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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梦醒 有始有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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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丞醒了,睁眼就嚷嚷着要见韩彻,但韩彻不想见他。
韩彻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人,一夜的冷风吹得他现在十分清醒,梦该醒了。
这五年,他一直被迫享受着所有人的偏爱,但他过得并不好。不仅是因为他主子对他的‘关照’,还因为周围人对他的态度。他们关心他,却对他住在阴冷的柴房不置一词;他们偏爱他,却并不在乎他的喜好,总是塞给他华而不实的东西;他们照顾他,却在他受伤时眼底掩饰不住兴奋的光。
他也曾疑惑其中的原因,但他们的理由都很正常。师父说这是欣赏,师兄说这是关爱,师弟说这是崇拜,但他们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炙热的眼神,和情欲无关,更像是信徒的狂热,又交织着嫉妒不甘和厌恶。
其中伪装的最不好的是大师兄,可能君子是不习惯骗人的。
韩彻很喜欢林丞,喜欢这位以大师兄自居的人忍着厌恶来讨好他的模样,他也乐得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毕竟受人尊敬或崇拜是滋养腐烂的温床。
林丞或许早就忘了,他们都是从淤泥里爬上来的人,满身腥臭,不是随意换个环境就能洗掉的。端着世家公子之风也掩盖不了他以杀人为业的扭肮脏灵魂。
这次任务失败,林丞就应该死,组织不会救他,他也不该救他。
但他哭了,为了这样一个虚伪做作的人。
韩彻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但在看见林丞躺在地上的时候,焦急是真的,担心是真的。后来他一个人被扔在那间漆黑的屋子里守着林丞的时候,他完全可以独自离开,但他放弃了理智,无助是真的,不舍也是真的。
直到见过他主子,韩彻才恍惚想起,林丞是他在山庄见到的第一个人。
他以大师兄的身份给予了他对新生活的渴望以及对被爱的幻想,他曾真的以为他的大师兄会带着他过上好日子。
种种善意,哪怕是装出来的,或许也曾有过一二真心,他想。
韩彻一直标榜自己和那些杀人狂魔不同,他有感情,他还是个人,于是他被绊住了脚。林丞厌恶他,却也实打实的宠了他五年,就算另有心思,那五年时光的点滴细节又怎么能被一句居心叵测消磨殆尽。五年,养条狗都该有感情了。
今日见了林丞,他将会知道一切真相,而他虚幻缥缈的幸福生活也会结束。
韩彻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将话本收好,推门而入。
“大师兄好。”韩彻一如往常,面上挂着温和的浅笑。
“彻儿,快过来。”林丞看着韩彻眼前一亮,急切道“主子来看我的时候都和你说了什么?”
韩彻被一把抓住,仰头注视着林丞那含着浓重偏执的眼睛道“他来给我送生辰礼物,没提到你。”
林丞脸色又白了几分,吼道“不可能。”
“不可能的,主子很倚重我的,他肯定很担心我,不可能…”
林丞像是犯了癔症般不断低声念叨着这几句话,又突然暴起,死死扼住了韩彻的咽喉。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毒和阴冷“你很得意吧,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了主子的青睐。我告诉你,主子对你有几分关注,不过是你和主子年少时有几分相似罢了。你就是个玩物,等主子玩够了你就会被抛弃。”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所有人都把你当做主子的替代品。不,说是替代你都不配,你就是仗着这身皮囊享受着我们对主子的感情。”
“你怎么就这么幸运,生的就这般好,我们为主子出生入死,做了这么多,最后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句嘉奖,你什么都没做,主子竟特意为你准备生辰礼物,你不配。”
“你不配,主子是最高贵的人,你的存在就是对他的玷污,我要杀了你。”
韩彻感觉到握紧他脖子的手越来越用力,眼里逐渐涌上生理性泪水,他拼命忍住,眼泪还是连串落下,他嘶哑的挤出声音道“我和他,很像吗。”
他看着面前的人眼神逐渐变得痴迷,反射出令他作呕的光“像的,我们都觉得像的。看到你,我们总是忍不住对你好,恨不得把主子小时候没有过的都补上,但主子不让。”林丞的左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韩彻觉得被他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叫嚣着恶心,却同时也感受到林丞掐住他脖子的手力气在逐渐减弱,所以他一时间也不敢乱动。
“主子太苦了,所以对你也苛待些,但比起他受的,你这又算得了什么。”
“你对我就没有半点真心…”韩彻只觉得林丞手上的力又加大了些,耳边传来不屑的嘲讽与鄙夷“你配吗?你…”
韩彻突然发力踹向林丞,手牢牢反握住林丞的右手,反方向使力一拧将林丞摁倒在地,趁他反抗刹时松手拔出他的匕首,用力刺出。
韩彻看着倒在脚边的尸体,随手抹了抹溅在脸上的温热。这是他杀的第二个人,他的大师兄。不同于之前的感受,他看着大师兄瞪大的双眼,没有一点想哭的欲望。他只是拢了拢衣服,山上清早寒凉,冻得他心口疼。
韩彻蓦的想起刚入山门那天,他被扔在山脚,一个人往上爬。雨后山路难行,他一路走走停停。正歇在半山腰处,有人逆光而来。
“下面的是新来的小师弟吗?”
