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班无常》脏架子

29、灵胎

　　这时候天暗了起来，黑云如盘，山林嗷嗷。湖上也起了腥风，只见云烟逼人，只听钟铙丝竹靡靡噪噪。

　　明镜之上死气沉沉，水岸之边心忧神烦。满湖的死鱼突然跳了起来，跃龙门一样跳过木船，形成了一道不间断的“虹桥”。

　　睦堂法师的福田衣被灌得像个气球，有个细小的黑点钻了进去。

　　不等它下口，法师轻轻用小拇指将它弹回了铜人的头顶上，金色的虫体在铜绿色的头顶上很明显，张口吐出一团晦气。

　　岸上也爬上来一大堆这样的虫子。

　　正在举步列阵的李秀英被密密麻麻、漫无边际的虫群吓住了，可他也很快地将自己从这种恫吓中拔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向湖边一跳，就犯了纪。红光伴着一阵让人牙酸的声音乱撒，惊醒了沉睡的婴儿一般，湖面下用啼哭声回应。

　　虽是大白天，两个年轻人都被这两种无调性的声音调动出一身鸡皮疙瘩。

　　李秀英抄出一把桃木剑，也不顾清尘，直接在水里撩了一把，凝神眉间与剑齐平，“魁罡运转，法随心动。化柔为铁，聚水成刚。”

　　四散的水珠千滴万点，每一个都被精确的控制着集体性地冲聚在一起。

　　它们随风上升，似气非气，似雾非雾，将附近的沙尘旋进了气团中，注成了一把剑，狠狠地扎进背着壳的家伙的脖子。

　　只听见一声翻江倒浪的哀嚎，倏地升起一幕水帘，岸上的沙子瞬间少了一层。

　　睦堂法师立刻飞回地上，挡在两个年轻人面前。

　　他将木杖变回原样，在指尖划了深深的一道，鲜血滴答，画下一个三角火形印，在最后一笔画完之时，整个印变成乳白色，“一切遍智，大慈悲大造业！”

　　白色三角形越变越大，勉强可以容括四五人，薄薄的一层挡住了声浪水剑的攻击。睦堂法师急忙道：“将二位将军搬到阵中！”

　　圆安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个三腿玄壳的东西趴在岸边，一张口就是一阵腥臭的雾气。

　　他立马拖着两个没有意识的身体进了三角圈。

　　几乎是前后脚，四周的树木纷纷倒伏，叶片发出被硫酸侵蚀的声音。

　　附近的村民早在昨夜全部转移到了县城，勉强运作的阵法是村落的最后防线，在这一阵侵蚀后也岌岌可危了。

　　最糟糕的是三腿怪物身下游荡着一团红色的火焰一般的东西，发出婴儿啼哭声，卷着水浪上了岸，不停地冲撞着屏障。

　　随着它的上游，声音越来越大，一连串的火焰在湖上跳跃，接触到水面时炸出极大的水花。

　　圆安对声浪十分敏感，头晕目眩垂下了头，恰好正对着姚谱额头，只见一点银光微弱。

　　自从姚谱被那“佛”拽入幻境之后，黄贞熙也跟着钻了进去。

　　两人的身体摞在一起，圆安把他俩扶正，越靠近姚谱越觉得头脑清楚。

　　圆安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睦堂法师，法师当机立断把姚谱叫醒。

　　再看姚谱这边，他飘飘荡荡地上了殿，一阵清幽的香气如同有手一般将他拉到屏风之前的卧榻之上。

　　黄贞熙跟了进来，天地倒转，殿上漫了水，摇曳的光线，葳蕤的珊瑚，好像回到了北海的龙宫。

　　二人也没入水中，呼吸十分自在。

　　隔着一条细长的可视化水流，楚汉大战一触即发，可能是一次对视，也可能是天地间的一次偶然。

　　两方神水流灌，金鞭打鬼逞威风。九一之术行转，极寒极热两厢洞中重逢，胜于水火之遇。

　　相融合契，运气且行气。伸缩导引，杵杵伴活动。闺丹九转，二灵昵交。

　　十动十修，六势三至。两气和洽，阴阳调和。

　　正是真气化元气，小龙乍养珠。无质成圣胎，洗去旧尘埃。

　　幻境之外，法师三人不管如何叫姚谱他都没有动静。

　　白色三角被声浪逼迫得越缩越小，五个人的身体挤成一团。

　　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为法师护阵，时不时丢出几个术法把那两头的，三条腿的两个怪物打退。

　　木船渐渐地靠过来，伴着吱吱呀呀的锁链拖动声，一双粗糙的脚踏上了岸。

　　铜神脸上裂出一个嘴巴扯着一个笑容，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反而让人觉得轻松甜蜜，仿佛多年的夙愿成了真。

　　圆安被他的笑容渗得汗毛竖立，转头一看姚谱正悠悠转醒，李秀英看到了把姚谱拽起来，“多个人，多份力。”

　　姚谱向两个怪物看去，“三足鳖，怨灵附身鱼鳖所化。九婴，凶水之灵。”是黄贞熙在心里传来的话。

　　姚谱知他正是冲破瓶颈的关键时机，自己和睦堂法师合力就能把这几个收拾了，让他安心闭关。

　　“我用雷法暂时压服他们，还请法师抓紧时机！”

