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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崔判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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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百科记载,纣伦宫有一殿二司职掌司法,文刑司掌刑名,纠察司主督查,二司议定后上书子,由阎罗王驳定。
这次徐娇娇的案子直接由阎罗王拍定。
着文刑司派出两个解差,纠察司派出一个文书,共同将徐娇娇押解上路,交给齐州府城隍关禁。
地府十殿中,仅纣伦宫内有掠剩使司,掌管善恶财产之赠夺。
长官裴璞本是掠剩真君座下天曹大夫,阎王受领真君位建造阎罗城后,他领命带十二相公下界,协助收缴不义之财,嘉奖仁义之行。
一身绿袍黑帽,手中一个黑布袋子,典型的掠剩相公打扮的鬼,来到殿中领了签子,去文书房登记后骑虎而去。
阎罗王为一城之长,那么崔判官就是大管家。他是阎罗之下第一官,为阴律、律管二司长官,名副其实的实权派。
黄贞熙原先在文刑房当文书,因好学勤干,被他相中带入阴律司。
后又调到律管司负责世间道市场管理之事,是百年的老下属了。
一路走走停停,不少旧同僚喊住黄贞熙叙旧。他寒暄一阵,到了一座不大的院中。
只见鬼影匆促频繁出入,一副繁忙景象。
崔判官正伏案批示,见他进来,放下笔走进内室,开门见山道:“徐娇娇供词称,有一宋氏黄衣女子于半月前飘忽而至找到她,言称可助其回魂复仇,条件是送信给姚谱。这是她的供词,你看一下。”
黄贞熙接过,文书封面印着“东岳大帝之印”。
他眉头一皱,事情竟闹到如此地步,牵连不少。
崔判官道:“无独有偶,二殿越狱一案,也是这个女人贿赂狱卒放走周田,在狱中留有一张纸条,与徐娇娇交代的口信一般无二。”
这条消息黄贞熙是第一次听说,崔判官暗中操作让他协助二殿追踪周田时并未告知,“如此看来,她是冲着姚谱来的?”
崔判官笑道:“就我看来,姚谱更像是附加条件,她应该有更大的图谋。这个案子已经移交给幕府查办,那边的意思是想暂调姚谱协助办案。”
幕府众鬼,办案颇有点一心为帝,结果为上的风气。说好听是协助,说不好听以姚谱为诱饵也不是做不出来。
黄贞熙一口回绝,崔判官料到他的反应,他也有这个顾虑,“我认为应该两边合作,掌握案件的主动权,不能被幕府牵着鼻子走。”
崔判官沉吟一阵,见黄贞熙露出赞同的神奇,继续说道:“所以我们这边提出派一个属官一同前往,我属意于你。恐怕二位要身兼两职,幕府城隍两边奔波了。”
这应该是崔判从中走动的结果,其中难度不像他语气一般轻描淡写。
黄贞熙眼光微动,笑道:“姚谱拘魂工作已经颇为熟练,手下皂役不少,需要他出面的事情不多,完全能够兼任。”
崔判递过两张通行帖,“此事由梁敏负责,他的性格你应该有耳闻,最好尽快出发。另外,我看你这阵子四处奔走,还卡在瓶颈上呢?”
他突然从公务转到私事,黄贞熙一顿,随即脸上一红,显然被崔判官说中了额。
黄贞熙开玩笑一般道:“等你给我放长假,我就找个洞府好好闭关。”
崔判官看他一点不放在心上、妄想说笑过关的样子 ,恨铁不成钢道:“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上上心。”
卡在瓶颈几十年没个突破,攒的功德都给家里人投胎用了,连个后路也没给自己准备。
崔判觉得自己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哭笑不得地抽出一张地契,“几百年了,天天住在署廨,连个自己的落脚地都没有。”
姚谱这边在殿中无事,听见金属划破空气的声音,出门一看,一支黑衣金甲,红冠金靴的武士排队从天上呼啸而过。
“看什么呢?”黄贞熙一出东署就看见姚谱表情严肃地面朝北方天边,顺着看去,不过是黝黑的天空。
姚谱告诉他刚才看到一队黑衣士兵凌空而过。
有明一代,东岳大帝参照锦衣卫建立了幕府,是专属于其的暗查机构,大抵相当于人间的特工组织。
因统一装配银枪龟甲,乘腾蛇云来雾去,疏忽无踪,又被称龙枪军或者玄武卫。
目前最高长官正是他们要去见的——代理将军梁敏。
提起这人,黄贞熙心绪颇为复杂。
他们都算是清朝廷的被害者。
梁敏是反清农民军榆园军的头领,当年声名传到胶东,乡里不少青年自带粮食跑去河南追随他。
而且传说他麾下有一杀神道士,有三头六臂的神通,说是使枪的李哪吒下凡襄助榆园军。
依此也吸引了不少青壮年去投靠,声势大震,一时间三省起义军无两。
直到黄家犯事前一年,三省总督张存仁策划了“荆隆决口”,将黄河水决堤,六年不退。
榆园军不得不避退金堤北部,在北沙河死战清兵。
头领梁敏不敌,战死泥沙中。
姚谱是第一次听他提及过去,想起王晓辉“家破人亡”的定语,明末清初,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必定是一场家族浩劫。
黄贞熙的遭遇,他的死亡究竟是怎样的磨难?
