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班无常》脏架子

35、铸剑

　　愁空山一带人烟不多，两个人清理了收妖现场，往“祈福班”走，正正好八点扣响古老的大门。

　　“是这儿吗？”

　　柳齐英点头，姚谱换了一副表情，笑盈盈地等人，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男人刚走出来，就先被姚谱生光的脸晃了一下。

　　男人目光一凝，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姚谱听到“咻——”的一声，笑脸更加灿烂，“您是马道长吗？我哥——”

　　柳齐英向前一步，用紫色的不端庄的脑袋矜贵地微微点头，姚谱接着道：“我哥听同学说这个地方很灵验，我们两个都是复读生，您看？”

　　男人分明认出柳齐英正是昨夜溜走的男孩子，却没有揭穿，端着架子，捋着稀疏的胡子道：“五圣降道，普渡世人，但并非逢人就渡，择善者而渡之。你二人平素有何善行？”

　　姚谱闻言笑道：“我们家境也算殷实，虽不是积善之家，但每年也没少向神仙上香供奉。”

　　男人垂目看他，直觉无论是说话方式还是气度，都不似普通学生，更像是那道家门里养大的小道士，身上一股子清远缭绕之气。

　　五圣神喜爱童子。面前这个皮肉资质称得起上乘，祂们会更爱。

　　既然这小伙子巴巴地自己送进罟中，自己就却之不恭了，男人摆出了油然的笑容，

　　那扇金粉涂锲的大门自内向外推开，男人让开路，浮尘一摆，唱道：“有缘人，上山矶，同入安养国。”

　　柳齐英算是赠送的试用品，被一同让进去，背后飘来男人的歌声，技巧感情都不错。

　　他被吸引住耳朵，伫立听了一小节，“苦海滚滚都不浅，何必枉自挣扎，彼岸就在一转头。五圣现云端，八真人破妄西行，一点蟾光，正是梦中真乡。”

　　那声音如同带钩子一样，柳齐英仿佛被拖拽进绵软云端，面上浮起两团桃红，眼中蓄着盈盈泪水，真想就这样沉溺。

　　姚谱停住脚步，男人问道：“小友，为何止步不前？”

　　“大师，我兄长为何如此表情？”

　　男人笑容深深，“可能被我们这儿的美景惊到了。”

　　姚谱往返跑了两步，火热手掌轻轻一拍，一团看不清的气散开钻入柳齐英的七窍，他渐渐清醒。

　　姚谱催促道：“表哥，快点走，大师等不及了。”

　　柳齐英晃了晃脑袋，顺从道：“走！”

　　从外面一点看不出里面的恢弘，寺庙的中央是一面巨大的水池，清澈见底，盛着一尾黑色的头上长角的小鱼。

　　男人道：“这是面照海镜，可以映射观者的上一世。”

　　姚谱有些踟蹰，柳齐英拍胸膛道：“我试试——”

　　水面逐渐浑浊，一个美艳的贵族女子取代了紫发的少年。女子随着镜外人的动作，举手投足媚态四射，然而神态却是娇憨无匹。

　　虽然隔着镜子，也能感觉到女子惑人的美丽。

　　柳齐英新奇地转了一圈，想看女子衣裙翩翩的样子，画面却随之一变，七根白色的长尾巴从裙子下钻出来，向柳齐英冲来。

　　他被吓了一跳，向后一倒，镜子里的女子也消失了。起身后，他再也不敢往水边凑了。

　　男人伸手道：“小友不试一试？”

　　姚谱摇头，盯住男人，目光如同解剖刀，一寸寸将伪装脱掉，看透他的身份，“宋姑娘直接告诉我就好了。”

　　柳英齐叫道：“姑娘，长这样的姑娘？”

　　男人猛地看向柳齐英，笑道：“这位小朋友有点意思。你身边怎么总是聚起来一帮有趣的人，让我有些嫉妒。”

　　黄贞熙那边听到了情况，正飞速赶来，男人眨了眨眼睛，看起来无辜又可爱，“就不必惊动无常大人了。”

　　姚谱道：“他要一起，这件事情也与他有关。”

　　男人笑道：“不愧是被庆甲看中挑动棋局的人，明明被重重迷雾裹挟，却还是能靠着直觉戳破真相。这究竟是你的眼睛的能力，还是角的呢？”

　　“姑娘不知道的事情，在下也不知道。”

　　“你可能知道的，你没发现你已经渐渐和上一世的你重合了。”

　　柳齐英道：“老师，你的长相变成熟了，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

　　姚谱摸了摸脸，还是比二十四岁的自己光滑，这双手却比二十四岁粗糙。他才练枪没有半年，手上现在却磨出了近十年的茧子。

　　黄贞熙赶到了，飞扑挡在姚谱身前。

　　“黄大人救家人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急切。”，男人盯住他的双眼，向从中看出愧疚与动摇，“哎呀，真是个不孝子。你回头看看，你背后的是谁！”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朝气满满的脸，眉眼都没变，还是老样子，但双瞳的颜色不对，额角的刺印也不对，分明是另一个人的样子。

　　但有个声音告诉黄贞熙，这就是姚谱，真正的脱去了伪装的姚谱，比小时候认识的他还要更接近本源的他。

　　姚谱扶助黄贞熙，他低头一看，右手的小指头有食指那么长，记忆如同利剑斩破，掉出一颗种子——这个人我见过——面容渐渐清晰了。

　　黄贞熙不可置信道：“元朗？姚元朗。”

　　......

