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灵魂三问 ...
-
直到第三天从地理考场走出来，唐钊才意识到，这居然不是个梦！
刺目的阳光灼灼地烤在他脑门上，给他蒸出了一头雾水，他往四周环顾一圈，完全是陌生的环境与陌生的面孔，笑着奔跑打闹成群结队，飞扬肆意的青春气息在隆冬里鲜活得比什么都真实。低头再看看自己身上那身衣服，是他晨跑穿惯的那一套小众牌子的运动衣，外面罩着轻薄款的羽绒服，套在十六岁少年的躯壳上居然也很合宜。
他突然回想起，这个离奇梦境的开端，他在语文卷子密封线里，看见的名字还并不是成年后自己改过的“唐钊”，而是他亲爹起的那个搞笑的“唐朝”。
唐钊，或者应该说唐朝，就这么恍恍惚惚地随着人流穿过陌生的校园，走出写着“C市第八中学”的正门，站在每天上下班都会路过的、看不出任何变化的那条街口，唯一的念头居然是，哎居然没人问我为什么不穿校服？
第二个念头则是，老子这到底算是穿越，还是重生？
以及，莫非是前天那个代驾真的把他的车子开出了超光速的效果？
理智还没回来，不知道被这晴天霹雳震去了哪个角落，强悍的头脑和严谨的逻辑全都化为乌有，唐朝心里乱糟糟的，有种在大街上把自己脱光检视一下身体的冲动，幸亏手脚没怎么听使唤，只是把自己全身上下能装东西的兜掏了个遍，最后从卫衣的内兜里，摸出了自己的家门钥匙，以及手机。
他长长舒了口气。这年头手机宛如第二条性命，百分之八十的生活都在线上，唐朝心跳得飞快，手心里全是汗抖了半天才按住屏幕底端的位置，他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他还能不能解锁自己的手机。
幸好压下去的那一瞬，屏幕亮起，他看见了熟悉的桌面，依旧是那一张简简单单的灰蓝纯色商务风。
唐朝不自觉微笑起来，嘴角刚弯起就凝固了。首页上明明应该有一个文件夹，里面都是投资相关app，不知为何整个消失不见，企业微信和他公司的客户端也一起失踪，同一个位置是一个蓝色的铅笔图标，底下写着几个小字：搜题帮。
什么鬼？！
唐朝难以置信地凑近屏幕，然后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我是需要用搜题软件查答案的人吗？！
……啊不是，这不是重点，他手忙脚乱地打开微信，呼出联系人列表，从头翻到底，发现他的那些同事、客户、职场的朋友通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群中二到不忍直视的头像，备注名写的都是“狗子”“王二傻”这样不知所云的称呼，看了半天不得要领。
他又退出去，想了想打开浏览器直接输网址，想登录自己公司网站后台，进度条滑到末尾那一小截整整卡了一分钟，末了弹出几个字“无法打开网页”。唐朝的心直往下沉，滑退页面直接拿百度搜索，这回顺利地进到了公司主页，所有的页面条目都和他前天退出去看到的一模一样，只除了公司法人那一栏里，写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照片也不认识。
公司运行得依旧蒸蒸日上，地球离开他之后运转得非常稳健，十年江山基业强大如初，只有他这个原始合伙人被某种神秘力量彻底地排除在外。
唐朝耳边嗡嗡地响，满天的乌云像直接压在了自己头顶上，他傻了片刻，突然又想起什么，像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打开了银行卡绑定的客户端，慌乱之下密码输错了三次差点被锁定。
好容易登录进去，正好迎面有个人跑步进地铁站撞了他肩膀一下手机差点掉出去，捞回来之后又得重新解锁屏幕输密码。好一通忙乱，终于成功点进了“账户总览”页面，第一眼看见余额只剩了三位数，他不由打了个哆嗦，定睛再看才反应过来他看成了活期余额，底下各种理财项目一条一条，总额还是原来的数目，他狠狠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还不算是最惨。
唐朝用了整整一周时间把他熟悉的地方跑了个遍，挨着尝试联系原来的熟人，终于确认了他现在的处境。
他是真的独自一人回到了十六岁，与他相关的所有因果都被扭曲，他恢复了当初的曾用名，身体和头脑的状态都一如当年，可是他的社会关系却变得支离破碎。他依旧拥有三十六岁的个人财富，钥匙拧开门进入的还是他自己那间两居的公寓，连胖胖桔的体重都一克没少，可凡是理论上不属于一个高中生的资产，比如包括驾驶证在内的各种从业资格证、他的公司股份和车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更不要说他多年积攒下来庞大的关系网络，除了他自己的记忆，没有任何人和事能证明他曾经来过活过。
至于他的亲人，唐朝本是从一个很小的县城十年苦读考来的C城，父母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小姑是他唯一的亲人一路抚养他长大，在他硕士毕业能够自力更生之后，小姑就嫁去了国外。
