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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通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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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老宅紧紧挨着一片乱葬岗。
连绵的石碑在余映下款款而立,坟飘侍立翩翩,衬着霞光初起,不觉阴森,反生岁月不淹留之叹。
黄贞熙踏上山路,在一颗巨石处拐弯,与一片破旧老村落背道而行。
飘了百步后,一座大宅院突兀现于眼前,面对着暗红的大门,黄贞熙迟迟不愿敲响。
尝试了几次后,他放弃了。正要退步抽身,就听见门“吱呀”一声,钻出来一个人。
那人无助地站着,活生生的一条魂灵,仿佛被冷灰灰的檐阴压灭了。
黄贞熙恍惚中看到了年幼的自己,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那人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揉了眼睛,急于走出阴影将来人看个清楚,猛地抬起一张小圆脸。
这人是王玉莹。她急切道:“黄将军,你救救我爸爸吧,他要被大伯父打死了!”
黄贞熙一听这话,也顾不上感伤了,忙问道:“发生什么了?”
她的眼眶立时红了,声音充斥着自责,“我上法院告了王剑飞!”
黄贞熙想起王家的规矩,心中虽暗暗着急,脸上还是维持着沉稳,安抚着王玉莹。
“你先去姚谱家避一避。放心吧,这边交给我处理。”
王玉莹自知自己在也不过是添乱,咬咬唇钻进了世间道,在通道彻底关闭前,丢下了一撇不安的眼神,侧脸间露出红彤彤的右脸。
黄贞熙看见了,仿佛被鞭子抽中了,明明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伤痕却疼了起来。
肝府中怒火被激起,将灵台烘得燥热,阴气四处逃逸,充塞在四肢处。
黄贞熙扣了三下门,里面吵嚷声顿止,接着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王家出了名的护短,图名声。
族中一旦有了丑事,绝不会想办法弥补,而是拼命地捂,哪怕捂臭了,捂烂了,也不允许走漏风声。
王玉莹这次不仅把丑事捅了出去,还闹上了公堂,无异于戳王家人的肺管子,肯定落不着好。
“吱呀——”王舜耕满脸警惕之色,见是他,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想当年,面对三地联逼交权,王舜耕也未曾退怯半步。今日被家人胁逼着了,再强硬的人也有口难辩、有理难诉。
黄贞熙见他郁愤堆叠,触景伤情起来,难免起了物伤其类之感。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赫赫威名一世,到最后却陷误在自家人手中。偏这些蠢人没自知,性又自大,仗着身份凌铄幼弱,着实可恨。
黄贞熙清楚地记得,影壁旁应该有一棵腕粗的枣子树,现在却不见了踪影,只剩一小撮灰烟冉冉。
看来王家众人不只是口诛,还动上了全武行。
进了院中,乌泱泱聚着一群人,正围着一个胖男人在解劝。
一个穿着斑斓道袍的老人听见脚步声,厉声问道:“老三,这事儿凭你找谁来,也是你家小妞的不是。”
胖男人得意地一撇嘴,明明眼中仇恨满满,嘴中却吐出一串绵软的话,“自己人,没那么大的仇。妞妞性子强,我们剑飞也不要她的道歉,只是这官司.....”
黄贞熙闻言,接了话头,含了笑道:“不是在下托大,打官司的事儿,我或许能尽绵薄之力。”
道袍老者这才注意到黄贞熙,隔着十步远的距离上下打量,视线在腰部一串琳琅玉牌上逡巡片刻,笑纹凑上了眼角。
“这位朋友是?”
一改了冷言冷语,唇齿上染了仲春之温煦,“我年纪大了,眼花耳背的没瞧见,老三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且说且走近,伸臂挽住黄贞熙的手,被触手的温度一刺,手一顿,仍旧握住,亲切道:“冷着了?都是老三的不是,让小友空站着,也不往屋里迎。老四,沏壶茶。”
胖男人被众人带到厢房去了,其他两个年纪大跟着入了正厅。
王舜耕弹掉身上的土,望着落日发了会儿呆,苦笑一声,掀起门帘,就见大兄王献章正在跟黄贞熙话家常,话里话外想探出黄贞熙的来历。
黄贞熙在幽冥多年,老油条、老狐狸见了不知凡几,岂能轻易被他套了情报。
老头废舌半天,也只知道这位年轻人叫黄贞熙,和王舜耕是朋友,这次是专程来道谢的。
黄贞熙见王舜耕进来,连忙站起身,使了个眼色,恭敬地递上一个灰扑扑的盒子,“前几日多亏了舜耕兄帮忙。”
刚才不管自己如何热情,黄贞熙一直吝啬言语,面对王舜耕,他反倒恭恭敬敬的,王献章心中犯嘀咕,难不成老三真帮了这年轻人天大的忙?
