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班无常》脏架子

18、玄洲之都

　　登上远洋船，三个人贴着隐身符，在上面轻手轻脚地待了三四天。

　　船长是协会成员，道门的火居道士，有他打掩护，船员们并没有发现船上有外来者。

　　昏暗的船舱内，梁敏抱着他的宝贝虾酱，没忍住拧松一瓶，贴着瓶子深呼吸猛嗅。

　　这两天他们吃的都是面包花卷之类没有大味道的食品，可把彻头彻尾重口味爱好者梁敏馋得不行。

　　他能忍到如今才来罐，已经是举起手来又放下手挣扎了好几天的努力结果了。

　　姚谱倚靠着货箱，穷极无聊地跟机器人打牌。在系统发牌的间隙，偶尔瞅两眼梁敏，每次都要被他略带点绿幽幽的眼睛搞得心里毛毛的。

　　其实自己也差不多，黄贞熙出去探查情况，没人跟他说话，心里烦躁得很。

　　而且离目的地越近，烦躁感越强烈，把他折磨得头上爆了一颗痘。

　　百胜不输的扑克游戏，十把竟输了一半，另一半也打得时时走神。姚谱索性收起手机，活动长时间低头导致的脖颈僵硬。

　　这时，舱门开了一条缝，黄贞熙进来，“船长说一会儿就到地方了，他们会下锚漂航一刻钟。”

　　梁敏如听仙音，也不闻虾酱了，随意把罐子往姚谱手中一塞，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个小艇模型。

　　这也是从黄贞熙相熟的组长手里买来的，一艘动静比较小的快艇。梁敏花了好几天刻了一整套三皇文在舱体内，洋洋洒洒、密密麻麻几千个小字。

　　当时正刻到《人皇》一经时，黄贞熙路过看了几眼，说实话那字实在不敢恭维。

　　但这套云篆的作用不小，能涉江海，却蛟龙，止风波，是出海的绝佳辅助。

　　据记载，北海二洲唯天界可通，人地二界只得远观，不能进入。

　　一来，禁咒法阵密密包裹，将来访者一律驱离。二来，有象罔之灵守卫，无形无色如同空气，笼而游离不见，离而难以企及。

　　航行这几日，黄贞熙以地宫下的星图为底版，佐以《碧落空歌之图》，于其上反复推演堪舆地局，再结合往古的隐晦之语、零碎记载，大概确定了玄洲的位置。

　　那片界外境土，偶尔瞥见它的海上幻影，大多数人也只是以海市蜃楼看待，并不会将它同传说中的十洲联系在一起，却是进入玄洲的关键线索。

　　挨过了枯燥的三小时，三人被悄悄放下船，乘上快艇驶向预测的位置。黄贞熙拿出粗劣的星图，最后一次推演，确是这里无疑。

　　接下来就是等待，过了半个小时左右，远洋船驶出了视线。

　　太阳渐渐地顺着时间的绳索，爬到正中肆意挥洒，广阔的镜面下的深水将其揽括怀中，无一遗漏。

　　一群海鸥游鱼如同演练好一般，排队寂静地、自然地向四周有序退去。

　　不登云雾，不乘旋龟，一座巨岛突破视界，轰然跃出海面。

　　不是传说中记载的那般缥缈不可接近，慢慢向这艘快艇游来，不掀起任何的浪花，诡异地推进。

　　远远望去，这海中陆地，荒凉破败，如同一艘战损严重的船，伤痕累累，硝烟阵阵。

　　姚谱心中一松，接着是一阵无缘由的伤感，他于昨夜梦到玄洲。

　　那座神洲，法天象地，凝精于天，体列于地。

　　灵鹤飞翔，九龙横列，凤凰栖枝，万灵百物皆备。灵气环绕，五行周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宫殿洞府似众星排演，又似人间之都城，错落有序，互不干扰，自成一国一城。

