　　唐朝记忆一向极好，奈何他现在的时间线已经乱成一锅粥，连现实都没怎么搞清楚，更加抓不出来脑子里那点模糊的印象，只依稀想起，这个名字他好像听过。

　　就见办公桌后的刘循见到乔愿的时候，表情明显舒展了许多。

　　“乔愿啊，快过来，我刚找了个人去叫你，说你没在班里，正打算让这位同学再跑一趟呢。”

　　乔愿从唐朝身边绕过去，举着书包踮脚侧身避让屋角宽大的绿植叶子，然后挤到了刘循办公桌同一侧，自自然然地凑上去看刘循的电脑，随口道：“哦，老师不好意思，我刚刚去天桥对面拿快递了，刚回来，孟然跟我说了您找我。”

　　这种惯熟的程度，一看就是老师的宠儿，唐朝就看见刘循朝他略带歉意地说了句“你先等下”，然后一边侧身一边蹬着转椅往后退了一点，给乔愿让出位置。

　　“这次你们班均分还是年级第一，前十名有六个，差不多一半在前二百。行政班分班结果也出了，你们班是变动最少的，语文和英语老师没变，换了个数学老师当班主任，以后就改成一班。”

　　唐朝闻言有些惊讶，他经过一个单方面鸡飞狗跳的农历年之后，已经从自己手机上各种社交软件上的信息，以及理论上应该熟悉实则压根不知道是谁的几个“好友”那里旁敲侧击试探出了他如今的处境，空降的八中自然是他的重点了解对象。他已经知道八中的高一没有重点班，在平行分班的情况下，十八个班里乔愿她们班前十名能占过半，一半人在前二百，是个什么概念？

　　他带着些审视朝刘循旁边的女生望过去，却发现她不但没什么喜色，反而皱了皱眉，好像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从刘循这边，就见她操纵鼠标一路往下拉着进度条，用一闪而过的速度把人名从上往下浏览了一遍，在“郁美辰班级19，年级203”那一行停住了，眉头越皱越紧，许久才放缓了速度继续往下看。

　　“老师，能给我看一下全年级的排名吗？”乔愿眉头松开，脸离开电脑直起身子，赧颜笑着跟刘循说，“我们考完对答案的时候，感觉前十应该能进至少七个，我看看是别的班哪位大神超常发挥了，还是那帮傻子谁把作文写偏题了自己不知道？”

　　刘循抬头看了看乔愿一脸纯然好奇的表情，又往唐朝的方向瞟了一眼，手里按着鼠标甩了甩，略迟疑后妥协：“行，按说年级总排名表是不往下发的，你想看给你看一眼。”

　　她噼里啪啦点击几下，调出另一张表格，一边按住ctrl滑动滑轮放大给她看，一边评论：“其实你们估计得应该差不多，严格讲霍金铭那孩子也可以算进前十，就是前面有两个并列第七的，把他给挤出去了。另外……”

　　刘循把鼠标停在表格第二行的位置，等乔愿看清之后，拍了拍她的后背，朝对面椅子上坐着的那人伸手一指，唐朝见状连忙站起。

　　“介绍一下，这位同学叫唐朝……哎对了，你那个字，读Chao还是Zhao？”

　　唐朝忙答：“唐‘钊’，老师。”

　　这一停顿的工夫，乔愿已经完全看清了那一行表格。

　　姓名唐朝；班级空；语文 82；数学 100；英语 98；总分 280；班级排名空；年级排名 2。

　　“……啊对，唐朝同学是从外地转学过来的，上学期期末跟你们一起考的选班考，就是没给你们介绍可能都不知道他，现在老师正式给你介绍一下，以后他也会加入你们班，你这个班长要记得照顾新同学。”

　　乔愿和唐朝隔着一张办公桌互相对视。

　　熟悉的感觉又浮现起来，唐朝脑中飞速思索，到底是在哪见过这个女同学？

　　真的是很奇怪，他从那场荒唐的考试中离开，回到他那间公寓之后，除了去自己原来公司楼底下转了一圈，几乎再未出房门一步，不可能遇见乔愿，而他“重生”以前的生活又怎么可能跟一个普通的高一女生产生任何交集。

　　他这么一走神，眼神就显得有点傻，乔愿垂下眼睫暗想，就是这么个憨憨占了位置，把辰辰挤出了精英一班？

　　唐朝从这位他未来的班长嘴角捕捉到一丝讽刺意味明显的笑意，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乔愿已经扭过头冲着刘循笑道：“刘老师别在新同学面前乱说，班都打乱重新分了，我这个班长早过时了，谁上来还不一定呢。”

