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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渊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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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闪着银光的河流趴伏在旷野上,闯出姚谱的视野,汨汨地跌入山谷。
姚谱站在崖边逆流向上望,一轮静息的月亮挂在山头,灵气四面八方涌进来,原来这就是抽空了附近所有的灵气的始作俑者。
那河流从月亮上跌落,流淌的不是水流,而是凝聚成形的灵气,纯粹到姚谱只是不小心踏进一条小腿,那条腿就因承载不住巨大的能量而炸裂了。
也不能说是炸裂,姚谱看着碎为粉尘的小腿沉静地纠正道,没有鲜血,没有碎肉,更像是被原子弹袭击了,灰飞烟灭。
突然,一梭子火点射在他脸上,转头去看时,炸烟花一样,红光在素色的景象中亮起,击鸣风泽,很快蔓延开,将霜天照亮。
姚谱暗道不好,宋辟非要跑,拖着伤腿立即跑过去。
他们那天从小妖怪口中知道了宋辟非藏身处后,在《灵山真名录》中查到了上元山,它是协会列出的一百二十处禁地之一,既不在人间,也不在地界,处在一片特别的空间坍塌之上。
姚谱全身肌肉绷起,化作一匹虎跷,少了一条腿并不影响速度,力量奔涌在脚底,排风踏浪一样,轻盈又有力。
离火光越来越近,越觉得寒冷刮脸,像破了口的口袋,风从下方冲上来。
一座红砖房子矗立在山谷最低洼处,截断了河流的奔涌。
它是灵河的尽头,却被火焰环绕。
姚谱的一只半腿行动越来越僵硬,围绕着身体的寒气越来越重。
他秉住呼吸向山谷一跃,好像突破了某一个点,被一层膜裹了进去,寒冷随即消失了,只剩下充斥着耳朵的、热烈的火跃声。
白山绿水,静谧的一方小天地,屋后头的那棵高树变成了一堆灰烬。老妇人蹲在地上将灰烬拢在一起,托在掌心上。
姚谱看到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锁链,刚要开口询问她是谁,就见她打开了锁头,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火光从其中喷涌而出,蜂蜜一样黏稠的岩浆垂落在灰烬上,一串唱词溅着火星飞舞。
姚谱立马扑下去用手捂住老妇人的伤口,没等说话正对上一双眼睛——
一黑一白,沁着寒气,干枯的眼皮一盖,天地颠倒,山谷上方的灵河碎冰一样哗哗啦啦地砸下来。
山谷不动如松,钉子一样钉在原地,它是这个空间的原点,一切都从这里产生。
老妇人不慌不忙地展开裙摆,上面绣着字一样的花纹,在火光中跳着银辉。
姚谱想起在城郊捡到的铜牌,回忆渐渐清晰,他念出老妇人的名讳,“种火老母。”
老妇人握住姚谱的手,滑嫩异常,味道像一锅被香料浸染的豆腐,又像是灶下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双手没有骨头,姚谱轻而易举地挣脱了钳制,在她开口前捂住声音,厉声道:“如今的天地灵气可不够你焚烧。”
种火老母不言不语,哐当几声,裙子上的花纹掉了下来,像是云篆。
姚谱扭着头飞快看了,又抬头望向透明薄膜上洒落的天空,五色云彩密布,灵气挣脱了束缚,四方游走。
他肃然道:“你要恢复天地灵气?”
种火老母借着点头的动作甩开了姚谱的手,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抽出自己的裙子。
她向几株植物走去,它们是刚才的火星落在了地上化成的。几个呼吸间,完成了寻常植物三四个月的生长。
种火老母一一的弹了饱满的花苞,落在地上七八个奶娃娃。他们穿着红色的肚兜把种火老母围在中间,姚谱被挤到灰烬旁。
他走到屋子前,面对着空空的内部,颓唐地判断出了眼前的情形:自己来晚了,宋辟非已经弃城而逃了。
目光所至处并没有丝毫有用的东西,种火老母是唯一目击者,或者说是帮凶。上次那间着火的仓库废墟里,他们找到的铜片上画着的便是这位地仙,和今日的火一样,不是凡间火,想必都是她放的。
姚谱有很多问题想不明白——
她和宋辟非同流合污了吗?如果是,为什么要让天地灵气恢复?这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就在姚谱头脑风暴之际,那枚月亮也掉了下来,牵连着的山头倒插在云中,硬生生戳了个洞,灵气都簌簌地从洞口流走了。
种火老母道:“我跟你走,你一定有很多问题。”
姚谱思索一番,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哪怕对方看起来温和无害。
他重新锁上枷锁,抓着金霖缠着铁链一拽,种火老母顺从地跟着冲破隔膜,向着碎冰掉落的方向冲去。
一声口哨唤来了知磬,姚谱一个翻身正好落在鞍子上,双腿一夹手臂微微一使劲,把放风筝一样飘在空中的种火老母也拽了上来。
这边,黄贞熙正对拒不合作的小妖怪做思想工作,整整一上午,无论他们说什么,这个小家伙一律把他们当成空气,不仅不开口,连半点反应都没有,目光都不带动的。
