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分化再分化》深林凡影

21、练习题

　　“有意思了啊，”他一手揣进兜里，轻晃着脚尖说，“我怎么难为你了？老师让你统计选课，没让你干涉同学决定吧？你在那挨着跟人叨叨一晚自习的时候我就想问了，是不是全班人的选择都得合你的心意才能给过啊班长大人？”

　　唐朝不说话了，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就想走。

　　他不管了，反正也不是他惹的祸，就这么给“大兄弟”交上去，该谈话还是该调剂志愿爱咋咋吧。

　　他一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乔愿，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班交触。乔愿做人大方，除非是生气不然一般都含着点笑，连示威的话都时常是似笑非笑着说，唐朝很少从她脸上看见这般复杂凝重的表情，眼角似乎还有一点点红。

　　他想起“大兄弟”说，乔班长累了，她把自己逼得太紧。

　　两人对望了几秒，然后在班里人发现异样之前，一个迈步走进来，另一个转回身去面向何崇。

　　“你在闹什么你自己清楚，不觉得幼稚吗？你是想让人说咱们堂堂实验一班学生不识数，数不清一二三，还是你仗着自己是年级前十连个先来后到都不讲究了？你要真不介意，我就给你这么交上去。”

　　唐朝拿捏着何崇好面子的心态，故意拿出一点鄙薄的态度，一改之前的息事宁人，语气嘲讽。

　　也就是他披着张高中生的皮，瓤子里是成年人，才能把这种类似于家长仗着阅历压人的姿态做得完美无缺。

　　果然毫不意外，何崇立马就炸了。

　　“你特么什么语气跟老子说话？给你脸你来劲了是吧？我真就没见过你这么会装的人，想当班长就当，没人拦着你竞选拉票，背后搞小动作算啥本事！谁稀罕你事后当好人？”

　　他音量不小，班里该听见的基本都听见了，唐朝却一瞬间收起了先前故意气人的态度，从容不迫地笑了。

　　“你看，你自己说的，你还是看不惯我当班长这事儿。那咱能跳过选课这茬事直接进入核心话题吗？要不然出去说？”

　　他无视了何崇被噎得发红的脸，又补了一句，“或者你先把你那选课改回去再说。真是的，你连生物都不学，跟人家搞生竞的抢课好意思吗？也不怕万一真给你通过了你还得继续背三羧酸循环。”

　　何崇无言以对，莫名感到屈辱，唐朝搁这儿哄小孩呢？

　　倒也没错。

　　“让让，你俩挡住我座位了。”乔愿进门的时候铃声开始响，走到座位跟前正好响完。第二节晚自习结束，有零星走读的学生站起来收拾书包往出走，更多人则互相约着下楼夜跑，还有几个还在埋头刷题，真正因为担心或想看戏一直关注这边的只有七八个，大部分人要么是事不关己，要么足够专心。

　　何崇猛然抬头，身子一偏越过唐朝看向乔愿，嘴唇一下就抿了起来。

　　唐朝侧身给乔愿让开路，往后退了两步，乔愿就像不知道他俩在吵架一样，冲着何崇不耐烦，“让让啊，我穿衣服下楼跑步。”

　　何崇僵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看着乔愿从靠背上拎起自己的校服外套，往身上一披就干干脆脆地往外走，居然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本来以为乔愿要么得帮他怼两句唐朝，要么就得给唐朝解个围拦一拦他，没想到他家愿姐压根没想着掺和。

　　而且不但没掺和，路过的时候还顺带把李孟婕、霍金铭、孙文野和刘勤峰都给招呼出去夜跑了，何崇环顾一周，发现他们小圈子的人就剩下了个言慧还在文文静静地坐在那里写什么东西，两耳不闻窗外事。

　　不是，他就这样被“遗弃”啦？

　　心理一虚，气就短了，唐朝是多会察言观色一人，知道这家伙毛快顺过来了，于是抓起笔自作主张地把他选课改了回去，表格往自己书里一夹，然后也穿上了外套，招呼何崇：“跑步吗？再掰扯几句？”

　　何崇堵得慌，默不作声地闷头往外就走，从后门绕到了唐朝前面。

　　然后他就在走廊看见了一排人，整整齐齐的，一个都没少。

　　乔愿抱着胳膊站在最边上，表情是很熟悉的那种似笑非笑，一见他就说，“呀，舍得出来了？”

　　何崇讷讷，“愿姐你们怎么在这儿？”

　　“等着给你送本练习题。”乔愿淡淡地答。

　　什么玩意？何崇没跟上，茫然地说了个“啥？”

　　“好让你借题发挥啊。”

　　……

　　你愿姐还是你愿姐，怼人是真的猛。

　　另外几个都乐出了声，有一声笑在他后面，唐朝也出来了。

　　于是乔愿当先转身，一堆人一起往楼下走。
　　刘勤峰跟唐朝并肩，一路走一路就好奇问他：“你啥时候管咱穆老师喊‘兄弟’了？”

