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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古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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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土地,皆在中岳大帝治下,分属五方部。
此间正神乃山林土地,于神龙年间得黄袍、神冠、印宝,上任羊口。
受祭祀庙在村后荒山之中,与一只黄大仙是邻居。
羊口百姓多是渔民船家,出海前会去庙里祈求平安,回乡后会来还愿。
家家户户都信奉土地公,千百年来,香火不断,直到一百多年前。
人类迈进现代化,天道隐隐有重建新秩序之势,三界连接渐渐松动,越飘越远,大部分灵气也随之而去。
许多对此有预感的修炼之人纷纷躲入山林闭关,以求度过这次天地大震荡,却同许多精怪一样长眠不醒。
神州开始沦陷,土地公婆渐入沉睡,处处是炼狱、劫难。
虽有风花雪月,才子佳人做点缀,但苦难是属于大多数人的。
直到华夏重建,灵气修复山河尚且不够。
新生的秩序下,复涨也不快,开始出现捉襟见肘的状况。
此时此刻,一大批修炼者暂时放弃修炼,投身建设。少见地出现了二界同时进行大建设的景象。
可以说,恢复生产生活,是人族、妖族、幽冥的首要目标。
加之人民认识与生活方式发生变化,信奉土地公的减少,于是苏醒的土地屈指可数。
羊口土地是其中一个,并且是第一批苏醒的少数者。
他的第一次苏醒,甚至早于神州重建。
1939年,铃木部队攻打羊口城门。
本地将领张景月早早得到消息,在前一日夜里携整部逃窜。
仅仅半日,羊口沦陷。城镇百姓送入虎口整整八年。
土地于此时惊醒,很快又陷入沉睡,在这双眼一睁一开几呼吸间,几百个失去他庇佑的百姓瞬入地府。
那一眼的恐怖仍深深扎根在土地心中,在近百年的睡梦中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土地爷爷。”年近八十的大娘满脸孺慕之情,她可以说是土地公一手喂大的孩子。
他们初遇是在土地公第二次苏醒之际。
那时候,华夏边界又起战火,人民纷纷自发地勒起裤腰带支援。这股精神即使今日也不缺少,它长在人们的心里,一旦有事发生,它就会出来带领大家,发挥作用。
经常吃不饱饭的大娘上山挖草根,扒出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土地庙”。
她虽信奉唯物主义,但那时候初战不利,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向神明,向命运,还是什么目前不可知的事物祈求,每一个人都能够平安。
这浓浓的祈念中的几缕落在石碑上,唤醒了沉睡的土地。
人间竟换了模样!
几年后国威重振,灵气增长渐渐快起来,三年之内,土地公重掌肉身。
望着眼前年老的孩子,七十五年回忆闪过心头。他停住自行车,将绑在车轴上的板凳解开,坐下来吃包子,“哪来的这几个漂亮的孩子?”
这是个干瘦的小老头,他的头发胡须都短短的,与留影在画像上、说话中的土地公公形象迥异,甚至有点背道相驰,但眼神是记录不下来的无限慈爱。
他打开装满工具的旧布袋子,拿糖给他们吃,“大妞不能吃了,再吃牙就要掉光了。”
四个人被他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不由自主地接过来。
连说话最大声的梁敏,做事最跳脱的石笙,看起来最不近人情的黄贞熙,和看起来最不好惹的姚谱,都如同幼生的孩童,开心道谢。
对于土地来说,他们确实都是孩子。
吃完饭后,土地公公邀请他们去家中做客,那是一间低矮的单间小屋,“哎,老婆子还没醒,家里比较乱,你们坐到床上去吧,那里软和又干净。”
屋里堆着不少废旧品,这是土地公走街串巷以极低的价格收回来的,能买得上价钱的都被他卖了,这些没人愿意收的小东西,他将它们和谐地同老旧的家具组合摆放。
竟像个琳琅满目的小民俗馆,里面凝结了他苏醒后的七十五年的时光。
几个人老老实实听话地排排坐好,乖巧地等土地公开口。
土地公公问道:“你们有什么事要问?”