　　刘循摆摆手，“都差不多，你们班那些人不就服你么，到时候一投票肯定还得是你上。”

　　她不再说这个，又说回了分班和成绩，“还有些细微调整，结果再有一周才能彻底确定，这几天先让他去你们班，你负责带他熟悉一下校园。反正你们除了行政班，选科应该也差不多，说起这个我就无语，”她又重新抬头盯向唐朝，目光简直称得上幽怨，“我真是没见过，数学考满分的孩子物理居然能考出20分，还非要选物理不可，哎你是对我们学校出的题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没有，老师——”

　　“刘老师，我不选物理。”

　　两个声音同时开口。

　　刘循顿时顾不上继续怼唐朝，她震惊地转头，“你说啥？乔愿？你居然不选物理？”

　　年级主任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乔愿抬手抓了抓自己的额发，袖子滑落一寸露出腕上戴着的一条红色的幸运绳，唐朝目光一凝。

　　“嗯是的刘老师，我觉得物理学起来还是太累了，我想选偏文的科。”

　　刘循用“你在逗我”的眼神狠狠瞪了她一记，一面调出乔愿的单科成绩，一面强硬地说：“你少糊弄，我虽然不是你的任课老师，可我自己就是教物理的，当初你竞赛特招资格是我签的字，觉得你是个搞竞赛的好苗子，结果你跟我说你不学物理了？就高一那点东西，你初中的时候早就都学过，好意思跟我喊累？你看看人家新同学，20分的资质还坚持要奋斗在物理的路上，你这年级唯一一个满分敢说你不学了？”

　　唐朝：“……”

　　合着我还是正面典型？可谢谢您了老师。

　　乔愿明显也想笑又不敢，表情放松，面对年级主任的怒火颇有些恃宠而骄的味道，唐朝也开始觉得有意思，以他保留的对自己当年高中的认知，他很少见在老师面前主意这么大的学生。

　　当然他自己不算。

　　只听刘循还在自顾自地怒吼：“我看你到底选的什么——政治地理生物？？”她蓦然又提高了一个音调，“你这简直胡闹，这么选但凡有个学科限制的专业你都学不了，非要学文你也得把历史一起选了啊……”

　　“老师，我懒得背。”

　　刘循：“……”

　　她被这逆徒气狠了，转头看了看一脸心不在焉的唐朝，显而易见也不是个省心的，只感觉一阵颓然。

　　她一手揉着眉心，一手按着胃部，“我真是服了，跟你们俩孩子说不通，这么着，趁手机还没交上来，你们俩就在这，给你们家长打个电话，我跟你们爹妈说！”

　　乔愿表情一滞。

　　唐朝闻言没顾上再想她，连忙道：“老师，我家长都在国外，我一直一个人住，我的事情他们都让我自己决定，您跟我说就行。”

　　他想了想干脆道：“刚才我不是都跟您说明白了吗？如果您实在不放心，不然您给我半个学期的时间，期中考试我保证把进度都赶上来，实在不行您再让我调班可以吗？”

　　刘循狐疑地看着他，想回忆这个学生的家庭情况，却发现头脑中一片模糊，而在对方说完之后，莫名其妙就当真留下了一个“此人父母都在国外不好联系”的印象。

　　她缓和了一些，犹豫片刻无奈准备妥协，却听乔愿紧跟着也说道：“老师不好意思，我妈还在基地封闭呢，联系不上。”

　　“我知道，让你给你爸打电话。”

　　“我爸爸两个月前去世了。”

　　……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唐朝脑中轰然一声，他想起来了，他确实不认识乔愿，他认识的是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乔绎暄，与他同为公司合伙人，是同一个战壕合作最密切的战友，也是威胁最大的竞争者，是那种你嘲笑我手绳戴的太娘气，我讽刺你车买贵了三万，转头还能一起讨论怎么把对头搞死的关系。

　　去年年底，他和她父亲在同一个战略的具体战术上产生了分歧，谁也没办法说服对方，于是各自带领团队按自己的想法打起了时间战。昼夜不分连续加班二十三天后，胜负还未分明，乔绎暄却因为过度劳累猝死在了工位上。是他第一个发现打的急救电话，也是他亲耳听着医生宣布噩耗，亦是他亲自打电话通知的他的家人。

　　他记得当时接电话的，是一个非常冷静的女孩子，后来又在乔绎暄的葬礼上，远远地见过那个小姑娘一面。

　　原来是她。

　　刘循愣住了，脸上显出歉意，“你……”

　　“老师，”唐朝忽然道，“我改主意了，我愿意学史地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