他尝试联系小姑，意外地顺利，然而交谈几句后就发现，小姑对他的离奇重生事件一无所知，还以为他照旧在忙公司的年终会议。
那一晚，唐朝开了他珍藏多年的一瓶威士忌，空着肚子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
他幻想或许醉了之后，反而能摆脱这个吊诡的处境，梦可比现实真切多了。
“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刘循又叹了口气，揉着眉心往椅背上重重一靠，调整了一下呼吸，用鼓励的口吻殷切地朝对面的学生望过去。
“老师知道你刚转学过来，可能不很适应咱们学校的出题特点和难度，一次考试失手确实证明不了什么。老师希望你选那几门文科，也是因为觉得你在这上面确实有天赋，起码比你理化要强。我特意去找各科阅卷老师聊过，政治左老师对你稀罕得不行，说很少见过高中生能对社会经济原理理解到这个程度，一般学生分数再高，也都超不出课本的理论范畴，只有你这张卷子，居然能从题目材料的现象反推出来一般经验，简直就像是在企业里身经百战一样，虽然因为踩分点的问题卷面分数不高，可你只要稍微学学一定很厉害。”
……我说站在您面前的是十大青年杰出企业家之一，您信吗？
刘循听不见他内心的想法，越说越激动，“还有地理，虽然你地理也没上八十分，但听说有一道超纲的题目，就是问科罗拉多大峡谷地质特点的，全年级只有两个人答出来，你就是其中之一，这说明你一定经常阅读这方面的课外书，肯定是因为感兴趣。”
……那倒也没有，我就是去年帮公司策划团建，看了几本旅游宣传手册，正好有印象。
“你要实在懒得背历史，想选门理科，可以选生物嘛，将将就就也能看，张老师好像说你细胞题还做得不错？为什么非要跟理化较劲呢？”
……怎么说，那毕竟跟生物制药公司合作过，项目书都是熬夜登NCBI一条一条查文献研究过的，后来连R大请来的专家都对他的专业程度赞不绝口。
唐朝长长出了口气，不再回忆已经没有意义的光辉过往，刘循就感觉这个劝了整整一下午的刺头学生好像突然懂事了似的，只见他先从自己桌上主动端起了水杯，大步走到门口饮水机边上，替她把残茶倒尽，又拿开水涮了涮杯子，左右随意一看就抽了包桌子上的小袋金银花泡进去，重新接满热水双手给她端了回来。
这一串动作给刘循看愣了，下意识往自己办公桌旁边的小垃圾桶看了看，里面扔着一包泡过的花茶袋。
这个刺头学生居然这么细心，这么知道尊重老师？
“刘老师辛苦了，您喝点水，”唐朝真诚地笑着，拿出招待千万级别客户的姿态，恳切万分。
“您替我前途操心，休息日还专门来学校加班，我特别感谢，真的，连我亲姑都没您这么上心。可我这个，有个情况一直没跟您解释，就是我考物理化学的时候家里刚出了点事，心情不太好，跟我家长闹脾气来着，卷子没好好写，我其实真实水平真不止这样。”
他与年级主任坦然地对视，刘循与他视线相碰的那一瞬莫名感到一下午的坚持居然有动摇的迹象。她又开始头疼，把冒热气的保温杯推到旁边，想了一会儿，换了个思路。
“你既然这样说，老师也愿意相信你。可就算你有特殊情况，考试的结果大家都得尊重，你说你没好好考，如果给你搞特殊，那不是对好好考的学生不公平吗？咱们学校选文科的人整体偏少，你如果选政治或者地理应该能排到B档班，可如果非要学理化，就只能去E档，到时候不论是老师的资历还是教学进度限制性都挺大的。高一高二是打基础的时候……我也不是说咱们的E档班不好，可总归还是有差别的，你知道吧？”
她没发现自己无形中已经放弃了用“过来人”的身份给唐朝洗脑，而是尝试直接用利弊来说服他。
唐朝却笑了，他自己拉开一把椅子，主动坐到了刘循对面，笃定地说道：“没关系，我都清楚，我可以接受去E档走班。高中学习老师固然重要，很大程度也要看自己，我自学能力还不错，就算班级不合适，我也可以常来办公室请教老师，您就让我学我想学的吧？都说兴趣才是最好的老师，我真对理化都挺感兴趣的。”
眼前这学生的表情有种似曾相识感，让刘循忽然想起了来修教室多媒体顺带推销设备的技术客服。她眉头展开一些，心里的天平倾斜得更加明显。
难得有学生在这个年纪，能有如此沉稳成熟的表现，既然他不是逆反一时冲动，那她当老师的是不是也得尊重点学生自己的志愿？
不过一丝松动，唐朝心下已经了然，毫不意外地笑了笑。
有些事情在学生时代千难万难，可以他这个成年人的灵魂来看，其实也就是简单几句话的事，重要的是态度。
他在办公室待了好几个小时，饥饿感十分明显，余光往左右一瞟，心思已经飞到了晚饭上。开学前一天食堂本来开的窗口就少，这个点过去还能吃上不？
他左手按了按右手中指侧面笔磨出的薄茧，恢复到营业式的微笑，开口道：“老师，您看这事……”
“报告！”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刘循扬声喊了“请进！”
唐朝下意识转头，看见梳高马尾的女生利利索索地走了进来。
“刘老师，我来拿七班的语数英分班考成绩。”
是七班班长乔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灵魂三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