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分化再分化》深林凡影

10、养生狂魔

　　昨天他在下了第一节晚自习，乔愿算完最后一道函数大题抓着书包冲出去之前，拉住她低声说了一句：“明天我直接开车去你家吧，别折腾过来了，挺远的。”

　　乔愿被扯得身子歪了一下，用惊悚的眼神回头看着他，唐朝立马反应过来，改口道：“说错了，我打个车。”

　　郁美辰已经等在门外，手揣在兜里站在门口昂着下巴，乔愿朝她挥了挥手，快速说了句“我家有车，周末司机过来”，就头也不回地飘走了。

　　胖胖桔先去了阳台，又回来在唐朝脚底下转了一圈，最后蹲在铲屎的面前愤怒地质问它的窝去了哪。唐朝蹲下来大逆不道地按了按主子的脑袋，撸耳朵抓下巴一套动作熟悉地做完，轻轻叹了口气。

　　舍不得你，可惜我自己也没搞清楚上帝到底准备怎么安排我。

　　胖胖桔意识到了什么，安静地依在唐朝腿边用脖子上的肥肉蹭他裤腿。

　　手机弹出消息，乔愿已经到了，唐朝把猫连哄带强迫地塞进了一只巨大的猫包，在胖胖桔不安的抓挠声里背起一个同样巨大的户外包，走出了公寓。

　　乔家的司机他认识，但就跟唐钊其他熟人一样，完全不记得还有他这么个人存在，开来的车也还是乔绎暄生前常开的那一辆BMWx7，商务风的霸道气场浓重，与他住的高级小区风格非常和谐。

　　唐朝有点恍惚，瞬间好像还是当年自己买车之前，乔绎暄周末顺路过来捎他去公司加班。

　　女孩的身影突兀地撞到眼前，乔愿一身红色运动衣从车上下来，头发还是扎的高马尾，朝他利索地走过来，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猫包。

　　唐朝猛然回神，说了句“我来吧”，跟在乔愿身后往车上走，拉开了后座的门，乔愿把装宠物用品那个包扔掉了副驾，自己也坐进了后座。

　　突然换了陌生的环境，胖胖桔那个怂货弓着脊背缩在猫包的一角不敢动弹，乔愿自来熟地拉开拉锁把肥猫捞出来，搁在腿上撸猫，笑着说：“你这猫还挺乖的。”

　　“胖得折腾不动了吧。”唐朝凉凉地道。

　　胖胖桔愤怒地在新主人手底下伸出一只前爪挠向前任铲屎的，稳准狠地报废了唐朝一条崭新的牛仔裤。

　　乔愿乐得在车里前仰后合，毫不费力地把胖胖桔肉团一样的身子举起来，解救了唐朝的裤子。三月春阳透过车窗照进来，把女孩白皙的面庞照得会发光一样，道旁白玉兰开得正惊艳，一树一树端庄又大气。

　　唐朝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莫名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诡异成就感。

　　他们两家从东到西隔着半个城，周末没有限号路上有点堵，车开开停停的，摇篮一样晃着人，乔愿打了个哈欠。

　　“昨天没睡好，杨亦丞回来了，美辰好容易让我们哄住，一见他又哭得不行，给我折腾够呛。”

　　“杨亦丞是谁？”

　　“我们一个院长大的发小，”她眼皮子打架，说梦话一样絮絮叨叨地讲，“我们三家沾点七拐八绕的亲戚，认真算他俩好像一个得叫我姨，一个得叫姑，不过其实都没啥正经血缘关系。杨亦丞是学美术的艺术生，比我俩高一届，在华美附上学，他一直喜欢美辰，不过美辰总乐意跟我，那小子就总说我抢他女朋友。”

　　唐朝：……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友好地提醒：“你是女孩子。”

　　乔愿没注意他用的词明显不是同龄人一般用的“女生”，满不在乎地挥手，“啥年头了，性别哪还是问题，姐这么T，抢个女朋友算什么。就美辰那傻货，还以为我是因为杨亦丞嫉妒她，也不看看姓杨的那小身板，不够姐一脚踢的，哪有她自己赏心悦目。”

　　唐朝快让她说懵了，好复杂的关系，现在这帮孩子到底都在想什么？

　　他没追问“T”是个啥意思，顺着她的话试探地问道：“那你自己呢？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喜欢什么性格的？”

　　乔愿眼睛睁开了一点，呆滞地盯着前座的靠背，半晌喃喃地道：“都行，我应该是个双。”

　　唐朝更晕了，这代沟大的，他还能爬得上来吗。

　　“要是个男生的话，他至少不能比我弱，我不想照顾孩子，要么就是美辰那样的小可爱，长得漂亮，我乐意哄着。”

　　这什么直男发言？

　　唐朝明智地放弃了继续探讨这个话题。

　　“还有十来公里，你睡会吧。”

　　后半程堵车的情况好了一点，半个小时之后，车停在了乔愿家的路口。

　　乔家是C市世代居住的本地人，住的房子是最传统的那种民居，以大片的平房为主，拐出两条巷子就是热门的民俗旅游景点，车子如果开进去那基本就别想绕出来了。

　　今天都不上班，唐朝进去的时候看见屋里男男女女来了好几拨人，乔愿“三婶”“四叔”地喊了一路，最后领着唐朝站到了她奶奶面前。

　　“奶奶，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唐朝，他来送猫。”

　　唐朝乖乖地叫了“奶奶好”。

　　乔哥的母亲明显可见地憔悴，招呼打得有气无力。一屋子的晚辈其实都是因为担心这两位老人晚年丧子，日子难捱所以轮流来照应的，大家凑在一起本想热热闹闹地把气氛搞起来，可唐朝却总觉得反而成了老人家的负累。

