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班无常》脏架子

28、从心求味

　　外卖员小黄送完最后一单，照常抄近路从窄街回家。

　　每次天黑经过这条街，他都被路口那棵大树顶端的一团树叶在地上的黑黢黢的投影吓到。

　　真的很像一洼深幽的湖水。

　　今天路灯竟然换了新灯泡，把那团水照得很清楚，微微泛着黄绿色，再寻常不过的水坑了。

　　小黄毫无顾忌地快速经过。

　　……

　　这日一早，姚谱打算到寿衣店里等黄贞熙，他们昨晚在畅谈的尾声拍定今天去挑猫。

　　经过后街，刚骑过拐角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隔离带外议论纷纷，多数是附近的商店老板。姚谱与面馆老板最相熟，此时对方正一脸苦涩地做完笔录从人群中挤出来。

　　姚谱拉住他，稍微一问，他就把苦水倒出来。

　　原来昨晚上一个快递员掉进井盖里了，到现在都没找到人，这一片全给围了起来，他们这几家都没法做买卖了。

　　姚谱不记得这个地方有个井盖。面馆老板听他一提醒，也连连说不记得有。

　　旁边卖菜的摊主则说可能前几天修路时新加的，他们平日里没注意罢了。

　　说着三人望向黑洞洞的井口，只有姚谱觉得那口下水道不太对劲，周围积了一环铜绿色的水，可最近几天并没有下雨，哪里来的水？

　　这是条不宽的商业街，洒水车平常不进来，更何况天气这么冷，撒盐才对。

　　他没细琢磨，打算等买完猫再去协会问问这事儿，但到了店里还是先把这事儿跟葛三素说了。

　　葛三素听他说了，提起这几天的另一桩跟水有关的怪事，“最近咱们这几条街的水都有些不太对劲，我今天换了三缸水，皎皎都不进去。”

　　姚谱回忆了一下自己用水的情况，才发觉他已经近一周没来这边了，上次离开前水是正常的。

　　两人没说几句，姚谱就收到了黄贞熙的消息，让他快些去万峰寺。

　　应该是圆安的任务出了状况。本来，石笑想着同为僧人的圆安去处理万峰寺的任务更方便一些，就交给了刚扫完尾的圆安、李秀英二人，今天早上他俩打电话给石英，要他们去一同处理，事情好像有点棘手。

　　石英忙着招待妖界客人，就把这事儿派给姚谱二人。

　　说起万峰寺，它同少林、嵩山等老牌佛寺不同，是这两年才打出名声的新秀。这与出身天台宗法华院的睦堂法师不无关系。

　　他那协会二代领军人物的名头，以及在三十年前的佛道论辩上出的风头都给这个小寺庙增添了不少的名气，一跃而成齐地香火最胜的寺庙。

　　它的地址也十分优越，因此不少人猜测好的风水的作用也不小，横跨齐燕二州，正正当当一州一半，称得上是华夏一等一的宝地，只见:寺庙清水三山上，跑马远望九道烟。

　　姚谱钻出世间道的声音被黄贞熙捕捉了个正着，他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继续站在湖边拿石头打水漂。

　　手腕轻甩，观音挥散甘露一般将石子投出去，正正好好擦着湖面打出十几个水花涟漪才坠入湖中，可见平日里没少做这个游戏。

　　黄贞熙拍了拍手中不存在的灰尘，手腕内转，五指一握，轻轻松松地攥住姚谱蠢蠢欲动想要捣乱的手。从大拇指入手，顺着纹路领略跃动的温热，一路摸进手心，指心拨转画了一个圈，扰得姚谱心里痒痒的。

　　姚谱被冷风吹得僵硬的脸庞被这几下子柔和了下来，眼中也泛起柔波，比空光山下的泻瓶湖还要明澈，他问道：“怎么不上山？”

　　黄贞熙把手完全地塞进姚谱双手的包裹中，微微侧着身体，贴靠住对方的肩膀，笑道：“睦堂法师载着圆安下来找我们。”

　　“载？”