不等他琢磨出道理,黄贞熙展开了盒子,室内顿时生香。
他耸起鼻子不住地嗅闻,那是种幽奇的香味,倾炫心魂,无孔不入,钻进脑海,化作一个袅娜多情的形体。
王献章直到看见黄贞熙眼中的嘲弄,才如梦初醒,自己正被老二搂着脖子亲,立马厌弃地推开。
黄贞熙手抵着唇,露出轻轻一声笑。
王献章被小辈看到如此丑态,生气道:“老夫领教了小友的好手段,还请解了他们的魇法。”
黄贞熙缓缓道:“晚辈万不敢欺弄长者,请容小子自陈。此香名为八节甘香,闻之可度八节境界。此刻要是把二位唤醒,不止断了晋升的路,还会留下暗疾,贻害修途。”
王献章面上看不出喜怒,但周身的灵气都被搅动起来,锁定了黄贞熙的气机。
他站起身,举臂示意黄贞熙同行,边扭动一颗旋钮,边说道:“不知老三是否想小友说起过家祖?”
黄贞熙摇头道:“未曾有这个福气。”
二人走下地道,外面的人不是被黄贞熙的香迷住了,就是被王献章锁定了。
狭长的通道里,只有他二人。
王献章扯了扯嘴,好像是冷笑,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祖父虽声名不显,但有一个绝技,小友想不想知道?”
“但闻其详。”
“你见了他老人家就知道是什么了!”
王献章脸色狰狞地举起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浮尘,就地一扫,浮尘所经之处,地面凸起一块又一块,仿佛下面蛰伏着一头凶兽,发出的嘶鸣声冲出地面,拉扯着周围的空气。
黄贞熙眼前的一切都扭曲了,色彩混沌,这样的场面他曾见过一次,终生难忘,没想到此刻又再见到!
他望向王献章的表情错愕,整个人像被蜡裹住了,死气沉沉,黯然无光。
在王献章看来,他无疑是束手就擒了,于是陈胜追击,从袍中飞出一条符箓,冲着震动最强烈的地方用浮尘头一点。
只见红光一闪,灭了一呼吸后又光芒四射,顷刻间,砖石崩裂,天塌地陷般,地面裂出一个巨大的口子。
“下地府去吧!”
黄贞熙掉了下去,头顶的狂笑声越来越远,脱离了王献章视线的他恢复了生机,调整了下状态,向着一条静止的河流奔去。
那河流的尽头有一座望乡台,在哪里他可以翻看丢失的记忆。
......
姚谱削苹果的手一顿,他感觉到黄贞熙来到了一处幽深的河流,传过来的水波的触感十分熟悉。
借着黄贞熙的眼睛,他看到一座白玉台城,正冲着的一面雕刻着眠龙卧雀,随着黄贞熙的靠近,双目睁开了。
巨大的石刻朱雀一抖身,翎羽无风自飞,赤色身躯之上焰火摇摇,振翅腾空,清鸣喈喈,明光如甘霖降下。
黄贞熙逃无可逃,密匝匝的光线坠落,砸击在身上,阴气四泻,蒸腾起的雾气如浪潮席卷了阴阳小天地。
姚谱头疼欲裂,黄贞熙承受不住的阳气源源不断地逃逸到了他的灵府内。
鱼景星第一个遭了灾,他被灼热的太阳真精从头到脚撸了一遍,一魂一魄残缺大半。
他挣扎着想要逃离姚谱的身体,阳气却纠纠缠缠的绕着不走,烫得他有气无力,哑声道:“臭小子,臭小子,醒醒!你得把这些气炼化了,臭小子!”
姚谱身上滚烫,各窍开始流血,种火老母立刻封住了他的经脉,可堵不住汩汩阳气。
鱼景星已经快被烧熟了,扯着嗓子吼了一句,“臭小子,你房里的要死了,你要当鳏夫了!”
这一嗓子彻底把姚谱打醒了,他抓住种火老母的手,“有没有办法把我送到黄贞熙身边?”
“嗷!”种火老母被他烫了一下,愁眉苦脸道:“你可以脱了壳子,顺着联系去找他,但你的灵魂很可能承受不住灼烧。”
姚谱能感受到黄贞熙身上剥皮一般的痛,他的生命摇摇欲坠了。
明明已经挨过了几百年的寒冷,功德累累,却还是要彻底的消弭了,再无轮回的可能。
劫火烧玉骨犹存,风鼓击魂魄不灭。
可面对朱雀之气,他可能化成甘露,也可能散作春风,但不论结局如何,姚谱要和他奔赴同一归处。
他点点头道:“告诉我怎么做。”。
咒起魂升,姚谱感觉不断地被托举向上升,眼前一片白茫茫,不知飞了多久,看到一圈焰火。
他的灵魂缩成一团球,在火上滚了一圈,张开双臂,对面是双目紧闭的黄贞熙。
他将头挨过去,额头相触,气温骤降,甘霖变作飘雪。
阴阳和合,双星熠熠,台城雪降现双鸾。
天上红鸾星闪动,和煦之气席卷大地,渡海过江,天边铺满五色霞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