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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困龙之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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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心有乾坤,天地一倒转。祭月于山坎,埋躯在系川。
姚谱躺在潺潺流水之上,身上身下具是冰冷一片,血流得更快了。
他咬破腮,勉强提起精神,抬起完好的右胳膊抓了一把雪糊在腰部伤口上。
“嗯......”堪堪撑起上半身就被砸了一嘴土,他反射性地呕吐,却把伤口扯得更大了,呼吸间身体好像在漏气。
哪怕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心里还是不免发慌,太阳穴一阵钻疼。
姚谱发狠把头浸到水里一涤,拧眉坐起来,一边把衣服脱下来缠覆在腰间,一边弱声喊道:“黄贞熙,黄贞熙!”
没等收到回应,就听“彭”的一声巨响,三角形巨石拦住琉璃板,将其硬生生撞停。
姚谱脑袋狠狠撞到了石头上,头上的角被狠狠一磕,他轻轻晃了晃脖子,泄力地躺在地上。
“小家伙,飘在水里白色的一团是你的同伴吗?”
低沉的声音震得山壁簌簌落土,砸在姚谱头上,他张开一只眼睛,没精力去好奇声音的主人是谁,强撑起脖子。
只见黄贞熙脸朝上、双眼紧闭飘过来。姚谱向前匍匐,赶在他被冲走之前一把扯住手肘,幸好水流不急。
姚谱双脚勾在琉璃板边缘,太阳穴青筋暴起,憋住气身子向下一压,半块板子没在水里,借助向上浮起的势,把黄贞熙头和手臂捞了上来。
“黄贞熙,醒醒。”
姚谱用头蹭黄贞熙的脸,他轻哼一声醒来,猝不及防被灌了一脸水,头向上一伸,隔着水珠和姚谱四目相对。
姚谱虚弱地笑道:“你醒了,我快撑不住了。”
黄贞熙没受伤,只是被冲击力撞得昏了过去。他迅速反应过来情况,立马施法,却发现运转凝滞,半天功夫放出薄薄一层冰。他动作利落地赶在冰裂前爬到姚谱身边。
姚谱则是彻底爬不起来了,他头脑发蒙地闭上了眼睛。经过刚才一阵动作,腰部的血流得更多了,裹着的衣服殷红一片。额头也冒起汗来,和水珠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黄贞熙见他双颊沱红,撩开头发探额一试发起热来,一道血痕从角根蜿蜒至下颌,右脸几道不深的划痕上沾着细碎小石子。
芥子袋打不开,他扫视一周,除了断壁碎石就是水流,半点可用之物都没有,正在手足无措之际,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小龙崽子恢复力强,一会儿就没事儿了。”
黄贞熙循声看去,一条尾巴在他们头上扫来扫去,不见身体,“敢问阁下名姓?”一边合目向上看去,只见残缺石柱中困着一条龙。露在外面的头和尾巴筋肉皆在,困在石柱内的躯体只剩下龙骨,上面攀附着许多爬虫山蛇,他倒抽一口气。
“我是离宫龙王。”他仿佛察觉到黄贞熙打量的视线,自嘲道:“我的样子吓到你了吧,算了,现在年轻人应该不认得我。”
黄贞熙听他名号心下震动,想他从黄龙真人座下左位龙王落到这般下场,语气话里难免带些自厌菲薄之意,如此一来反倒不好细问。
龙王却自己开口说起当年缘由,“当年龙汗幻界陨落,我和太阴宫暗流龙王到人界抢夺机缘,在牛山缠斗。我不敌他,被困在山脉中,巫姜发现了我,并未出手救我,反而将我困得更深,镇在祭坛之下,为牛山提供五行之土,滋养天齐渊。”
地宫中有金、火两蛙,地宫下有水、木两蛙,独独缺了土,原来是将这黄龙镇在这里,黄贞熙感慨巫姜的大胆,只是不知道这人是否仍存活于世。
“这巫姜何在?”
龙王语气缥缈道:“她是天生地养的修道之人,本该超脱生死。然而国家家族在她心中比自己修行重要,不到三百岁就死了。”
黄贞熙问道:“大人可有见到阿马婆。”如此这般描述了阿马婆的形容,龙王静默一会儿道:“依她的道行进不来这地宫。我对她是久闻其声,未见其人,她时时在门前盘旋,却找不到法门进不来这占星宫。谁承想被你们两个小鬼头误打误撞进来了,还一屁股坐在星图上。”
黄贞熙这才低头一看,一块圆形状的不大的板子,浅浅镂刻着星象。
“呼呼呼。”姚谱均匀地打起呼噜,脸色好看了不少,腰部伤口基本痊愈了,留了一圈疤痕,看来体术没白练。黄贞熙想起龙王刚才的话,若有所思,或许龙眼睛的功劳也不小。
“我说的对吧,我们龙族的小崽子比你们人类结实多了,他再睡个两三个时辰,就能全好了。”
水流越来越大,慢慢长高,他们离龙王的尾巴越来越近,龙王惊讶道:“这水怎么不减反而升高?”
