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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唐营渡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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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村一场小型的驱鬼仪式挡住了去路。
此时月色微明,一群端着饭碗的人围在旁边看热闹,姚谱三人混进人群里旁观。几条野狗闻着条案上的生鲜猪肉而来,虎视眈眈,却远远地避着姚谱走。
只见头上银丝不少的女人脸上戴着一副木做的面具,用红墨水画着粗劣的鼻子眼睛,这画工连稚童都不如。
她口中念念有词,手里掐着诀,像个上足了发条的玩偶,一圈又一圈围着黄布桌子顺时针打转转。
姚谱看了半天也没揣摩出来她是哪个路数,用的哪个法诀。
观摩了一阵子,见她僵硬的肢体动作,不熟练的唱词,还有那些浮夸亮色道具,越看越像个四处串场骗人的老骗子。
他和黄贞熙咬耳朵道:“那个符咒是驱鬼两个字的拼音吗?”
黄贞熙仔细地看了那一列字,好像确是潦草的拼音,点头肯定姚谱的结论。
“作法了!”一个村民捧场地喊道,姚谱怀疑他是个托儿。
这时,女人喝了一大口水含在嘴中,挥手示意围观的退远点,三人随人群后退十几步,撤到一棵大树下头。
姚谱大概猜到她的打算,心中一动,决定给她助力一把,算准了人群的距离,斟酌施法力度,持哪吒火球咒向盆中一丢,时机正好。
“噗”一口掺杂着符灰的水喷在火盆中,瞬间涨起巨大的火柱,并发出惨烈的嘶吼声。
做法的女人被吓到,笨拙地向后一跳,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庆幸戴了面具。
村民见这火的阵势,议论纷纷:
“周萍厉害哎,啥时候会的这招?”
“小湘西真撞见鬼了。”
从村民七嘴八舌的议论中,三人得知,村里一个外号叫做“小湘西”的小伙子上周去城里办事,晚上回家路过营子沟被绊了一跤,摔进河里去。
被人救上来后就躺在床上起不来,嘴里说什么“不要把我丢在这儿,救我出去......”之类的胡言乱语,已经好几天了。
面前的火焰越来越大,女人顺势跳起肢体不协调的舞来。姚谱心中暗暗嘲讽这在广场舞团里垫底的水平。
年轻人或许是撞了鬼,但这个跳大神的一定是假的。刚才那下子没吓跑这个骗子,就再来一个。
“灵台镇府,紫言玉诀,驱使万灵,听我号令,真言急急如律令!”他对着几只兜圈子的野狗施了一个“役灵咒”,操纵着他们向女人小腿咬去。
这野外的狗,饿了好几天,见她如同见到了肉,追势很猛,撵得女人向村内跑去,隔了很远仍能听到狗叫声和女人的叫喊声。
那个应声的男人趁大家被突发状况吸引住,矮身偷偷跑走了。
待在家中的人开了门,看门外发生了什么,就见女人疯癫跑过,后头追着几只紧追不舍的狗,笑得直不起腰。
看来这女人在村内,并没个好名声。
树下的村民笑道:“怕不是请神请来了哮天犬。”
黄贞熙听姚谱念咒,便大概猜到了他的打算,可真看到那女人仓皇失措的样子,还是没忍住笑,偷偷用袖子遮掩。
姚谱不断地拿视线瞟他,意识很明确,就是笑他不坦诚。
梁敏则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好兄弟,施法速度一如既往地快。”
打眉眼追逐战的二人迅速调转目光,一致地盯向他。
言快必有失,梁敏心中发毛,很没有水平地扯谎道:“这才三四天,比上次在山洞里快多了。”
心中祈求老天爷别让他俩起疑心。
村民四散回家,显出对阵两方的三个人来。
走在最后的一个老太太,腿脚不太方便,坠在回家的村民后边,一回头很容易地注意到了他们仨,打断了三个人的心理博弈,“你们几个小伙子来我们村干啥?”
两人暂时收兵,放梁敏一把,但不意味着放虎归山不追究了,梁敏也清楚这一点。这个一米九多的、冲锋陷阵丝毫不惧的汉子,此刻松了一口气,好歹给了些时间,自己要抓紧想出一个解释来。
黄贞熙道:“我们是小湘西家请来捉鬼的。”
老太太不吃惊,热情道:“你们不知道他家在哪儿是吧?”
见三人点头,自告奋勇地给三人带路,“你们是他家找的第三波了,上一个女大师还在他家住着呢。”
姚谱与黄贞熙对视一眼,不会是另一个刚才的女人吧?