　　他俩背后的何崇脖颈又开始发僵。

　　唐朝叹了口气，又叹一声，把早上那事简单讲了，解释说：“我当时隔得远，穆老师衣服穿的年轻，我还以为是同龄人呢。”

　　一群人“嘎嘎”笑成一团，何崇明白自己误会了，想到刚才干的那事就面上发红，幸亏灯光昏暗看不大清。

　　唐朝就趁转弯不着痕迹地落后一步，走到了何崇的并排，又跟他一起慢慢落在了几个人最后。

　　何崇有点紧张。

　　“你闹心的事情，我原本比你还闹心，刚刚在办公室差点跟班主任吵起来，”唐朝淡然开口，“但是他说服了我，也说服了金铭他们，因为我们都没有想过，咱们愿姐一直当着班长，其实只是出于对周围人的责任感罢了，以她现在的心态和家庭情况，确实不适合在人际上继续负担太多。还是穆老师看得远。”

　　何崇立马懂了，乔愿虽然掩饰得极好极好，说不定连她自己都骗过去了，可他们这些密友都隐约有察觉，她父亲的事对她的影响，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大，只不过一直习惯了她的刚强和外向，才下意识忽略了过去。

　　这样的事情，又有哪个十五六岁的人能不受点损伤轻松扛过去。

　　或许愿姐突然不学理化也是跟这个有关？

　　“不好意思，我刚那话没过脑子，我收回。”何崇知道自己冲动了，老老实实道歉。

　　“没关系，”唐朝立马说，“我其实觉得挺好，能让一个聪明人为了别人不过脑子地冲动，这不是个容易的事，我是真的很羡慕你们。”

　　“别你们了，”刘勤峰回身纠正他，“咱们。”

　　唐朝与他相视一笑，又望了望走在最前面昂首阔步的女孩，轻声附和：“咱们。”

　　他搭上刘勤峰的肩膀，管他问起了男生宿舍的一些琐碎问题，对方答得很耐心，霍金铭跟李孟婕也偶尔回头给他说几句。何崇落在最后，觉得有那么点别别扭扭，是那种虽然旮瘩虽然解开了但整体还没捋顺的感觉。

　　有关新班长的一点风波就这样暂且平息了下去，高一的学生们最近的重点是适应选科走班式的生活。语数英每天都各有一节，另外六科则是全年级排的统一课表，上课地点在隔壁的教室楼，跟高一楼没有连廊相通，像一班这种教室在顶层且位置靠边的，需要从五层跑下去再跑两栋楼的距离，课间就显得很紧张。尤其周二这一天，有理化生地这四门课，班里大半天都是空的。实验一班那帮重理轻文的有三分之一选的理化地，另外三分之一理化生，剩下最后三分之一里又有一半史地政的，只有包括乔愿在内的零星几个选成了大杂烩。

　　另一个大杂烩式的选科来自黄骅，这家伙可能是有种偏向虎山行的胆魄，选了物理化学和政治，理由是这样大部分专业都能报，也是种很实际的选择，只不过学起来费点劲，他本人美其名曰“全面发展”。

　　这一日下午第一节是美术课，马尾辫绑得比乔愿还高的男老师放着美术史的片子坐在讲台上打盹，可能又是昨天在画室通宵画画回来。班里除了像李孟婕这种有点绘画底子的大多听得比老师还困，大部分都在做理科题醒神。

　　唐朝坐在最后一排把一台surface悄悄在腿上摊开，登进了朝日财富的客户端。这是他原来公司开发出来的一个平台，专门用于散户投资，现在虽然开发者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但这软件怎么用他知道得门清，连后门都是他自己留出来的，可以顺着一直摸进他们公司的数据库，获得许多外人知道不了的内幕消息。

　　正好方便他在季度结算的时候，调整一些投资的方向。

　　这事干的可以说踩在了合法和违法的边线上，且简直就是牛刀宰鸡，唐朝仗着整栋楼都未必有人能看懂他在干什么，竟然就这么在四十个人的眼皮底下忙活起来，一边浏览挑有用的下载，还得及时抹去自己的访问痕迹，忙得热火朝天。

　　黄骅刚算完一道对数题，抬起头舒了口气，然后就看见了同桌胆大包天的行为。

　　“你这……不合适吧！”他吓得脖子一缩，捅了捅唐朝压低声音说。

　　嗯？唐朝从数据的海洋里浮出来，莫名地望了他一眼，“你看得懂？”

　　“这有什么看不懂的！”黄骅痛心疾首，“人家都是要么准备个备用机，要么交个模型应付，你这直接搞来个本本，以为老师瞎吗？”

　　原来是说这个，唐朝静默一瞬，瞟了一眼右下角小小的wifi标志，决定还是不要告诉这哥们，其实他手机也没交，放包里开着热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