黄贞熙将事情说与土地公,土地公不直接告诉他们,只说:“我到镇上收破烂的时候,路过一个图书馆,我想里面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四人告别后,大娘问土地公公为什么不直说,土地公道:“有些事情,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关于那件事情的记录,我希望他们能自己去找寻。”
到了镇上,图书馆还未开门,四个人找了一家早餐店随意吃了一些,梁敏很喜欢店里的虾酱,买了一箱。
他的芥子袋装满了放不进东西去,姚谱捏着鼻子替他装了。
又到街上溜达了一圈,还是没到时间,循着唱戏声进了一家公园。
正好有一张石桌并四个凳子空着,并且远离人群,四个人决定开门见山的坦诚一会。
黄贞熙点点指头,率先向梁敏发难。
梁敏虽然看起来像个傻大个,其实头脑聪敏得很,使出一招祸水东引,问道:“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
石笙面不改色,拿出在师父面前撒谎的功力,装傻充愣地轻松躲过,“我出来游方涨经验,道家不是也有游方道士吗?”
姚谱一想也是,自家师叔徐太初不就是游方的时候出手帮了我一把吗?
梁敏为了自己脱离苦海,问了一连串的问题,都被石笙经验老道地躲过去了。
姚谱看着两个人互相伤害,只觉都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平。
在这场你来我往的精彩对战中,黄贞熙不发一言,姚谱尝试敲他的心门。
黄贞熙被惊醒一般,一股子情绪猝不及防地泄露到姚谱这边。
姚谱被拉入血海湖泊,那千坑万渊的血水,在短短十三年间被填满。
飘过身边的鬼有的被炸弹炸得血肉模糊,有的身上好几十个窟窿流血不断,至于缺胳膊少腿的更是数不胜数。
连饿鬼道都自天地肇造之后,第一次超额满员,一进入那个地界,满眼大肚子的干瘪鬼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地藏王菩萨第一次放下超度理想,参与到幽冥鬼户登记的工作,直忙到八零年才轻松下来。
黄贞熙埋头坐在山坡上,那时候的地府并不是前一段时间姚谱见到的那般井然有序,巍峨庄严。
他做的是导引工作,从他这里迎进幽冥的形形色色的鬼,都是他的同胞,他死状凄惨的同胞。
三界断连后,幽冥并不知道人间发生了什么。
那些一波又一波,仿佛没有尽头的鬼们,个个都迷迷糊糊,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他们好多人只是正常的生活,突然就被杀死了。
过了几年,从新下来的鬼口中,他们知道了地上的情况,那是又一个地狱。
他总认为自己命运悲惨,那流淌成小溪的四十八口人的鲜血,他本以为是世界上最大的悲剧,可当置身于那段时间,自己的遭遇混入千愁万恨中,凝结成更大、更深刻的仇恨。
对罪犯的憎恨,对命运不公的呐喊,他化被动为主动,奔波多年不愿意停下来,只为了少一两个遭遇悲剧的生灵。
直到现在,他都仿佛没有走出来。
姚谱走到他身边,搭着他的肩,黄贞熙死亡画面混在那些炮火灾难中一闪而过,姚谱捕捉到,郑重地放在心上。
终于开始落雪,黄贞熙有些瑟缩,不自觉地挤进姚谱怀中,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抛开所有,静静相拥。
天地静默,日月无声,山川同悲。
一切都将成为过去,一切也终将被永远铭记。
“砰”天上炸开一朵礼花,眨一下眼睛就变一种花样。
石笙最先发现,她一看那样式,脸色阴沉下来,拔腿就往发射地点跑。
梁敏立刻跟在后面,叫醒了沉湎在心境中的两人。三个人追着风也似的石笙,穿过两个街巷,来到一家图书馆门口。
台阶上放着一箱放尽的烟花,石笙检查底下的阵法,那个人竟敢当着她的面用书上的法术炫耀,她狠狠地踩烂箱子,又泄愤地把它踩扁。
梁敏追过来问道:“你认识的人放的?”