韩彻仰头看那人,白衣青年脚步轻健,几瞬就来到他身旁,落地无声。
“小师弟好生俊俏,日后就由大师兄照拂你可好。”青年扬起温和的笑容,向他伸出了手。
韩彻闻到了阳光的味道,他把手搭上去,任由对方牵着自己。
一路无言。直至正午,牵着他的人突然停下道“每一次庄子里来新人都要挑在晴日正午进门,因为这时的阳光最好,也最暖和。”
那人回过头将他拉到身前,指着那扇略有些寒酸的小门道“迈入这个门,你就算是重活了一世,之前困扰你的饥饿寒冷都会结束。”那声音带着些许自豪。韩彻抬头对上青年的眼睛,那黑色的眼里映着细碎的光,带着笑意和鼓励。
韩彻偷偷见过许多世家公子,他们彬彬有礼,谦和自如,但他们眼里全是沉甸甸的,完全没有眼前青年的生动自然。
他迎来了生命里的第一束光。
韩彻追随着光走入了那扇门,他听着那人温柔的嗓音“欢迎来到人间界。”
他宣告了他的重生。
“彻儿,这个给你。”青年递来一枚玉佩,通体绿色,毫无杂质。“生辰礼物。”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林丞,是你的大师兄。”
韩彻看着地上的人,胸口上插着他最爱的匕首。那把匕首是他的大师兄送他的,第一次开刃用在一个叫林丞的人身上。
有始有终。
韩彻俯下身,拔出匕首,坐在地上,一遍遍拿衣服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
“我叫韩彻,曾是你的小师弟。”他最后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庄里的大师兄死了,是韩彻杀的。这个消息不过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山庄。
韩彻坐在屋里,虚无的等待着。
他的师父来过,师兄弟们来过,还有许多不相干的人来过。
他只说了一句话,这些人便都走了。
“我和主子,像吗?”
韩彻继续等着,终于他的主子来了。
“你杀了林丞。”
韩彻沉默,这个问题不需要他来回答。
“你干的很好。”
说完这句,双方都沉默了。
良久,韩彻还是开口问了那个问题“我和您,像吗?”
“像的。”
一整个上午,他听过无数遍这个答案,韩彻已经可以维持住正常的表情了。
他只是不甘心罢了。五年的幻梦,所有人都不曾把他当做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他像个影子,主人站在阳光下,而他躲在阴影里。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他的,他不曾存在过。
林九霜看着出神的韩彻,一时有些踌躇,但他不能退。
他轻声唤道“韩彻。”
韩彻像是猛然惊醒般甩开了他的手,不住的往后退。林九霜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韩彻开口道“林九霜,我后悔了。”
林九霜只觉这句话如惊雷般炸响在他耳畔,他想要质问又想要解释,想开口挽留又想不出把人留下的理由。千般情绪堵在心头,让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韩彻看着眼前支支吾吾的人,心中寒意更甚。
他真正渴望的感情,真正在乎的人,从来都不属于他。他和他们总是开始于另一种形式的报恩,而他一如既往的享受着他主子的荫蔽,他从没有摆脱那个人。
所以哪怕那个人命令他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他不喜欢的事,他还是得感恩戴德,因为他的一切都是主子施舍的。
他以为林九霜是不同的,是他干干净净得到的,可事实是哪怕他有了入林府的机会,带着主子给他的光环,林九霜都没有彻底喜欢上他,真是难堪至极。
但仅有的尊严让他强撑着体面继续道“林九霜,是我先喜欢的你,我认了。我可以接受你不喜欢我,愿意默默地守着你,但我最讨厌的就是当别人的替身。你帮我救我不过都是为了报恩,这恩情你当面还,我不替人承。还有,你的喜欢最好用在该用的人身上。”
后面那些话,是韩彻早在几年前就想说出来的。可后来,他入了江湖,再也没见过那些人。本以为可以就这样将那段回忆连带着这些话一起带进棺材,可他还是有机会说了出来。
看着眼前的林九霜,韩彻只觉得他的身形越来越模糊,而后冰凉的水滴落在他脸上,逐渐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连在一起,他随手摸了摸,再之后竟是止也止不住。
林九霜彻底慌了,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各种难言的情绪汇聚在一起,最后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
“我怎的又把你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