“小湘西”家是村头几家,很快就到了,老太太推开半阖的门喊道:“大俊家的,有人找!”
一个头发凌乱的中年女人走出来,看着三人疑惑道:“大娘,是谁啊?”
屋内传出砸锅的声音,伴着“放我走,求你们,我不想死。”的话。
女人没细想院中陌生三人身份,急忙跑到屋里去。
黄贞熙见老太太年纪不小了,受不得刺激,就想着先送她回去,看了一眼姚谱。
姚谱心领神会道:“姚大哥,你先把老太太送回家吧。”
梁敏正琢磨借口,听此言难掩兴奋,可以先躲开他俩了,很乐意地背起老太太就往外跑。
隔着院墙只听老太太被巅得带电波的声音,“小伙子,我家在那边。”
一道黄色的身影嗖得跑过。
两人进入屋中,一个年轻的,苗族打扮的小姑娘正端着一瓷碗,碗内装着米肉,一炷香插在上面已经点燃。
面前案上,依次摆着香烛,酒杯和水碗。
来人的动静并未打扰她,她放下瓷碗,向案上叩头三礼。起身曲左手中指、无名指于掌上,其余三指头稳稳地端住水碗。右手食指、中指紧紧并合,画符于碗中,口念咒诀,应该是苗语,似歌谣,似经咒,念到“土司大巴”,喝水一口,快速喷到床上被绑起来的男子身上。
这一番操作看起来和刚才装神弄鬼的女人没两样,但却起效了,男子安静下来,陷入沉睡中,头上的也红印子渐渐消去。
黄贞熙心中想道:“这是隔山水咒法,是苗族秘传的驱邪治鬼法子。”
姚谱接收到信息,好奇地看向小姑娘,只听说过湘西巫术,这确实第一次见有人使。
只见她张开双眼,眼睛竟然像是波斯猫,一绿一蓝,见两个陌生人半点不慌,是听起来很让人信服的声音,“您的儿子暂时没事了,出事前他都去过哪里,您能仔细说一下嘛?”
黄贞熙看向男人,三魂七魄少了几个,女孩应该是要去现场找找魂迹。姚谱也觉察出了,两人默不作声地听“小湘西”娘说。
意外发生那天是周六,“小湘西”去镇上给他妈取药,遇到几个朋友请客吃饭,他就去了,一直喝到八点多才回家。
他妈在家里久等不见人,出门去找,没到村口,就听见她亲侄子道:“哥掉河里了。”
将人抬进家里,救他的人说是在营子沟发现得他。又打电话问了他朋友,都说八点半就回去了,却在九点半被救起来,中间他去了哪儿就不知道了。
小女孩道:“带我去救他上来的地方看看吧,两位也一起?”她虽然会些巫术,但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地事情一情况,如真遇到突发状况,这两个身负灵气的北方道士,应该是道士,一个头发挺长的,另一个也有头发,可能比自己有办法。
黄贞熙蛮欣赏她的处世之道。虽然年轻,却不气盛,懂得求助他人。不像有的刚出门的年轻道士,自视甚高,遇到问题张不开口,误事又误己。
庄子村在东南方向,荒山脚下,营子沟正经过村前流入山涧。
因着羊口西北高的地形高度差,这条河流虽不大,却很急。寂静夜里,水流声“哗哗哗”地十分明显,衬得村后的荒山在黑幕中十分阴森。
“小湘西”娘没跟出来,老人年纪大,外面气温冷,就不让她跑一趟了,由侄子丁护岸开车载三个人去“小湘西”获救的地点。
村子外出的这条道,前几年刚修整过,十分平坦。再加上丁护岸虽是跑出租的,性格却老成安静,一路开的稳稳当当。
小女孩趴在窗边透气,她有点晕车的毛病,却十分幸运的遇到这种开车风格的师傅。
稍微适应了,女孩掏出一张黑底红花的名片,笑道:“认识一下,我叫石笙,从湘西来的。”
姚谱说了自己和黄贞熙的姓名,又说是齐地的本地人,三人算是正式认识了。
有丁护岸在场,也不好多说行业事情,姚谱只问了石笙湘西值得一去的旅游景点。
石笙是个话篓子,接过话茬,滔滔不绝,她的口才特别好,讲故事生动又有趣,搞得这段路程气氛很好,并没有被深沉的夜色影响。
走了十几公里到了地方,一条窄河在人们面前舒展开身姿。
怕有突发情况,几个人并没有下车,而是把车窗紧紧关死,隔着窗户查看。
丁护岸指着一块大石头道:“我哥就是在这儿被发现的。营子沟淌得快得很,幸亏有那个石头挂住了他的衣服。”
三个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石笙还拿着一个筷子测验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
根据时间的误差推测,“小湘西”应该是从上游被冲下来的,真正的落水地点应该靠近镇子,他们继续沿着河流慢慢开。
越往镇上走,灯光越明亮,姚谱随意向东边一望,一座荒废的塔远远地被裹挟在玉米地中,四周一大片碎砖头也被玉米杆隐隐约约地遮住了七七八八。他刚想问这是什么地方,就被黄贞熙按住。
石笙见二人微小动作,便知道他们也看到了那座塔。装作无意地问道:“丁大哥,我听说北方都有塔,羊口有没有塔啊?”
