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分化再分化》深林凡影

20、行动力

　　下第一堂晚自习的时候，唐朝从左边倒数第三排的过道直起身来，望着从班门蹿出去活动的几个人，弹了弹手里的表格，轻轻舒了口气。

　　他从六点整开始动手，用了五十分钟，一个桌一个桌挨着询问了一遍，把选修课的情况登记完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等那些犹豫不决的人下决定上，现在还差四个人仍在几门课之间挣扎。

　　本来这活把表发下去让人轮着填完再交上来，或者直接每个人交一张纸条也就完了，可唐朝班会的时候心神不属没有认真听大家的自我介绍，只好现在亡羊补牢，用这种方式把人认识一遍。

　　班门口忽然闪过穆达那身皮夹克的一角，清晰的声音压住教室里的吵嚷传了进来：“班委出来一趟，我们开个简会。”

　　于是新上任的几位朝廷大员一起站起来往外走，唐朝拎着那张差四行填满的表环顾一周，然后几步跑到了乔愿座位跟前，“愿姐帮个忙成吗？不知道穆老师的会开多久，我这还剩四个人没问完，我跟他们说定好了找你填下表行吗？”

　　乔愿低着头在一道生物选择题上画了个“C”，左手挥了挥，“去吧去吧。”

　　等唐朝跑出去之后，她揉着颈椎转了转头，露出个微妙的表情。

　　她有些失落，又有点释然。从小学一年级开始，这是她第一次坐在原处，看着别人去开这种小圈子的会。

　　不是说有多在乎，只是不习惯罢了，就像是一件外衣穿了很多年，忽然间说丢就丢了，哪怕她并不是因为喜欢才一直穿着，哪怕很早就有所预感，哪怕她当班长的时候也不过是随性而为，可真正卸任了多少还是会勾动起那么一丝若有似无的得失心。

　　坐第三排的何崇又一次回头，把乔愿的表情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

　　他猛然起身，故意左右张望了两圈，才走了过去，笑嘻嘻地说：“愿姐，唐班长把表放你这儿了啊，我改下选课。”

　　“没跟你们商量，就直接定下了班委，都有意见了吧。”

　　穆达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离开课堂之后，他就不再像先前那么严肃，眼睛里面都是笑意，话也说得坦荡。

　　几个精英班的精英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话怎么接。

　　“尤其是我的班长，是不是后悔早上在校门外面见义勇为了？”

　　唐朝条件反射来了句“没有”，另外几个站成一排的一起向他扭头看过来，就跟在办公室里整队喊“向右看齐”似的。

　　穆达站起来，从隔壁桌一手拖过一张椅子，并招呼他们自己搬凳子坐下，叮咣一通折腾，八个学生围着年轻的班主任坐了一圈。

　　这片刻停顿唐朝已经整理好的思路，坐定之后率先开口：“老师，感谢您的信任，我们一定会尽力为同学们服务，协助您把班里管好。但我还是觉得，班长这个职务乔愿比我更合适，或者您至少可以先找她谈谈。”

　　他迎着穆达探究的目光，把话说得直接了一些，“您的某些考虑我想我应该能够明白，但您是否有些多虑？我不知道您有没有了解过先前七班的情况，既然乔愿能在老七班被同学们认可，当实验一班的班长更不在话下，我不是很理解您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来做。”

　　“你这孩子年龄不大，想法还真是不少，不愧是第一面就管我叫兄弟的人物。”穆达带着笑意说。

　　唐朝木了，另外七人再次齐齐向他行了注目礼，都被“兄弟”两个字震惊了。

　　穆达不再调侃，换了正式的表情，开始开诚布公。

　　“实话对你们讲，你们是第一次上高中，我也是第一次当班主任。我不是师范科班出身，选择来这里工作对我来讲也是种挺神奇的经历，所以我的作风可能跟你们先前的习惯不大一样，我会尽量调整，也辛苦你们适应。”

　　原睿立马答道：“老师您太谦虚了，您早上那节课给我们讲得特别棒，我们都很喜欢您。”

　　李鸥谣也笑着抢答了一句：“没关系老师，颜值就是正义，您帅您有理！”

　　靳蔚蓝赶紧去捂她的嘴，眉毛也弯了。

　　穆达咳了两声，对原睿说了句“谢谢夸奖”，没接李鸥谣的话茬，板着脸接着说：“关于你们班我私底下做了不少功课，刘主任和徐老师都轮流给我开过会，最终确定的班委人选，也是跟他们两位商量过的。”

