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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地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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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记》云:“临淄城南有天齐渊,五泉并出。”
牛山北麓,青崖毓秀,流水钟灵。山南瀑布山北湖,劈山两峰蓄碧波。
始皇武帝曾来此祭天主,如今祭台石刻皆不见。
天地转,物换星移,哪怕山水也变了旧模样,不见来时路、去时道。
一行人站在峰顶穿雾向下望去,只见一汪温泉从两峰间泻出,落地成小潭。
潭边歪斜地长着一棵数百瘿瘤的粗壮老树,郁郁茂密,风一吹,红海翻腾。
梁敏指着树顶端最大的一颗黑色果子,顶着寒风大声道:“老弟,劈道雷下去。”声音瞬间被吹碎,飘飘摇摇落到远处。
只见一气聚云,灰绵积蓄,风吹不散;二气召雷,电光蛇行,钻破云层,直直劈中黑顶珠子。
树冠耸动,立时抽条疯长,不一会儿窜到崖边。
一位蓝冠老者跗坐中央,白须细目,举止从容。却见一生人在,立刻掷杖于地,蜷缩成球。
黄贞熙拉着姚谱说悄悄话,“这是枫老,齐地所有枫树都是他的后辈。”
梁敏拿起九节杖敲击他的头十二下,将他踹到岩石上。
他才露出头来,皱着脸揣起手道:“将军何苦戏耍小老儿,竟带个生人来吓我?”
“你这小胆子真是几百年不变,这是我兄弟,没啥可怕的。”
枫老哆嗦着摸出眼镜,见姚谱长着角,心中一松,呼气成雾,摊在石壁上,举臂指道:“大人何时有了个妖族兄弟?”
梁敏把他提溜起来,随意放在石头上,身上灰尘都打干净,把他圈在两臂之间,低声问道:“我不是找你叙旧的,你最近见过阿马婆没有?”
年关将近,天寒气滞,枫老的脑子开始不好用起来。
他想了好久道:“阿马婆?上次天齐渊干涸,我匆匆见她一面,就再没见过。”
梁敏闻言露出得逞的笑容,他挠挠下巴,“她不在家,你确定吗?”
枫老见他笑得不怀好意,蠢蠢欲动之貌,脑中闪过自己狼藉的祭坛,哆嗦着嘴唇道:“应该是,将军要干嘛?”
梁敏右手遥指湖中心,操着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捋顺胡须施施然道:“我想开她的地宫。”
“这,这如何使得?”枫老吓得胡子都飘起来了,从崖壁上跳下来,“将军,将军!”
山下树木如被风吹,一同躁动起来,“凭她的手段给我下个巫术蛊虫的,我怎么敌得过。我才从她刻的木雕里逃出来没多久,她回来看见地宫被祸害了,这不是给她理由捉弄我?”
“好啦,不耍你了,你看你吓得。”梁敏转头笑道:“你年龄比她大,道法比她深,怎么怕她怕到这样。这个你总该见过吧?”
枫老接过被他托在指尖滴溜溜转的瓶子,这是个巴掌大小的黑陶做的,纹样突出,是一只头尖尾巴高翘的虫子,涂着鸡血色。
“这是阿马婆的,我在她洞里见过,叫啥子解除瓶里头养了不少虫子,怎么在将军手里?”
梁敏道:“这你别管。就我所知,这个瓶子是阿马婆从湘西带来的,她一直视若珍宝,怎么无缘无故到了别人手中。”
枫老脸色灰白,他显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声音颤抖,“她拿着这个去了湘西,说是有东西落在那边要去取,只有那个东西才能使潭水再生。她不会出事儿了吧?”