柳齐英已经放弃撬开她的口了,窝在沙发上锤抱枕生闷气,苏棠也歇菜了,只有黄贞熙锲而不舍地和她耗时间。
姚谱拖着种火老母和一串儿奶娃娃进来的时候,一鬼一妖正在玩对视比赛。
黄贞熙见到种火老母一愣,又气又好笑,这位地仙也算是酆都的编外人士,负责监督酆都的日常运行,定期向北极驱邪院汇报幽冥的功过得失。
不管在人间,还是在天界,检察人员手中权力极大,连北阴大帝都要惧她三分,因此受到极高的礼遇。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要背叛酆都。
黄贞熙怎么想的就怎么问出口,种火老母听到他的质问,摆出一张阴冷的毒脸,“我一直被庆甲关在洞中,驱邪院应该已经三百年没有收到我的公函了。”
在场的知情者都心中一颤,哪怕种火老母有罪,也不该被关在酆都六洞,那里比地府十八层地狱更可怕,无边无际的虚空会把所有灵魂弄疯。种火老母作为地仙,即使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也该被身为鬼将之帅的东岳大帝所看押,并不由北阴大帝决定。而且听她的话中之意,庆甲瞒下了消息,擅自囚禁了种火老母。
姚谱手心捏了一把汗,种火老母刚说完的一瞬间,他心中翻起一股杀人灭口的冲动,不能让她说出内情。
黄贞熙耳朵一动,面上惊愕一下,垂着眼攥住了姚谱的手肘。
冰凉的触感压灭了邪火。
种火老母好像察觉到了杀意,懒懒地掀开眼皮,扫了姚谱一眼,那目光仿佛淬了毒,又轻蔑又仇恨。
她恨自己,姚谱心中如此想着,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杀人犯的家人面对着受害人家属一样难堪,又像是变态杀人犯一样内心毫无波动,只想解决了她。
他感觉自己要分裂了,一半烈火,一半阴寒,上一世的拼杀记忆涌了上来,夹杂着更久远的毫无善恶观的肆虐记忆。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谁,是元朗,是姚谱,还是天地的魔物?
心中挣扎着辩解道:我明明没有害人,却因为亲属的关系,被陌生人记恨上了只此而已。
种火老母缓缓地抬步,向着沙发走去,一串小奶娃娃抬着她的裙摆。
苏棠立马拉着柳齐英闪开,用大尾巴扫了扫不存在的灰尘,谄笑道:“尊者请坐。”
妈呀,这是她这一生中见过的最大的官了,气场不得了,怪不得姚谱被吓得都不动弹了,哪怕是自己,心中起了半天草稿也只挤出来一句废话。
种火老母道:“那小子,你过来。”
姚谱斩断了不断扩延的回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每一步都有愧疚与灭口两种想法在脑中纠缠。
种火老母冷哼一声,“我和你师父的仇,我只找他报,与你无干。”
姚谱舔了舔嘴唇,目光凄然,怯怯乔乔地对种火老母道:“若他是为了我才害你的呢?”
一个高个子的小伙子被歉意压得脖子都抬不起来了,他现今究竟还是姚谱,愧疚的本能更强烈一些。他觉得自己的命是拿别人的苦痛换来的,甚至连心意相通的黄贞熙也是被利用的一环,庆甲借着徐太玄的手推动了感情,用黄贞熙特殊的命格给自己续命。
“呵呵。”种火老母笑了几声,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且说说他为什么要困住我?”
姚谱拱手道:“为了瞒住天界的眼睛。”
“有点意思,接着说。”
姚谱脑海中将所有的经历连起来,上一世的,这一世的,庆甲的身影处处可见,苦笑道:“为了救他徒弟的命。”
种火老母笑道:“小子,你是太小瞧了你师父,还是看轻我的作用。如果只为救你,他何必从五百年前开始布局,何必算计了一圈的人,他只用在生死簿上轻轻改一笔就是了,依我和他的交情,这点小事情还不至于上达天听。”
姚谱究竟年轻,两世加起来不过六十来年,加上在地府的一百五十年,也不过二百来岁。且所处的时代,所有规则最为完备严谨,从降生起的所知所历,都在规则的束缚之下,和他们这些动辄几千几万岁的家伙脑回路完全不一样。
自然分析不出他师父的所图,真是傻得可爱,这些孩子都是如此。
“哪怕我被庆甲害惨了,我也不得不佩服他,自打夸父分三界,女娲造万灵一来,他是第一个敢,也是第一个做到把天翻了的人。”种火老母眼中的恨退场了,敬佩之情顶了角,“你虽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徒弟,可连你的生死,连你道侣的生死他恐怕都算计在内了,如果有必要也会被拿去利用的。”
姚谱以前只是心中隐隐有感觉,觉得庆甲总不会为了自己的命闯这么大的祸,自己更像是网络中的一环而已,现在得到了证实,不禁问道:
“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能是觉得姚谱苦逼的表情实在有趣,也可能是说起亦敌亦友的旧相识,想起了以往自在疯狂的经历,种火老母的脸色好了很多,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红润,她招呼其他人坐下,毕竟这是个很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