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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岁月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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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火老母和庆甲相识于一场无聊的座谈会。
这措辞一出来,姚谱便觉得这三百年,庆甲并没有完全隔绝她了解外界的渠道。
黄贞熙给了姚谱一个眼神,示意他专心听讲。
刚才几段话信息量太大,姚谱受的冲击太剧烈,导致他干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
于是咬破舌尖,二泉受润,心肺五脏都被灵气冲刷了一遍,头脑终于清明了。
种火老母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了,逮着这个机会说个痛快,光讲完座谈会的内容就讲了十几分钟。
这时才开始讲正题,姚谱错过的不多。
“......无散乱,无烦怒,无起著......听得我无精打采,举目四顾,倒伏一片,独独庆甲挺立小葱一般,目光灼灼地看着天皇真人。
散会后,他被众仙拦着借抄注疏,我本无意上去攀谈,避着众仙想溜走,恰被他瞧见,越众而来,裹挟着我乘云而去。”
…
庆甲彼时在天界有一处居所,种火老母甫一进入,便以为到了人间。
从房屋建置到内部摆设全然是人间风味,甚至在大堂中杵着几根糖葫芦桩子。
种火老母很少下界,不了解人间,初见一切都觉得新颖有趣,半点瞧不出这屋子的别扭。
庆甲歪在一张贵妃榻上,咬着糖葫芦,招呼她不必客气,“想要什么尽可以拿走,下次再去人间买就是了。”
种火老母一听这话,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又觉不妥,笑道:“你虽大度,我倒不好意思空拿,要拿一个好东西跟你换。”
说着托出一朵珊瑚色的单瓣巨莲。
“前几日娘娘赐了我一株喷火红莲,依我看得种在你的园子里,配合着白墙黑瓦的才好看。”
庆甲素来对娇花秀木不感兴趣,但不好扫她的兴,托词道:“既是娘娘赏的,你给了我,被她的耳目知道了,反倒落不是。”
“别跟我捣鬼。”种火老母笑盈盈道:“我知你与东郭神君交从过密,这喷火红莲乃天界罕见,他一见必然喜欢。”
这话戳中了庆甲的心思。
东郭释菜是泰山的化身,天性中最喜花草,每次他来府上都要数落一番园子荒芜。
什么“既然仿了人间的园林,奇花异草必不可少。”
什么“你这样堆了一屋子的玩意儿,反倒不好了。”之类的话。
庆甲道:“这话不假,他最喜欢这些,我种在院中,他要喜欢我便给他,只希望你不要恼。”
种火老母道:“本就是拿来换你的东西,给了你就是你的,你用来干嘛,我不管你用来干嘛。如此,我也好开口要东西。”
种火老母问了一通大堂上摆着的玩意儿的名字和用处,想了一想道:“别的倒不值得你跑一次,只一个,我想要一笼包子。”
“包子?”
种火老母点头道:“你也知道人间常有人祭咱们,我隔着天源镜只能闻到香味,未曾尝过味道,想的我心痒痒的。”
庆甲道:“方才我看你神色,似乎动了下界之心,还以为红鸾星动,没想到是为的一屉包子。”
种火老母道:“我一小小侍奉官,不够格有命星,更不会红鸾星动,可见你扯谎。”
庆甲道:“正是为贺喜才叫住你,你我不日便要做同僚了。”
天界授官有旧例,新官上任需先面见本部长官,若长官不喜不许他来这地方,这仙便只能重新侯号。
“原来如此。”种火老母道:“我说你我本不熟,你怎么贸贸然叫住我,原来是要我到你手下做事儿。”
这话一般小仙万万说不得,但种火老母根脚不凡,只是王母舍不得一直没放她去选官,资历比庆甲老,她才说的。
再来这官儿,虽在北阴手下做事儿,但罢黜、升任却不由北阴大帝决定,自主权极其大。
庆甲选种火老母,正是素闻王母身边赤白女仙性格爽利,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直言直语正对他的性子。
过了一段时间,人间历了三个皇帝,种火老母才包袱款款地来了幽冥。一到任,就依恃神力,收拾了几个兴风作浪地小妖。
庆甲收到奏报,看了内容,递给东郭释菜,笑道:“果然我的眼光是不错的。”
东郭释菜不接,就着他的手扫了一眼,微微挑眉道:“你故意在她面前咬舌头?”
“可冤枉死人了。”
庆甲见东郭释菜但笑不语,无辜道:“我也是为咱俩好。那几个小祖宗,本事且不说,你我胜算不过五五。更何况一个个来历不小,动了小的,自然引来大的。”
说起这事,庆甲冷了神色。
“你我如何招架,幽冥自盘古造化万物、阴气沉下始,正经神仙谁愿意踏足幽冥。”
东郭释菜叹了口气,自己是天生地养的泰山神,降生之时便被箍了泰山神的官帽,虽时时不忿,到底年久日长习惯了。
但庆甲难以释怀。
他本是神人劫之时打上天的狠人,为了求逍遥才学仙,斩尽尘缘、历尽妖劫升至天界,却只换了个看守幽冥的镇抚神祗。
突然,桌子上的“山河图”亮了一点红光,一个小兵屏外报信。
“报!二位神君,阎王殿附近的焰山吐火,烧灭了三千七百个幽魂!”
东郭释菜低头一看,庆甲发尾变成了红色,看来阎罗王又背了黑锅,挥挥手让小兵先行离开。
那小兵是新荐上来做阎王亲兵的,头一次办事儿,就被自家大人赶着上大帝这儿告状,心里正打鼓,见东郭释菜不咸不淡的回应,松了口气。
然后刚走没几步,就被叫住了。
“你且站住,告诉阎王,事无大小,让他放手去做,拿出在人间的胆气来!”