　　三人恍惚地踏上了陆地，不敢相信他们这么容易就到了这片神仙人间别墅，三人背靠背，慢慢向里探索着前进，如临大敌地面对哪怕一颗滚动的石子。

　　全神戒备地入了山门，走过看起来最像攻击武器的龟甲一般的大鼎和一片干涸一半的湖泊。

　　没有力量拦截他们前进的脚步，也没有法阵施展迷惑他们的神思灵智，进公园散步一样容易，还是此刻已经进入了惑人的幻境，事事不对劲。

　　贴在身上的符箓灵印没有反应，一切平常的样子。

　　“砰”一道巨大的水柱从远处的中心升起，溅起四周层层灰烬，可以见一道黄色身影流窜其中，观其举动，好像在与什么东西缠斗，时而高飞如飞弹，时而俯冲如利剑。

　　姚谱鬼使神差地祭出“流金火铃神印”，乘火蛟伴雷龙，轻车熟路地穿过万重山道，涉过千百川流，将其他二人远远甩在身后。

　　黄贞熙凭借着灵台联系，隐隐能觉察出姚谱前行的方向，再加上他飞行奔袭的功夫不差，踏空一冲，前方的气流风波也助他前行，渐渐能看到姚谱的背影。

　　只见姚谱的头发被气流刮起，头上黑角亮着银光，弥散出的火光亲上发尾，将其染成红色，与金色瞳孔交相辉映，竟在头顶形成一丸金火大丹。

　　黄贞熙赶忙合目望向姚谱丹田灵府，只见旋涡疯转，全身的灵气全部被这颗神丹吸收至头顶承光穴，龙虎动静，金火相拘，元精、元神追咬成环，府内自生乾坤。

　　恍若一个世纪那么长，又仿佛经过了龙虎劫，再睁眼时，只见姚谱手中聚起雷电，如巨绳长链，甩出去拴住那道黄色身影，自身也被风云推至五方水柱之旁。

　　只见那人身形一动，也不挣扎，伸出手掌将电索缠绕于臂上，慢慢在视野里靠近的脸上双目合闭。

　　玉净玲珑鳞纹现，眉间一颗赤痣亮起，借着雷电的威力，卷起更多的水柱，佐着天响声威，一道摩天巨壁擎起她轻盈一个人。

　　玉足微踏，千百万千水电，山崩一般砸向奄奄一息的神兽，把它从头到尾一起铺埋。

　　坎电出，海底出金火，神兽身下渐渐显出纹样，它无愧于天地灵气所化，能生命力顽强。它用流血的头顶开，涌出金血，大江奔腾。

　　女子见此飞得更高，冷漠地举起手。

　　脸上的神情同神兽的主人一般无二，准确地说同这神州上的万仙众神一般无二。

　　神兽尾巴不安地横扫巨大的《有无中气图》，只见图上五道阴阳八卦相叠加，形成五层阴消阳长、阳尽阴生的阴阳回环。

　　黄衣女子锲而不舍地砸向地面，应该是想打开图中通道，姚谱怎能如她所愿，飞身挡住她的一道攻击。

　　挥手间，两道金色身影护卫两旁——一人执长钺，一人操雷锤，三目双角，正是南宫火府乌旸雷师！

　　女子冷冷一笑，若是真的火府雷师，依她此时的状况，一个尚且打不过，更何况一对。但这种冒牌货的虚影，哪怕神将一班，她也是不怕的，今日就将这个碍眼的小子一道解决了，做祭品祭天成事情，她是半点没把黄贞熙放在眼里。

　　更可怜的是梁敏，他出行全靠螣蛇代步，虽是陆战打斗的好手，但疾行一向差劲。又被几天的行船搞得腿上没劲，几呼吸就被两人扔在后头。人家已经接近风暴中心，他还在外层的山道挣扎，隔着重山叠水，女子更是连瞧他都不瞧他，一心对付姚谱，连残喘虚弱的神兽都被她先延后再处理。

　　姚谱已经猜到她的身份，正是他们追摄月余的地府几次越狱案的策划者，他全神贯注，身上火光照天，金火相烁，一柄金枪淬火而出，有点哪吒三太子火尖枪的意思。

　　女子托掌，一条长鞭被她紧紧握在手里，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乌黑透亮身有倒刺，明明是外器，挥动起来却比姚谱府中金火所化的铁链还要灵活，凭他怎么翻转跃跳，乘风奔袭都躲不过。

　　符箓也阻止不了它近身穿刺，不过几呼吸，胸背双臂被刮下一道道血肉。

　　姚谱渐渐落了下风，他掷射出去的金火伤不了女子分毫，二神师的雷电缠斗也不过将女子拖住，分神一二，她都能抽出心神扔出几道水锁将向上前助阵的黄贞熙困在山壁上。

　　黄贞熙只能通过灵台向姚谱传递女子的位置，助他躲闪，别的忙确是帮不上了。

　　这段时日，女子不知道得了什么机缘，同上次见面相比，功力竟然上涨几层。又脱去了凡间男子的外壳，自己的灵体使用起来得心应手，威力不同当日，即使判官降临，也制她不住。

　　正在焦灼之时，梁敏赶到，只见他双手中指小指相搭靠，食指中指互勾，两只无名指指天上竖，这是“东岳诀”，乃东岳大帝所授，酆都泰山降临，两宫环绕女子，三者成阵，姚谱趁势蓄起金火满腹，一口尽数喷涌，兜头浇了女子一脸。