梁敏弯下腰直视他的眼睛,“所以我们才要去地宫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枫老垂头一会儿,他一直是个没主见的,又抬头望向姚黄二人,鼓起极大勇气道:“我带你们去。”
这地宫在山北水潭之下,从南边新修的台阶下去,顺着瀑布水潭石子边走。
“阿马婆是齐地人,年轻时嫁给同村的小伙子,结婚没几年,那小伙子去了广西,阿马婆一路跟着去了,住在当地的小山村里。她在村子里养蛊,被村民抓了个正着,把她这个“养药人”赶了出去。也是命不好,男人战死了,她就拿着抚恤金回了老家,在世代守候的天齐渊地宫旁居住。这就是入口了,我不知道如何进去。”
只见瀑流之下藏着一个山洞,往里一走万光不入,一个小型迷宫堵住去路,几人退出洞来想计策。
一只白色小猫闻声从洞中跑出来,炸起胡子恐吓众人。枫老把它捞在怀里按抚一会儿,放进山林,“这是阿马婆养在身边的猫鬼。”
黄贞熙探查气机,合眼向内一看,只见九曲回环被迷雾覆罩,隐约可见暗流涌动。
只一条索桥挂在地下半空中摇摇晃晃,其余便看不到了。
转头看向姚谱只见他亦双眼紧闭,双边耳垂渗出血滴,落在肩头溅出缠着雷线的火光。
心中汇涌来姚谱听到的声音:激流拍石,水势不小,时有一二声婴孩啼哭声在洞中回响,伴着窸窸窣窣地蛇虫爬行声。
姚谱身上汗毛立起,咬定牙关凝起神思,一道金光刺破,洞内突然射出光来。
黄贞熙立马闭眼,追上光道视线神速前进,只见迷雾稍退,圆形池水之中一块方形高地,安放着一尊棺椁,再向内看,便撞到石壁返回。
短短几个呼吸,二人皆额颈湿淋淋的,如同刚从水中拔出来。
里面大概看了个清楚,姚谱道:“那个鬼叫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梁敏可不管什么内里乾坤,撸起袖子急吼吼道:“知道怎么进去就好办了。那鬼东西见我们这两个真鬼才该害怕呢,管他是什么一枪砍了就是。”
今日是一定要进洞的,多想无益,几人依次进入。
黄贞熙打头牵着姚谱衣袖,摸黑向下走了几十米,走过一条没水及膝的石栈,直入曲曲绕绕如蛇身蜿蜒的山道,不知行到什么方向。
洞中狭窄逼仄,半截光也没有,走了几呼吸,至一个分岔路口,方空间大开,隐隐能够看到景象。
却被一块巨壁挡住前路,两侧各有一条窄道。
依照入洞前匆忙一观,左右两条路。
左侧一条,通向西北,是山中出水水道,若走这边则会顺流而下掉到谷底暗流。
右侧一条,通向东南,是入水水道,若是进入则要逆流而上游到几千米开外的地上大湖。
这两条道路连同南边群山皆是掩护的假象,并非入地宫之道。
若游人不小心进入,则会顺着这两个方向走,而不会注意到巨壁后的真路。
火砖遮挡,爬满了藤蔓,草率看去那些石莲、石蔓更像是雕刻上的。
枫老推推镜框,捻下一朵轻嗅,他的鼻子比双眼好用,“这是石藤,又名公无取,阿马婆说她受伤,从我哪儿要去了几个种子。这东西生长极慢,十年结花骨朵,四十年才开花,看这花的开合程度,应该是在潭水干涸前后种下的。”
姚谱用枪挑开掩护的藤蔓,露出一块四方棋盘。
黄贞熙下得很小心,透过厚壁,能看到对岸布置着几十支“满天烟喷筒”朝向几人站的方位。
下了一会儿,黄贞熙觉得不对劲,并不是棋局,更像是风水卦局。
一般在五行中黑色象征水,九颗黑色棋子连起来同地下河的走向一致,东北端四颗白棋组成方阵,应是象征地宫。