　　他蹲下来，握着胖胖桔的前爪，拎着它耳朵低声说：“这是你娘家，乖一点。”

　　猫咪非常给面子，抬头冲着老太太细细叫了两声，瞪着铃铛似的眼睛卖萌。

　　老太太脸色好了一点，乔愿某个叔叔稀奇地说了句，“哎，这猫跟咱婶有缘。”

　　乔愿靠在立柜上，抱着胳膊微微地笑了。

　　就见老人的目光从猫移到了唐朝身上，最后定格在了他牛仔裤那个猫挠出来的破洞上。

　　“……这孩子，怎么穿破衣服就出来了？这大冷天的冻着咋办，跟奶奶进来，奶奶给你缝上。”

　　乔愿的某个堂兄闻言高声笑着接话：“四奶奶您快甭忙活，人家是潮，快别给人补洞了，补上人裤子就不值钱了！”

　　他嘿嘿乐着，继续煽风点火。
　　“不信您问问他，我保证他里面没穿秋裤！”

　　“并没有，我穿了，”唐朝面对老人关切的目光冷静地回答，“我不但穿了秋裤，还是加绒保暖的，膝盖还有加厚。另外这个洞是猫挠的，我正在发愁怎么办，谢谢奶奶。”

　　他在对方呆滞的目光中镇定自若地跟着乔奶奶走进了里屋。

　　笑话，同为中老年，谁还不是个保温杯泡枸杞的养生狂魔了。

　　乔愿差点笑岔气，跟着挤了进去。

　　她躲开那帮亲戚，悄悄地问唐朝：“我看这样中午得一大家子在一起吃，你行吗？”

　　唐朝没懂，按照做客和亲戚聚会的常规情况，试着理解了一下她话里的意思。
　　“……需要我帮忙炒两个菜吗？”

　　乔愿无语，“挺能的啊你，我是怕你不自在，毕竟这屋里的人你都不认识，我看你这礼拜在班里也没怎么跟人说话，以为你社恐呢。”

　　她又想了一下，“要不然我跟我奶奶说一声，带你出去吃吧，这附近吃的还挺多的。”

　　唐朝这才反应过来，他只不过是对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没有完全适应，在学校难免与环境有种疏离感，没想到差点被定义成了“社恐”。

　　他忙道：“不用不用，你难得回家，多陪陪老人吧，如果不方便我这个外人在场，我自己出去随便解决一下也好。”

　　“那算了，你就在这吃吧，不差你一口饭，”乔愿扬了扬下巴，“我看我奶挺喜欢你的，给你找来临时穿一下的裤子都是当年我爸的。”

　　唐朝顿时心情又有点复杂。

　　中午一大家子分了两桌聚在了一起，唐朝跟着乔愿坐在了她爷爷奶奶那一桌。不是自家亲戚，桌上人们都客气得很，没有问什么不好回答的问题，来来往往都是普通寒暄的话，唐朝一面拿话敷衍，一面埋头专心地扒饭。

　　有一说一，乔愿爷爷炖的带鱼是真的好吃。

　　关心了爷爷奶奶的身体，讲了给乔哥选的墓地，一路说到了房价和公积金，天南海北地说了半天，就听话题慢慢地转到了乔愿的学习上。

　　“还是咱大哥大嫂的闺女争气，听说在学校一直考第一是吧。”

　　“那必然的啊，大哥就不说了，原来公司开得多好，那大嫂可是她们所最年轻的高工，一个人负责那么大的项目，她生的闺女能普通吗？”

　　“可不嘛，大哥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培养这么出色的闺女。”

　　“看人家，连带回家里的同学都是数学考满分的尖子生，儿子你跟人家学学，你可是马上就要高考了，别天天吊儿郎当的。”

　　“妈你夸妹妹就夸，能不能别拉扯我。”

　　“拉扯你怎么啦？不务正业还不让人说了？媛媛哪，一会你给你哥哥讲讲，那什么自主招生都考什么题，你们竞赛学过吗？”

　　男生顿时羞恼，虽然他理科确实学得还不如比他小两岁的乔愿，但高三学生向高一的请教谁能拉下这个脸。

　　唐朝筷子停住，视线低垂，皱起了眉。

　　“妈！你问谁不好问她，”男生猛然甩开母亲的胳膊，“她都不学理化了，怎么可能知道！”

　　一屋人安静了片刻，陆陆续续地重新开口。

　　“媛媛那物理竞赛不是学得挺好的吗？咋就不学了呢？”

　　“那还用说，肯定是跟大嫂赌气呗，嫌大哥没了的时候大嫂没回来。”

　　“这么说也是，女孩子将来迟早还是要回归家庭，理科学得太好，去当工程师科学家啥的，哪还有精力生儿育女，媛媛小时候要不是有四叔四婶帮忙，哪能带得过来。”

　　“不能怪媛媛，大嫂事业搞得好归好，确实对不住这孩子。”

　　“那也不能这么不懂事啊，这年头好挣钱的工作，哪个不是学理科出来的？媛媛还继承了乔哥名下的股份，以后不得学个金融管理之类的啊。”

　　唐朝忍不住了，余光看见乔愿面无表情的脸和垂在桌边慢慢握紧的拳头，抬头笑着开口。

　　“阿姨，学金融不需要选物理，有数学就可以了，大家都要学的。愿姐全科都很出色，她学什么都能考好学校。”

　　他不等那几个“长辈”反应过来，抢先又说道：“我听见您刚刚说起您买的一支基金，我这边有点内幕消息，您感兴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