有时候深海之仇不一定涉及性命,但涉及性命的仇恨一定是最难以化解的。
四个人翻开地方志馆的资料,白纸黑字记载着在那次畜生之举的残害下丧生的人数—55人—那些被困在古塔废墟之下的亡灵的数目。
两界的隔离、岁月的遥远都将他们隔离在那段时间之外。
将事情大致了解清楚了,四个人徒步走向古塔,梁敏脚踏着柏油马路,感慨道:“我上辈子就没见过修得这么好的路。”
听他这一提醒,黄贞熙想起自己胡同里一旦下雨就泥泞得寸步难行、车马不进的路,心有同感。
石笙地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很快振作起来,并对三人大概说了她来此的目的,这些按下不表,只说她笑道:“说的你俩多大岁数似的。”
天地广阔的地方,总能让人心绪开畅,觉得天地浩大,有自己容身之地,施展之处。
路旁人高的作物,晒在路上的脱粒玉米,满眼的金灿灿、沉甸甸的一年收成,在他们面前笑开了花。
生活总体来说,是在变好的。
可苦难不应该被埋葬在废墟之下。
他们走入那高塔,走进那承载着罪恶记忆的岁月时光。
……
“好了,下一个。”
一个年轻人坐在草堆上细心地为一个个病态的人包扎并不存在的伤口,他的动作熟练小心,透露着珍重的意味。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些人经他的手,竟变得健康起来,脸上出现生机。
姚谱喊道:“小湘西!”
年轻人回头,那是一张并不英俊的脸,被训练时的太阳晒得黝黑,但十分端正讨喜,让人一见就心生亲近。
他并不认识这四个人。
黄贞熙道:“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家了。”
透过瞭望口向外一望,天色昏黑,他想起家中等待的老娘,略有点局促道:“这,我得,他们这边,我……”
黄贞熙打断他,保证道:“剩下的,我们也可以处理。”
“小湘西”听此十分感激地握了一遍四个人的手,说了一大通注意事项,不放心的几步一回头,进去了黑暗中。
几千米开外的庄子村中,“小湘西”张开了眼睛,被他娘好一顿全身检查。
姚谱这边,除了黄贞熙和梁敏懂些救治知识,其他两个人半点了解也没有。
“治疗他们的不是医疗手段,是善意。”黄贞熙轻声解释,这些被霍乱折磨至死的人,并没有已经死亡的意识,“小湘西”的举动,与佛道巫师的超度行为并没有实质性差别。
姚谱行“荐亡”科艺,以天地为道场,五行为祭坛,口念“符命告下泉曲府,亡魂来赴太黄旗。度诸死魂及诸罪魂,令得离苦,欲受生者,令其如意,不愿生者,令其无生。”
红色广大的光芒将他们笼罩,迎接他们的不是震耳欲聋、摧残生命的炮火,而是洗涤伤痛的涤灵之光。
梁敏见他们神色安详,恐惧不安被这一场雨一般的光冲刷殆尽,举枪指天,喝道:“永度人天众,咸令上法桥。”
一座法桥架起,不同的人看这座桥,它具有不同的形态,可不管如何变换,它只有一个传播三界的名字—奈何桥,桥梁一座,直通幽冥彼岸。
黄贞熙在一旁行“施食发城隍牒科仪”,五十五个鬼魂依次拿了度牒与食物,慢慢走到桥上,激活了牒上文字,回头望向这座熟悉的土地上拔地而起的高塔。
在光芒的笼罩下,它短暂的恢复了昔日的容光。
七层高的六角圆塔,每个角上挂着风铃,当风拂过山岗、拂过河沟,拂过麦田之时路过高塔,轻轻将清音拨奏。
他们在田间地头中,顶着列日为了一家几口努力耕种之时,这铃声总能给他们带来片刻的惬意。
夜晚降临,附近寺院的僧人爬到最高一层,从上至下将每一层点亮。
百姓聚在塔下,借着免费的光亮,女人做衣服,男人做手工活,小孩子追逐打闹,如同现代的活动中心一样。
石笙跳起巫舞,“送呀朝丹狼牙朝......”,这是一首苗族祭火欢聚的歌谣,那用听不懂的语言从嘴中流淌出来的旋律和神州各处的欢乐歌曲并无不同。
鬼门关大开,神荼郁垒二将立于门前,五十五人渐次进入幽冥。
从此,彻底告别人间。
东岳大帝摆在案前的生死簿无风自翻,五十五人名上盖了红印,他偶然一瞥,拿起来看这几人的具体信息,皆系羊口人,那是小清河入海口,从此可以进入北海。
他若有所思地望向西边暗沉沉的酆都山,呢喃细语道:“你究竟走得是哪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