丁护岸自然当她是好奇一问,“村里老人说建国前有个塔,好像在这附近,可惜被日本鬼子炸没了。”
到了镇上,除了这座塔也没发现奇怪的地方,三个人便说明天找别的线索。
丁护岸带着他们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就回了村子。
小湘西家只有两间屋子,三个人住不开,他们便跟着丁护岸去他家住。
眼前是一间样式古朴的房屋,绕过鲤鱼影壁是一大一小两间屋子。虽然样子有些灰扑扑的,院中还摆着不少杂物堆,挡住了漂亮的纹样,有点杂乱,但能看出来当时建造时的用心和费钱。
坐北的大屋子被分成了客厅和三个房间,是主屋。丁护岸开了屋门不好意思道:“老房子了,几个大师不要嫌弃。”
姚谱对老房子一向很有兴趣,饶有兴致地在院中四处看看,听他如此说,回道:“我还没住过这种老房子呢,又大又宽敞,比楼房强多了,空气也好。”
小女孩捧场道:“和我们南方的竹楼不一样,很有意思啊。”
丁护岸见三个人对这个房子并没有嫌弃的意思,心里的不好意思散去,领着几人分配房间。
姚黄住门廊尽头的一间。
进屋睡觉前,小女孩叫住二人,笑道:“咱们明天见了。”
说完蹦跶蹦跶地进了大厅后的屋内,每次她一开口说话,脸上的肃穆消失后,能看出她真的年龄不大。
“她看起来像个初中生。”姚谱枕着手臂面朝窗户道:“现在正期末考试呢,家里人怎么放她出来。”
他体热,黄贞熙收拾东西的功夫,被子里就十分暖和了。
黄贞熙钻进来,被暖得舒服地长叹一声,没接他的话,拿被子盖住半张脸,“刚刚在村口,我好像看见土地公了。”
“啊?”姚谱翻身坐起来,他裸着上半身蹭到黄贞熙身边,“你跟我说说,土地公长什么样子?”
黄贞熙躲开他的胸膛,心想这个人有时候害羞,有时候又大大咧咧,真是摸不准这种忽远忽近的边界感是他故意的,还是天性中自带的。
可对方精神奕奕的眸子坦诚得不得了,黄贞熙便归咎为后者的缘故。翻过身在被子里缩得更靠下,“明天我们去找他,你就能见到了。关于那座塔,他应该知道一些事情。”
一夜无话。
……
黄贞熙很早就醒了,却窝在被子里不想动弹,他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事情,听见姚谱蹑手蹑脚的起床声。
“砰”门关上了,姚谱去了院中,不一会儿,石笙也起来了。丁护岸出门看她姑母去了,两个人聊起湘西巫术来肆无忌惮。
黄贞熙一边心想,姚谱的问题真多啊,他上辈子是个十万个为什么吗?一边收拾着起床。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院中的讨论声,是被姚黄抛在脑后的梁敏。
姚谱好像刚想起有这么个人,被梁敏好一阵数落,他不好意思地笑道:“梁大哥这是干嘛去?”
他指的是梁敏手中的兜子,梁敏皱着脸道:“和大娘去村口等人,说是给土地爷爷送早餐。”
黄贞熙出门道:“正好,一起去。”
四个年轻人,一个老大娘,比鸡起得还早。
在天刚刚亮的时候,走一会儿停在墙根下聊会儿天,慢慢悠悠地晃到了村口门楼下。
现在还没落雪,但天上布满了厚厚的云层,看样子天气预报关于下雪的高指数推测没有问题。
村口简直是个风口,“穿堂风”一阵一阵地刮来,除了姚谱其他四个人都裹紧了自己有先见之明带出来的小被子。
一只大公鸡从山上扑腾下来,“喔喔喔”地叫破了浓雾,脖子上拴着的绳子尽头是一辆老式的自行车。
只听“磨剪子嘞,戗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