　　话音刚落，一辆大排量的摩托车从平整蜿蜒的山路上轰鸣着下来，打破了山间清晨的宁静。沿途的鸟雀像是见惯了这个场面，兀自啄毛跳跃，不去搭理一大一小两个和尚。

　　一辆金色窄款摩托侧停住，摘下头盔打招呼正是睦堂师徒二人。

　　圆安坐在后面没下来，他个子还有得发育，双手抱着头盔，双腿勉强踩在踏板上。睦堂法师则下了座，绕着着姚谱那辆比他的坐骑稍微大一圈的摩托转了一圈，脸上欢喜道：“这是姚施主的车？颜色涂得很好看嘛。”

　　姚谱分不清他是睁眼说瞎话，还是真情实感的夸奖，但想到对方的身份，应该是后者，他尴尬一笑接下了夸奖。

　　睦堂法师道：“还请施主将店的名字和地址告知我。”

　　姚谱一指黄贞熙道：“大师问黄将军吧，是他介绍给我的店。”

　　黄贞熙早有准备，把卡递给睦堂。姚谱觉得他让自己骑车的要求充满着宣传生意的预谋，不禁用眼神扫他，却见他泰然自若，没半点心虚。

　　睦堂接过一看，“原来是在幽冥七路，贫僧晓得了，到了便提将军的名号，让店主给我打个折扣。”

　　黄贞熙道：“肯定为大师优惠。”

　　姚谱见他话说的满，肯定能给一样，不由得生疑，在心里咬耳朵道：“你在这家店有投资？”

　　黄贞熙笑道：“被你猜着了。”

　　姚谱一愣，“你昨天可没说这个。”

　　黄贞熙不疾不徐解释道：“也不算投资。这店是苏棠开的，她借我的钱没还，就用店里分红顶了债务。昨天带你去做涂装才想起来，忘了说了。”

　　姚谱道：“解释得有理。”

　　圆安见两人又面对面发起呆来，驾轻就熟地提高声音打断他俩，顶着睦堂不赞同地眼神嘟着嘴道：“咱们出发吧，那边的事情拖不得了。”

　　两人断开联系，四人两车向山南的村庄骑行了十几分钟，到了地方。

　　李秀英站在村口等着，跑在前头领着四人进了村庄。刚看到湖水的边，就闻到一股子腐烂腥臭味涨满空气，连眼睛也深受其害。

　　黄贞熙双手一挥，黑气形成一层薄罩隔绝了臭味，毕竟不知道这气味有没有害。

　　姚谱一直对鬼修的灵气运行感兴趣，他们是如何不借助掐诀布阵就能使法术的？黄贞熙“听到”微微一笑，还有余力的抽出神思，不怀好意回应道：“咱们回去可以探讨探讨，我对你的运行方式也很感兴趣。”

　　在一起这几天，姚谱已经适应了黄贞熙时不时的突然袭击式了，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他若无其事地拽紧对方的手，凑在他的耳边，低声“嗯”了一声，将球踢回给黄贞熙。

　　黄贞熙一顿，没料到会得到如此回应。他死机了一会儿，只恨自己模拟活人的工作未免做得太仔细了，对方低沉地声音顺着耳道一路震荡到了心里，像一只大手沉稳缓慢地将他揉搓了一遍，身心都给力的起了反应。

　　他埋头不说话，用脚尖轻轻踢着一路上的碎石子，这是条为了吸引游客而修建的精致的白石子路，本该盛满纷纷的脚步，充满欢笑，但现在除了他们几人，看不到半个人影。

　　又走了几百米，终于看到了湖的全貌，这是一个椭圆形的湖泊，颜色浅淡，明镜一般盛着高山密林静谧的影子。南大头、北小头的形状，恰好沿着村子的轮廓坐落在西边，竟然像是人造的一样贴合。