小兵认得这声音,训话时听过,双腿颤抖,听了令,仓皇而去。
屏风内,庆甲从榻上起来,理理衣服,仿佛刚才发火的不是他,笑道:“贵客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北阴大帝好大的火气,下官怕怕触了霉头。”
东郭释菜闻声看去,好一个秀溜的女仙,褪了霓裳着红甲,笑盈盈俏生生地扶着屏风道:“我可进来了,没搅了你的戏吧?”
“你若在,我这场戏还能唱大些,可惜你又不扶持。”
种火老母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上,点头致意,东郭释菜含笑回应,示意且说。
“你到卖乖!调拨我去讨不自在,自己稳坐钓鱼台,我不恼你就罢了,你倒埋怨我?”
庆甲道:“我看你是想说我挑拨你去找事儿。”
种火老母摇手笑道:“这话就过了。我岂是没主见的人,无论是谁,遇到那样没天理的事儿都要管一管,倒不用别人挑灯拨火。哪怕他们告到娘娘面前,我也这样说。”
这话说得有担当、有义气,少有生灵被利用了,还能好声好气地面对罪魁祸首。
这样的,不是傻,就是坦荡大度,显然,面前的女仙是后者。
庆甲笑道:“我早知道你这样说,就该把你搁到南边当值,和我们阎罗王做同僚。”
“我听说过他的大名,是个顶天立地的角色,可惜没能相面。”
庆甲直起身子,正色道:“这话当真不假?”
“当真不假!我本天地滋养,悟道处事本该还报自然,容不得有人借阴阳之旨,搅东搅西,不干好事!”
庆甲连道三声“好”,提笔速写一书,加盖打印,“我深感愧对娘娘圣恩,让她座下女仙刚至幽冥便受了委屈,现将一所宅第送给姑娘赔礼,望姑娘原谅!”
种火老母接过,眼睛越看越亮,明明在无底幽冥,却粲如明光,拍手笑道:“这宅子我喜欢!虎狼环绕、虫蠹为邻,真是好风景!”
东郭释菜见缝插针道:“泰山上也有好地方......”话未完,被庆甲拦住。
种火老母道:“我早听闻泰山风景好,有机会一定去。”
东郭释菜笑道:“届时一定扫榻相迎。”说完又笑着瞅庆甲,一言不语,把庆甲看得坐立不安。
他忙笑道:“二位渴了,我去叫茶。”话音未落,挥袖飞走了。
种火老母险些笑翻,“待我被使唤得受不得了,我可告状有门了。”
东郭释菜笑道:“庆甲好茶不少,仙子尝尝比瑶池的如何。”
种火老母道:“我也正一肚子火,吃两壶好茶灭灭。早听闻你的声名,然而闻名不如一见,我看那些传闻虚假。”
东郭释菜闻言问道:“仙子可否与我说说是什么说法?”
种火老母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
东郭释菜一想,肯定是庆甲与她说我的旧疾,她才不说的,也就放过去,不再问了。
可他放过去了,种火老母反倒憋不住了,不住地瞥他能开金口,接着问下去。
等了又等,东郭释菜只扯着她聊了些天界的事儿,就是不提这一茬。
正好说到他们共同的相识,雨润仙子,她立刻道:“雨润常向我夸你,说你性格温厚,样子也好,比好多仙子模样都好。”
庆甲端着茶飞来就听到这一句话,脸色一变,险些跌了茶。
......
种火老母说到这儿就不愿往下说了,“你把我从深山里挖出来,好歹给我个洞府休息。”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解释好。
种火老母见他们反应,笑道:“人间的四合院也不错,我听庆甲讲过,一家人住在一起热闹。”
姚谱脸都白了,黄贞熙扯扯他的袖子,示意出来说。
同时暗中托音让苏棠陪老母说话,他们去准备住处。
出了大门,进了楼道,黄贞熙举手设了个屏障,“王组长老家有一套四合院,现在没人住,咱们借来让老母暂住,等通道开了,再回幽冥。”
姚谱权衡了一下,终究是没钱,“王组长那边我来说。”
黄贞熙道:“还是我说。我们是世交,他不好拒绝。你去说,反而来不了口。”
是这个理儿。
姚谱点点头,拉着他的手说:“还好有你,这些事儿让我心累。”
黄贞熙笑道:“我这也是报恩,要不是你,我早投胎去了。”
只见姚谱神色一变,黄贞熙忙开口道:“焉知不是好事。我这辈子没积德行善,即使投胎到我家这样的人家,也不见得不受苦,何况还有更坏的。保持清明,恒常命数,多少人求之不得呢,我却沾了姻缘的福,轻松得到。”
他二人是心神想通的,此时黄贞熙一句话省却千言万语,何况这话情真意切。
姚谱心内不安少了些,勉强恢复神色,笑道:“说不得,我沾了你的福。”
黄贞熙知他心内忧虑北阴大帝的打算会伤害到自己,可这事儿自己不好劝,得要北阴大帝自己来谈才是,推着姚谱回了家。
“你向来话少,有苏棠插科打诨,你偶尔附应两句就是了。”
姚谱答应了,看他进了世间道才关了门,进屋内一看,苏棠正和种火老母聊得欢。
连柳齐英被热闹的气氛一感染也话多起来,姚谱反而不好插话了。
几人说了半天,种火老母看着姚谱稀奇道:“他两个倒养出你这么个闷葫芦。”
姚谱尴尬地笑笑。
种火老母笑道:“依本性就好,修炼士万万不可违逆天然性情,你这性格自有它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