自从77年天齐渊干涸后,哪怕政府挖河道、重蓄湖水,也难以挽回水逐年下降的现实。牛山山神已死,山域灵气越来越少,已经是个死山了。山上地下的水,都只流经,不再滋润土地,这么多年全靠龙王撑着,这山才不至于坍塌。
黄贞熙仔细辨认,只见玄枵在婺女八度,今日应该是大寒,天冷气滞,水流减弱,哪里来的源泉奔入。他们的进入是否启动了地宫占星殿的阵法,龙王没有任何不适,应当不是从他哪儿攫取来的。
阿马婆说的落在湘西的东西会不会于此有关,她与爽鸠一族有什么干系,为何执着于地宫的存续,“大人,您有见过爽鸠族后人来过吗?”
一阵沉默,龙王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大概翻阅了几炷香的记忆,他肯定道:“巫姜死后大概得有一千年吧,有个后生把巫姜的尸骨和竹简带走了。”此时他的状态很好,语气也欢快起来,想是水流注入的缘故。
“您看他是从哪儿来的?”
说起这个龙王满肚子抱怨,“应该是从海边来的,一身海腥气,把我熏得直打喷嚏,弄得牛山晃动,周围老百姓还以为地震了呢。”
黄贞熙陷入了沉思,他将记忆里棺木上刻画的簋上的字一一翻腾出来,在心里反复辨认,除了两个残缺不全的,铭文全文就是:“齐巫姜乍尊簋,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享。”壁内隐隐有“岁在金火巳行”的字样。
一开始,“金火相逆”四个字,黄贞熙以为泛指五行相逆。又仔细一想,岁在二字本是指代年份而冠,这样一想,可能指的是金星戾、火星乱之事。
历史上这样的事情不多,他记忆中老道士带着他和小道士在家附近土丘上讲古时说过星轨逆行之事。北杏之盟那一年便有这样的天象,这是最接近爽鸠族在齐书中最后一次记载的时间,那么一千年之后,大概是唐代。
他的手无意识地给姚谱顺毛,让他睡得更香,姚谱被挠得有点痒,头一顶挤进黄贞熙臂间怀内,睡梦中神魂游荡嗅到香烛纸燎味道。
龙王见姚谱睡梦神态如稚子,笑问道:“这小家伙多大岁数了,我看超不过三百岁。”
“二十四岁。”龙王直呼不可能,沉默一阵,可能觉得黄贞熙耍自己,不管黄贞熙问什么他都赌气不回答。
……
黄贞熙已经能摸到龙王的尾巴了,他帮忙挠了挠,龙王舒服地吼出声,水波也躁动起来,一个浪头打过来,琉璃板瞬间倾斜。
黄贞熙右手箍紧怀中窄腰,两人拥抱着向下滑落,仓皇中拽住了龙尾巴毛。
姚谱迷迷糊糊醒来,惊慌地搂住黄贞熙。缓过神来,发现自己和黄贞熙相拥着坐在一条尾巴上,“这?”
“小子,你醒了?”
姚谱结巴道:“是啊。”黄贞熙贴着他耳朵把刚才之事并自己的猜测告诉姚谱,收到姚谱崇拜的眼神,他搂紧了姚谱的腰。
姚谱挪开脖子清喉咙,黄贞熙笑起来,促狭地用头发蹭姚谱的下巴。
“你们两个别在我尾巴上打情骂俏。”
龙王把牛山水道地形说个明明白白,地宫所在的是它的副山——劈山。地宫在劈山之西,这儿在劈山之东,从这边向西边游,过了地宫雕着鸠鸟的石壁,有一条通道直接通到齐天渊温泉。
两人做好了计划,挨在一块恢复体力,姚谱尝试掐诀,竟然真的能点着火。他向水中一抛,火线从水面上窜到琉璃板上,只见婺女、房宿、天女、水星亮起,一艘小船的纹样也亮起,船帆上一个大大的“董”字。
“冬日火,这几个星的分野是……”黄贞熙快速计算,脱口而出,唐家渡。”
姚谱听着名字十分耳熟,“唐家渡?”