　　“啊！”黑气翻涌，女子表情狰狞，本来脸上只两三片鳞片，被这阵法一压，金色鱼头与美人面交相变幻—竟是一个鲤鱼精。

　　姚谱用火烧开捆绑着黄贞熙的绳索，黄贞熙轻抚脖子，他的脖间被勒出几道深痕，却是鬼手的形状，像是被谁从后面袭击狠狠锁住了脖子。

　　梁敏走过来问道：“你俩没事吧，我远远看着，这婆娘好威风，还不是被大帝镇住了。”

　　女子面上露出笑容，姚黄心中同时一惊，“不好！”

　　黄色衣衫突然亮起五彩光，脱身而飞，盖在女子头顶，竟将东岳诀与两宫之光尽数吸走，一阵流光变幻，女子挣脱束缚的瞬间一道水柱将三人冲倒在地，一阵一阵的波浪不停地滚来，三人勉强扣在地上，梁敏被冲晕了过去。

　　黄贞熙艰难地眯着眼睛，屏气掏出银扇，右手涌冰，心胸肺腑都结了冰，将他冻得脸色如同冰人。水流渐渐停滞，他将对方的袭击冻上了一大半。

　　姚谱早就在黄贞熙出手前得到了他的讯号，神升颅顶，黑角滚烫，双眸顶着水的冲击张开，一道“北极监杀印”慢慢地绕到女子身后，在姚谱的咬牙操作下，稳定住不转，待女子再次出手之时，狠狠地盖过去。

　　女子被向下一压，没等直起身来，被姚谱用枪拦腰一刺，只听“铿”一声，姚谱抽脱不及时，竟被女子举着枪杆挑到她面前。

　　铺天盖地的虫子蛇蛙将他埋住，四肢躯干皆被啃咬，甚至有一只一臂长的蜈蚣趴在脊背上，獠牙与尾巴一刺，将琵琶骨穿透，姚谱头脑一蒙，跌倒在地。

　　黄贞熙的冰雾刚接近虫群，就被女子一把拽住了腿，冲山崖一甩，将他的双臂全部摔个粉碎。

　　女子走到姚谱面前，伸出手指按着一只眼睛使劲向内一戳。

　　“啊！”一只眼睛竟被她生生地拽离了眼眶，神经血肉黏连着才没断开，女子戳一戳姚谱的不断流血的肩头，“哎，醒醒，自己生火把这两只眼睛都烧了，我就放了你和那个无常。”

　　姚谱抬起头来，女子仔细看了一遍他，“长得倒是有几分像他，可惜啊！”

　　不等姚谱反应，两只手指迅速戳进剩下的眼睛，轻轻一使劲，却没扣下来。

　　姚谱身体腾空，竟是被那个奄奄一息的九头神兽用尾巴卷走。

　　女子脸瞬间冷下来，想故技重施给神兽一击，却见天上地下一道光，将姚谱护在其中，天上亢金，地上玄武，在他的嘶吼声中渐渐亮起。

　　流星陨落，群山震动，乾雷坤火声势扑到三山，女子迅速避退，诧异道：“好怪异，系是何人？”

　　一本竹简从图中浮现，地上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女子也不管姚谱，脸上狂喜，一把抓过竹简，放在额间迅速一览，对着裂缝决绝一望，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去，瞬间没了身影。

　　天地震动，北边高山倾倒，南边湖泊溢出。

　　眨眼间，玄洲塌了一半，姚谱在雷火中清醒，踏着九头神兽，将黄贞熙和梁敏抓过来放在神兽头上，把黄贞熙相对完整的一块布料拧成一条绳，将两人一前一后拴在自己身上，冲着女子消失的方向纵深一跃。

　　九头神兽缓缓低下头，它的血快流尽了，在闭眼前随着玄洲一同坠入海中。

　　酆都山幽火突然亮起，时刻关注西方的东岳大帝第一个发现，他暗暗压住脸上的激动，抬头望向黑夜的星空。

　　只见玄洲之分野陨落，取而代之，玄武之尾一颗金星亮起，光芒连通玄武亢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