　　北边小头上分出涓涓一流漫入森林，消失在浓雾中。

　　随着四个人的动作，行动间的声响刮过湖面，穿进丛林，惊起一团鸟雀，它们脚上挂着长长的红线，口中衔着岸边的沙土，没有一丝声响地掠进湖面，冲着几人射出一根根羽毛。

　　都不用睦堂法师动手，圆安口念经文，在黄贞熙的黑雾外附加了一层金色屏障，那些羽毛突然失去方向一样胡乱扎进泥泞的土地中，深深地留了一小段尾巴在外面，可见杀伤力之大。

　　奇怪的是，这些羽毛慢慢软了下来，竟不像是鸟类的羽毛，像是兽类的绒毛一样了。

　　见攻击无效，这群鸟立刻转头逃回山林中，几十颗小黑珠子被它们丢进了湖里。

　　睦堂法师捋胡道：“凭霄鸟无毒不出林，看来就是此处出了问题。这个湖泊同寺里老井是同一个源头，这几天，我们山上的水颜色虽好，但尝着也有了些怪味道。”

　　黄贞熙合目，一张地下水清晰地浮现眼前。被共享了画面的姚谱从北向南扫视到中间的湖泊时耳朵一动，只听得东边传来撞钟声，正是那群鸟雀起飞的方向。

　　再一辨认，紧紧咬着撞钟声尾巴的是一串铃铛声，还有微弱的“嘿哈嘿哈”喊号子的人声，说是人声又像是马的嘶鸣，拉长了调子从嘴中冲出来，在湖面上搅起了风波，翻涌上来不少白肚朝上的鱼。

　　腥臭味道更大了，甚至有些转过屏障挤了进来，第一缕成功堵住了李秀英的鼻孔后，钟声渐渐弱了下来，铃铛声也不见了。越来越大的号子扯着一艘木船吃力地向这边行驶过来。

　　黄贞熙率先看到一座雕像，应当是个“佛”一丈六像之铜身，右膝着地，一心合掌，隐隐可见它的身边簇拥着一个成建制的乐队，看材质好像是用白纸叠成的，比它的尺寸略小一圈。

　　一阵音波跟着臭味偷袭进来，传入几人耳中。昨天受过这种折磨的李秀英率先承受不住，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深呼吸，一股力量压着他的脊椎咔咔作响。撑住屏障的圆安无暇帮忙。

　　姚谱微微运气将灵气输入他的体内，李秀英虽然神智混沌但也感觉出是在救自己，松开脑海的禁锢。双阳灵气缓缓冲了进去，分作十几路，将一团灰色的气团赶到一处，四面八方的撞击将它团成了一颗旋转的小珠子。

　　李秀英脊背一寒，头上渗出血珠，滴在石子上冒出浓烟，罩住了他的头颅。他痛苦地张开双眼，自己摸出银针在头颅几个穴上一扎，自己硬生生的将珠子逼了出来。

　　竟是一个鱼卵！

　　等看清楚里面浮动着一个半人半鱼的幼兽，李秀英干呕了几下，脱力地趴在地上。

　　睦堂法师升空而起，四周聚起的雾气丝毫拦不住他冲向木船。

　　只见他将脖子上悬挂的一串十八个捻起一颗木杖，口念一阵，由小变大，尖的一头冲着木船方向，立刻搅起摩天的巨浪，将木船冲撞成两半，有几个“乐师”掉入水中，化成灰烟。

　　乐队中五个拿镲的“纸人”最先按耐不住出手了。他们撕开衣服，露出布满毛发的身体，他们的身姿和人类的修长不同，显然是适应于山林奔跑的那一类，分别从五个方向操起乐器向法师打来。

　　法师垂目轻抬手，木杖垂直于湖面掉落，杖顶一颗菩提果旋转起来，导弹一样杖打五个，扑簌簌地落下一幕灰烬。

　　四周一静，那“佛”揭开面具，露出黑洞洞点着火的两颗火焰，一白一黑，下面没有鼻子和嘴，却发出了粗重的呼吸声和轻柔的歌声,一明一暗，一亮一哑，上下交织，缠绵偕同。

　　“出我之口，入子之耳。水火之和，佐以乐育。九一大卒，对境接炁。三气至处，二鱼携归。”

　　喜乐和缓像是饱含期待的预言，时不时冒出的不和谐重锤音又像是洗脑的诅咒。

　　姚谱听了这句话，头脑一空，见到白雾建造的宫殿中一个绿色的身影端坐堂上，清冷冷如竹如冰，凌然不可狎。他抬起头，红痣之上的一双眼睛却盛满了敦伦春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