“从这儿出发应该可以到达海上仙都,爽鸠族或许迁到了上面,这是他们留给遗失族人后辈的线索,阿马婆应该是为了这个才一直想进洞。”
听到仙都二字,龙王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见过一个黄衣女人,她是在二十四年前来的,和兔儿神一起。”
“兔儿神!”黄贞熙咋舌,他的眼皮狂跳,姚谱第一次见他结巴,“兔儿神是天界姻缘神,二十四年前怎么会出现在人界?不可能啊。”
龙王笑道:“这事儿其他二界不知道,是好久之前的旧闻了。兔儿神和月老下界玩,打闹中鬼使神差把他的红绳丢在了人间,并将一个少女绊倒栽入水中溺亡了。西王母把他打落天界,收了神力,不找全红线,不救够三千六百五十个溺水之人不许回天界。大概是在天界脱离前都没做到,就滞留在了人间。他没认出我来,但那个黄衣女子好像认出来了,她说她是好心人,可以顺便帮我报仇。”
这话听来十分耳熟,和徐娇娇的话术异曲同工,必定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了。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有些没底,黄贞熙想到徐娇娇供词里提到黄衣女子有一块净火石,这东西是天界所有,她又认识兔儿神和龙王,莫非她也是留在人间的神仙。
姚谱握住他的手,从心里模模糊糊传过来一阵暖气。
也许是一次性想起太多的事情,一件旧缘从龙王脑海里翻涌出来,“你俩出去了帮我带个信给我一个老朋友吧,若他不在了,告知他的后辈也行。”
黄贞熙道:“一定给您带到。”
“她是东訾温泉龙王之女,敖瑛。”
黄贞熙临时教给了姚谱避水诀。他学的特别快,试了几次就完全掌握了。
二人辞别龙王,跳入水中,这水澄澈透净,又有红光点点照亮,看得十分清楚。黄贞熙回头看了一眼姚谱跟没跟上,他的左手断了,虽然恢复了,但位置不太对,游丝起来比较慢。
却看见对方好奇地望向一团红鱼,因此心中回答道:“这是丹鱼。”
不一会儿,经过龙王说的几处有标志物的地点,远远看见水面有阳光照进来,他俩向上冲刺,冒出头来,大太阳照在头上暖洋洋的。
这处地方山峰比较矮,西北不远一条窄道后,就是温泉。水上竟然架着一座虹桥,泉眼吐珠喷玉。
两人倚着岸边长喟一声,舒舒服服地享受起来,“你多泡一会儿,不然骨头坏的地方容易有寒气。”说完这句话,黄贞熙心里笑自己,姚谱个重阳怕什么寒气啊。
姚谱听到看过来,觉得黄贞熙的“异能”使用起来感觉不错,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黄贞熙切断了联系,看来他研究摸索出门路了。
姚谱无可无不可地将头扎进水中,黄贞熙把结绺的头发顺开,洗出一片泥沙,在水中开了一朵墨莲。姚谱刚一冒头就被青丝糊了一脸,他抹了一把脸道:“你这头发不好打理吧?”
“还好,习惯了。”姚谱一脸“不可能,肯定很麻烦”的表情,黄贞熙笑道:“这么怕麻烦,你在旧时候就只能当和尚了。”
姚谱粲然一笑,“我还是喜欢当道士。”
黄贞熙眼前浮现出姚谱拜师时着道袍的样子,又俊朗又端严,心中想道:“当道士好。”
冬日泡澡,温暖又惬意,耳边风声细细,四周青山围绕隔出一片小天地。
姚谱有点陶醉,嘴边含笑和黄贞熙肩靠肩挨着,聊着小天,忽然嘴巴有点馋酒。
黄贞熙正想打趣他,就听南边一声巨响,像是炸山一样,紧接着冲天的警笛声中一架直升飞机升空。
姚谱的视力又立了功,只见梁敏站在舱门口张望四野,很快看到了他俩,兴奋地挥手喊道:“兄弟,等哥哥来。”
黄贞熙并不想和他一起泡温泉,整理好衣服,从芥子袋里掏出一个躺椅躺在了岸边。
直升机飞到温泉上方,梁敏炸弹一样跳下来,硬生生把温泉溅出去一二公分。
他游到姚谱身边,哥俩好道:“好兄弟,可找找你俩了。”枫老的声音从他上衣口袋里冒出来,幽幽道:“再找不到,他就把牛山炸了。”
梁敏向上空飞机招手道:“你们回去吧。”
黄贞熙心里嘀咕道:“枫老这话怕不是玩笑,是实话。”一个没留神又溜到姚谱哪儿,瞬间接到了对方的笑声,他把衣服盖在脸上晒太阳装死。
水里的三位交换了情报,梁敏道:“那好,我先回府里上报,准备车马粮草,你俩这两天把信息整理一下,三天后咱们出发去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