黄贞熙对风水只懂些皮毛,却也知道这是极其不详的“小鬼守门”,于子孙后代不利。
他将黑棋长龙分成三组,每组三颗,取中间一颗,从北到南依次向西南移动各一格。
将长河变作三山,一条长蛇阵打散,山谷通风,阴气泻出。
只听洞外瀑布声渐渐变大,石壁也渐渐分开,露出黑漆漆的洞穴。
一条铁索通到对面的垂直壁面上,被壁上在风浪中展翅欲飞的鸠鸟衔着,距离陆地有几尺高。
这洞穴像是把山凿空了一半出来,高顶深水,枫老感叹道:“此地应该就是管仲所说两龙相斗之处。”
啼哭声从下方飘上来。
黄贞熙拿出纸月一照,两只白色巨蛙巨口大张。
形体干瘪如枯枝,脑袋极大,拳头大的眼睛一致地望向透光处。
黄贞熙脱口而出:“田家无五行,水旱卜蛙馨。”
枫老捋胡道:“这也是蛙阵祈雨在民间的遗存,《玉溪子》记载,'闻蛙鸣而汗下,乃木之本性。'倒是五行逆势的好布置。”
话音未落,二蛙同时鸣叫,却不是之前的啼哭声,更像是战鼓震动,从地下传来、经由蛙口吐出。
如同开战的信号,洞中立时下起火珠,落水不灭,点亮了水上漂浮的白骨。
蓝盈盈的鬼火悬浮上来,绕在几人身边舞蹈。黄贞熙拿出魂瓮装起来,对姚谱道:“回去你试试把他们超度了吧,能得不少功德。”
枫老抬头看去,一朵巨大的莲花正对着水中方地盛开。
花瓣如轻烟塑就,袅娜着紫色雾气,吐出蕊丝如珠帘罩住整块陆地。
所谓“蛙鸣助木生”,每只巨蛙背上都扎着一条巨大的藤蔓,藤蔓上缠覆着几根叉子,众人不解。
黄贞熙眼神复杂,开口道:“这是一种根据明朝锦衣卫携带的神威火叉改造而来的火器阵,阵眼是一个流金火铃。”
听他言,梁敏举目望去,一个火铃被花苞含在中央,不时弹出火弹,那花纹样子十分熟悉。
姚谱的好视力又上线了,只见那个铃铛有头盔大小,隐约可见“元朗之宝”四字。
黄贞熙道:“看来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姚谱应声将长枪往绳索上一搭,四个人两两分组,各挂一边。
梁敏曲腿一蹬,这铁索很光滑,只听金铁交错之声。
火珠落得更急了,梁敏金甲脱身,铺开鳞片,盖在众人头顶,一点没沾四人身。
脚下半圆形水面平静,一望见底,波澜不兴。
一落地,枫老就掏出土刀子割蕊丝,“五行之中,金克木,木克土;五行逆转之下,土克木,木克金。”
随着帘幕坠地,棺椁现出全貌。
赤血红木一根凿空,千刀万剐通冥府。
棺壁上刻画着羽冠女巫跪坐簋前,黑衣赤裳,鸠鸟面具鄣其面,手举天鼋提梁卣斟酒,仰头迎神降。
其右上一只蟾蜍载着衣袖翩翩的仙人,四周百姓按照天圆地方两层跪着拜见,八方各站一个八威,即龙、虎等八种动物。
黄贞熙摸索画像,那仙人头上倒挂一轮下弦月,圆脸寸须,“应是齐地八神之一的月主。”
待摸到簋时,上面刻着几个字,黄贞熙勉强能认出“万年”二字。
这两个字左侧三个字格外突出,他小心按下,棺盖自动推开。
四人立刻伸头内望,只见两个蟾蜍铜泡,大头四爪紧紧扣住板边,脊背隆起刻着圆点骨纹,一头一尾嵌在棺底七星板上。
枫老捋着胡子道:“我看顶上莲花与石壁上的石莲不同,人间未见其种,怕是紫微宫之遗留。齐地有能力拿到这个种子,地宫有鸠鸟壁刻、天鼋祭器的也只有巫姜。”
姚谱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号,“巫姜是谁?”