　　睦堂法师点头，圆安此生第二次见他祭出长钵，手指拨弄一圈钹体，从中飞出一只具音鸟。

　　它的体型窄小，如同一枚梭子，轻灵地逆着风浪回环前进。

　　水中二灵抬头想要捕捉它，却反被衣袖蒙了视线，轻轻柔柔一团香雾袭来，这只鸟雀在几人眼中变作一位妙龄少女。

　　高鬟七宝钗，粉衣流云带，柔声笑语，如万灵之母，又如世间每一位母亲，在不同生灵眼中变换着不同的形貌。

　　铜神震惊道：“明妃！”

　　再看二灵，果然被这三昧之形惑住，躺在水中安乐，如卧慈母怀中。

　　那铜神早已跑了没影了，姚谱没工夫管它，微微将口中聚起的一颗火珠呵出，“震天地，霹雳出！”

　　只见一道巨雷流星飒沓，掷火如金，劈荡妖氛。

　　两只妖怪在张扬的雷电中形体变小，等缩到拳头大小后，睦堂法师金钵飞旋，将二只罩了进去。

　　......

　　刘秀英带着圆安回去交了任务。可能是心中不服气，他临走前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姚谱，发现对方根本没注意过自己，一心放在沉睡的白无常身上。

　　刘秀英气哼哼地走了。

　　禅房里安静下来，夕阳撒了进来，照得黄贞熙要升仙似的。

　　姚谱握住他的手探入灵府，只见一颗灵丹慢慢悠悠地旋转，四经八脉的阴气被它尽数吸引过来，围着它欢欣地飞舞。

　　天边一线电雷蠢蠢跃动，姚谱眯眼一看，只见对方以极快地速度迫近，他攥紧了白无常的手。

　　他们现在山顶，寺院里的僧人香客都避到山下的几处佛堂中。

　　姚谱紧张地临阵抱佛脚，翻找起手机中的书籍，想找出些阴修渡劫的记载，却看了几个渡劫失败下场惨烈的帖子，胃开始不舒服起来。

　　黄贞熙在心中安慰道：“我有预感，能平安度过的。”

　　姚谱点头，心里却是半点不信，不过是不想对方担心罢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香客趴在窗户向外望去，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云层道：“是不是又发射火箭了，还是飞机？”

　　众人都挤了过去，七嘴八舌起来，“是飞机吧。”也有说是火箭的。

　　更有人说：“新闻没说要发射火箭卫星吧，可能是导弹实验也不一定呢。”

　　早有人举着手机录起了视频，他把镜头拖近，“我去南边看过发射现场，不像是火箭。”

　　最早说不是火箭的人得意道：“我说不是火箭吧。”

　　“不是火箭能是什么？”

　　“轰隆轰隆”，哗啦啦地下起大雨，顷刻间天地暗了下来，水很快满进山门，在台阶下徘徊。

　　附近的湖泊水井被裹含着雷电雨水冲刷干净，躲了好几天的井公从林子里钻了出来，趴在井口嗅了几下，快乐地跳了进去。

　　众人笑道：“原来是雷电啊。”都散开关心自己的事儿去了，没有看到几位大法师面色凝重。

　　协会的论坛上实时转播帖子的观众也纷纷捏紧了拳头，这次渡劫是次希望，也可能是一次绝望，得到消息的都十分关注，这与他们的修炼息息相关。

　　身处雷电之中的姚谱不错眼地锁定黄贞熙的身影。这些游走的雷电如同有神志一般避着姚谱走，尽数轰在黄贞熙身上。

　　黄贞熙的衣服、肉身纷纷在“刺啦刺啦”的不停歇的电闪中报废了，血水也被呲成了灰烟。

　　一双眼睛紧紧闭着，灵府中的珠子失控一般四处蹦跶，一个边上隐隐有裂缝，几缕不起眼的黑雾泄了出来。

　　姚谱提起了心，恨不得以身饲雷。

　　正在慌乱中黄贞熙的头发突然慢慢变长，团成了一个茧。

　　姚谱彻底看不见他了，只听见炉火摇曳、幽静异常的火舞声。

　　姚谱想起小学时自然课孵蛋的作业，当时他也很焦急，十分想把壳给抠开，但理智告诉他这是蜕变新生的必经之路。

　　自己只能安耐住恐慌急迫、束手看着，不能帮忙、不能捣乱。

　　哪怕这个生命猝死胎中。

　　黄贞熙已经是鬼了，他能死到那个地步呢。

　　姚谱用荒谬的想法安慰自己，心里却半点不平静，头脑此刻都是懵的。

　　他打了自己一巴掌才勉强振作精神，心理上没有被抚慰到，这种无效也反应在了身体上。

　　这段时间终日火热的身体此刻冰凉极了，指尖仿佛能放出冰柱，随着时间，听着不时漏出来的喊痛声更加彻骨。

　　姚谱一时分不清究竟是黄贞熙在渡劫，还是自己在渡劫，身心都被放在火上煎烤。

　　山下的香客陷入了梦境，观帖的人有部分也失去了耐心忙自己的事儿去了，僧人们也有大半睡着了。

　　睦堂法师捻起佛珠，控制不住想窥探天机，却只能将福田按捺在心间。

　　他拾起佛珠又放下，如此几遍后，在佛经呢喃中坐定了心魂。

　　山顶一点光突然亮起，骤然变大。

　　那一刻，附近醒着的居民都错觉看到了苹果树长成的瞬间。

　　一条微博冲上了热门：这是哪位大神在渡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