　　几人都不说话了，李孟婕抱着胳膊皱眉，霍金铭和刘勤峰都惊讶地抬头，言慧秀气的眉毛也高高挑起。

　　“刘主任担心你们相处是否融洽的问题，我跟你们徐老师却都觉得她多虑，我没想到唐朝同学居然会跟刘主任想到一起去。哦对了，刘主任很赏识你，说你思想独立，对自己的人生有规划，让你当班长就是她跟我推荐的。”

　　唐朝沉默，他不是很确定跟一位四十多岁搞学生工作的女老师保持了思想同步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原睿看了看唐朝，又看看霍金铭和刘勤峰，替他们问出了疑惑。

　　“所以老师，您们到底为什么既没选举，也没让愿姐继续做班长？”

　　“选举和直接让乔愿做没有区别，你们都知道。至于理由其实很简单，你们乔班长累了，她把自己逼得太紧，她需要休息。”

　　唐朝猛然抬头，心里霎时间一片敞亮，老七班的四人也恍然大悟，各自点头不止。

　　穆达眼皮垂下了片刻，再抬头语气压得沉了一些。

　　“我只能说到这儿，再多就是人家的隐私了，我会再找她谈，李孟婕跟乔愿一个宿舍的，交流相对多一些，最近多关心关心。行了，咱们说正事吧。我先把班委职责跟你们再重复一次？”

　　“老师，”唐朝却突然插话，“我承认您说得很有道理，您确实是为我们好，但我依旧认为可以有更好的方式。您应该不想让她误解您对她有不信任。”

　　靳蔚蓝琥珀色的眼珠闪了一闪，霍金铭和刘勤峰低调地互相对视。几人都十分敏感地察觉出，如果说之前的争执是出于对自己突然受命的惊讶以及为同学仗义执言，唐朝现在这话就明显过于关心了。

　　穆达看了他一会儿，没做什么评价，表情重新严肃起来，简单地回答：“我会找她谈的。现在说正事，行吗？”

　　唐朝忙道了句“抱歉”，不再多说。

　　乔愿有没有误解不清楚，穆达的行动力倒是非常值得信任，他在半小时之内把近期的杂事和班上几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同学情况交代完，结束了首届办公室班委会。

　　他站起来目送八个人出去，唐朝落在最后，听见他说，“麻烦替我叫乔愿来一趟。”

　　唐朝脚步顿了顿，答应完出去了。

　　乔愿本人的问题，解决得反倒比唐朝想象中快得多，她从敞开门的办公室出去的时候，还没到下第二堂晚自习。

　　她心里想着穆达刚才那句“希望你们都能在年轻的时候把自己真正想做的做好，不用过早被面子人情拖累”，脚步走得很轻快，脸上的笑容也恢复如旧。

　　她的新班主任看人是真的很准，对他们的用心也没的说。

　　然后她的笑容在推开班门的时候瞬间消失。

　　她的新朋友兼继任者唐朝，和死党兼铁杆支持者何崇，正在她座位边上一前一后地对峙着，周围还堵了几个老友和不那么面熟的同学，有人面露焦急，有人明显是看戏。

　　乔愿微微皱眉，没有进去就在门口看了起来。
　　唐朝脸色发沉，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毕竟还是自习时间且一班纪律不错，乔愿站在门前也还是能够听清。

　　唐朝似乎在叹气，“崇崇，你对我本人有什么意见，我们可以私下里解决，选课是你自己的事，你这不是在难为我，是坑你自己。”

　　“别叫我‘虫虫’，跟你没那么熟，”何崇声音比唐朝高得多，语气也很不好，“我乐意这么选，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班长也不能干涉我们的个人选择啊。”

　　刘勤峰拍了一下同桌霍金铭，示意他让开，他们的座位离唐朝和何崇有点远，他不用想就知道何崇在犯什么轴，一见这架势就想过去。

　　霍金铭却反而身子往后一靠挡住了他，轻声说：“别去。”

　　刘勤峰停住，又坐下了。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穆老师在班会上说了，分子实验课有名额限制，每个班只能报两个人，你难为我也没用。”唐朝也沾上了火气，他不介意冲突，却很烦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情绪发泄，只是不愿意跟小孩子计较压着脾气淡漠地转过了头。

　　他这副表情何崇看得明白，如果说他刚刚还是找点小茬的心理，现在就是真的较上了劲。

　　他其实倒不怎么介意唐朝当班长这件事，只是替乔愿不平，认为这是某种背叛，尤其早上穆达那话一听就是跟唐朝之前就认识，不过念着一起吃过饭给唐朝点面子没当场说什么罢了。

　　这种不忿在看到唐朝用了一个晚自习时间“收买人心”，然后班主任一来就把活丢给乔愿自己出去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如果你想当班长，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有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