“巫姜是东夷大巫,父为少昊司寇爽鸠氏后人,母为伯陵氏姬姓之女。”
枫老指着棺上巫女道:“按照齐地旧习俗,长女不出嫁,为一族之祭司。自秦汉后,再也没见爽鸠一族现世,世人便以为渐渐迁至北海一带仙山中,没想到在牛山之中还藏其祭坛。”
头顶莲花,地上七星,黄贞熙灵光一闪,激动道:“《北斗本命经》中说,昔年紫光夫人于温泉洗浴,感而有孕,生下九苞莲花,一苞产一子,七个幼子乃北斗七星星君。天齐渊之温泉,有没有可能是龙汉国莲花宝泉?”
枫老若有所思道:“龙汗国乃元始之遗气所化的造灵王国,孕育紫薇九子之后崩塌掉落。管仲曾言天齐渊乃两龙相斗之地,或许是莲花宝泉掉落此地发出的声响。”
他的眼中出现神往之色,“想那始皇武帝之时,方士术法,谶纬之书多如牛毛,远不是今日能比的。或有只言片语隐隐透出这温泉是紫薇诞子之地,为帝王者知道了就前来一拜。”
黄贞熙听到“嘶嘶”声转头一看,一只巨大火蛟幻影立在姚谱身后,蛇信摆动,巨尾糜烂,散发出浓重的腥味。
姚谱的黑角亮起,一双瞳彻底变成金色,光芒四散。
石棺吱呀吱呀缓慢移动,柄始终指向姚谱。
黄贞熙头脑中一炸,忽见大雪纷飞,草鞋破衣的小道士站在山头唱道:“斗柄北指,天下皆冬。”
这是姚谱心中的声音,一瞬间天地融化,绿草生长,小道士如春草般长大。
在满山的春晖下,他的眼睛滚下泪珠,滴落在草地上,天地倒转,竟是立在北斗尾端。
七宝亮起,金瞳黑角与其争辉,洞中漫起霞光。
呼啦啦谷风拂过,湖中长出莲花,与含苞待放的骨朵对照。
黄贞熙回神,仍是晦暗山洞。与姚谱站在岸边向湖中心看去,是一个巨大的“谦卦”。
黄贞熙走到姚谱身边,轻声道:“土中有山,二人分金。”
姚谱掏出罗盘,两只蛙各占西、南一方。
二人对视一眼,刚才的幻境他二人一同经历。
姚谱是主角,黄贞熙是观众,此时竟然灵台相同,可以感知对方。
一同祭出武器,冲天的火光萦绕锐长冰锥,二者渐渐相融,凝成一柄巨剑,垂直悬空劈下,将湖水金蛙斩分为二。
湖下并没有土壤,那些莲花从皑皑白骨山中长出,在蛰伏的射工虫围簇下开得灿烂。
梁敏一直是迷迷糊糊的,神神叨叨、玄妙而又妙的话他是一点也听不懂。
不明白为什么石棺忽然旋转,也不知道为何一瞬之间长出莲花,他也看不到姚谱身后的巨影子。
可当巨剑出现,他彻底跟上了趟,大喊出声:“劈山剑!枫老头,你看是不是劈山剑!”
这柄剑他此生只见过一次,是二十四年前,东岳大帝出关接掌鬼神生死名簿时的仓促一眼。
枫老没有回答,他竟然变成一个雕像滚入射工虫中。
梁敏去捞时,只听轰隆隆一阵声响,再一回头,山壁上鸠鸟嘴缓缓合上,裂出一弯门的痕迹。
姚黄青莲不见,河水重新合隆,幽静如镜,倒映着洞顶象征玄枵的明珠,石棺消失。
“哗哗”,紫气如丝帛,托着流火金铃降落,梁敏接在掌心,紧紧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