　　男人道：“小同学，怎么停住不动了。”

　　黄贞熙立刻反应过来，隐去了身形。柳齐英一脸懵逼，显然没从刚才的所见所闻中抽出来。

　　姚谱弹了一下他的耳朵，他刚要追问，被姚谱的眼神硬生生逼停了问题，捂着嘴跟在后面。

　　黄贞熙道：“刚才是宋辟非的幻境。”

　　姚谱看了一圈庭院，半滴水都没有，那里有一面池子呢。

　　“你刚才——是幻象还是？”

　　姚谱苦笑道：“应该是真的。”

　　这座建筑十分奇怪越往里走，光线越来越斑驳，投掷塑像上，营造出一股不可忽视的阴邪之气。

　　柳齐英虽然看不见邪气，但他分明感觉到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好像背地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一样。

　　一个精英打扮的年轻女人不知从那个雕像后面绕出来，脸上光影各占一半，玫色的唇开启，说话如吐玉滚珠，又快又干脆，“是柳齐英同学和徐桓同学吗？”

　　男人将“兄弟俩”向前一推，“跟刘老师去宿舍吧，我给你们准备日常用品。”

　　女人推了推眼镜笑道：“我叫刘雯达，你们可以叫我雯雯老师。这里有不少你们这个年纪的同学，你们家长在电话里说你们两个是表兄弟，怎么样，想住在一起吗？”

　　“家长”，也就是柳齐英笑嘻嘻道：“雯雯姐把我俩分一个屋吧，我表弟胆子比较小。”

　　“嘴这么甜啊。”刘雯达扫了一眼姚谱，又转回来多看了几眼，“好，你们住302吧。”

　　她打开了门，里面摆着四张木头床，其中两个床单杯子都齐全，看来已经有两个人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不在。

　　刘雯达笑道：“这下302人就满员了，舍友去上早课了，等会儿讲经会开完他们就回来了，到时候再认识吧。先随我去一趟鸿光阁，给你俩办理卡领制服和课本。”

　　经过与进来时平行的一条羊肠小道，空间大亮，一大丛竹林后是一座朱红色的三层小楼，盛着几个黄色的人影走来走去。

　　刘雯达没进门就笑道：“几位大师，麻烦你们给这两位小朋友办入学手续。”

　　“这个小朋友看起来年纪不大啊。”说话的人看起来十分适合在学校食堂工作。他的长相淳朴，说话口吻亲切，是那种随便扯住一个人都能聊得来的人。

　　柳齐英觉得这人有点自家老爹的意思，只是少些文气，但温柔更多，不自觉地竖起有礼貌的墙，“麻烦您了。”

　　姚谱转头去看他，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陌生，却接收到一个不解的眨眼，还是原来的风格。

　　办理手续的男人笑道：“怎么，小朋友害怕啊，还扯着哥哥的袖子。”
　　他在一个黄皮纸钉成的小厚本子上盖了一个红戳，一人递了一个，“喏，拿好，可不要丢了啊。”

　　柳齐英觉得脖子后边汗毛竖起，男人分明拿对待幼儿园小孩的态度同他们交流。他拉着姚谱的手，丢了一句“谢谢大叔！”就跑走了。

　　刘雯达不知从哪儿出来，拿着两个大蒲团，一人给了一个小包袱，让他们两个回宿舍等舍友回来一起吃饭。

　　回了宿舍，空着的两张床已经铺好了。

　　姚谱打开包袱，里面是两套一样的衣服，还有洗漱用品之类的。

　　柳齐英展开衣服，一阵浓浓的皂角味道，他穿上照镜子，十分违和，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身上晃荡着一件棕色长袍。他扯扯衣服的腰部，空出来的空儿能塞进去一个足球。

　　再看姚谱，他穿着就十分合适，暗淡的颜色反而显得他面白眉黑。

　　柳齐英十分心痛，同样的样式，同样的颜色，为何穿出来效果差这么多。他郁闷地拨拉了一下额前的碎头发，难道真是头发颜色的问题？

　　夜深了，两人跟舍友一起吃了饭，没有娱乐活动，其他三人早早就睡了。

　　姚谱枕着手向窗外望去，突然感觉臂弯一沉，黄贞熙贴了上来，靠在身体一边。

　　两个人的身体侧面的弧线完整地贴合在一起，耳边响起黄贞熙微冷的声线，“我看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姚谱转头看他，黄贞熙的表情很难看，眉头紧皱。

　　“怎么了？”

　　黄贞熙起身，站在宿舍门口招手道：“你跟我来。”

　　月光下，他的身旁好像笼着一层弥蒙的雾，要是有人将这个景象拍下来传与人看，观者一定会说：“狐狸精又在引诱书生了。”

　　寺庙里很安静，走廊中“滴答滴答”地来回响着，分辨不出声音的来源。

　　庭院中月亮光十分强烈，像是探照灯一样，一个窄瘦的人影佝偻着背趴伏在一块石板上。

　　姚谱慢慢地靠近，那身影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碎肉。

　　她没等伸出爪子袭击，就被姚谱一道雷劈麻了，倒在地上不住地抽搐。

　　石板上的东西早就停止了呼吸，两个眼球突出眼眶，腰胯部压着一块石头。

　　姚谱掀开石块，发现下面被砸了个稀烂，两颗圆球被压成了饼。这人应该已经死了一个星期了，连附近的几株植物都沾染上了腐臭味。

　　黄贞熙已经认出来吃人者是只厉鬼，可苦于手上没有令牌，很难查到她的身份。

　　姚谱撮出一团火，折了一根稍微粗一点的树枝，将顶端烧出炭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伏魔神印。

　　她长吟一声醒了过来，伏地就拜，“谢谢恩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