巍峨宫殿下,广阔场院里,每个存在都那么渺小,面对命运忖度无能为力。
即使是死后的世界,凭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也知道不是那么公正的。
身旁的这个鬼,好像无时无刻都是冲在最前面,为了他人四处奔波不停。
瘦弱的身躯下究竟蕴藏着多么强大的心灵,单薄的肩膀上究竟扛起了多少道义责任。
黄贞熙别过头,第一次为这个半截子“读心术”感到麻烦。
遇到姚谱后,这份死亡附赠的“礼物”开始失控。
像是被收礼物的人亲手拆开了包装,露出内里的东西来。
时不时地,对方准确的,仿佛亲口说出来的声音飘进他心里。
比那些缥缈模糊的心声带来的震撼大太多,仿佛凭空驻扎进了一个人,总是要出来彰显存在。
……
幕府简直就是人间的兵场。
广袤无垠的海面上下,悬浮一个巨大的圆形建筑群。
其间道路交错,飞在天上看去仍觉得眼花缭乱,一时半会难以找到出入口。
两人绕着海下隧道一圈又一圈前行。
一路走来,简直是几百步一对哨兵,不得不感叹幕府成员众。
只守卫之师就多达上万,难以想象作战部队能有多少。
他们表情怪异地注视着这两个外来客。
有的嬉皮笑脸道“欢迎欢迎”,有的皱着一张黑脸一副不欢迎的别扭样子,有的踌躇激动像是好几年没见过人一样。
林林总总,几乎没个重样的。
他们细细碎碎的讨论声飘进耳中:
“怎么回事儿,真的是他啊!”
“应该是吧,不然老大不会去要人。”
“我看着肯定是啊,那眉毛,那眼睛,肯定是……”
议论的对象无一例外全是姚谱,黄贞熙心中警戒,不会是要在门口就对姚谱动手吧。
他贴近姚谱,握住对方的右手,一但见势不对,立马动手。
四周被这个动作惊到,瞬间静默,然后是一阵倒吸凉气声,引发了更大的讨论,嗡嗡一片。
幸运的是,很快到了中心地带,议论声没了。
却慢慢地有些士兵围了上来,他们像是一个黑色的云团,一个个目光炯炯,神色激动。
姚谱享受了一把动物园猴子的待遇。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自己的事情做完了,都给老子滚回去做事去!”
只见来者头戴着嵌黑宝石步摇冠,一身银丝菱形纹黑袍,虎步走来,正是将军梁敏。
一张嘴唇鲜红扎眼,额角刺印引人注目,是个扔在人堆里也能因为一身狂妄之气脱颖而出的人物。
他把围观的都赶走,行动举止半点没有粗人的样子,持重潇洒,不像武夫像侠客。
随手把枪就地一扔,脸上表情十分热情,双臂张开,上来就揽住姚谱,“可把你们俩盼来了,来,里面坐。”
手一直揽着姚谱把他往黄贞熙这边顶,推搡着三人进了屋。
黄贞熙递上名帖,对方看上去比较好相处,跟外界盛传的样子相去甚远,可见风闻有时会背道而驰比如阎王爷就是如此。
他客客气气道:“接下来麻烦将军照顾了。”
梁敏收下帖子,他是最烦文绉绉瞎客套的,即使当着大帝的面,他也能不给面子直接顶上去,此时却客客气气地收到匣子里。
“哪里哪里,来了幕府就是自己人了,咱们不虚头巴脑的,这位兄弟吃了饭没有?我这正好摆了菜等你们,赏脸吃点吧。”
双手一拍,几个虎头虎脑的小士兵笑嘻嘻地进来送菜。
其中两个热情地把姚谱按在座上,又是倒酒,又是布菜,好像生怕姚谱动手累着一样。
姚谱再是社交无能也知道这个位子是主座,该由梁敏坐才是,连忙起身让开,没等开口,就立马被梁敏按住,“兄弟嘛,有啥好客气的,坐哪儿不是坐呢,黄大人你说是吧。”
黄贞熙举杯道:“将军不拘小节,盛情难却,我敬你。”
梁敏拍拍胸膛,脸上乐开了花,笑道:“那我还三杯,敬姚兄弟和黄大人。”
姚谱也上道地饮下,三个人不到半个时辰喝了六坛子酒。
黄贞熙哪里是他两个的对手,早早败下阵来,趴在桌子上犯迷糊。
梁敏姚谱推杯换盏。
酒酣耳热之时,黄贞熙脸通红,迷瞪着眼睛傻笑。
梁敏摔了坛子,踢开盘子,跳到桌子上舞刀舞得眼花缭乱,几个小伙子捂着嘴在一边笑着给他鼓掌伴奏。
外面也点起篝火,士兵们围成一团饮酒取乐。
姚谱撑着头,视线模糊,嘴角挂着酒醉的笑,眼前是明光金甲的梁敏,耳边是慷慨激昂的军歌,恍如置身沙场。
只觉心血上涌,眼涨耳鸣,拍桌子脱口而出一句“梁大哥,小心侯方域奸计,接枪!”
梁敏从桌子上爬下来,抱住姚谱,放声痛哭,仰天长呵,“好兄弟,好兄弟,咱兄弟在一块儿,刀枪不入,啥都不怕。”
拍得姚谱双肩生疼,只能伸着脖子搭在他肩上。
黄贞熙勉强支棱起来,捧住姚谱的脸,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磕磕绊绊开口笑道:“你长得真好看,我送你个小乌龟吧,哎,我养的王八呢。”
姚谱和他头顶着头,傻笑道:“你才好看呢,白嫩嫩的比桃子还好看。”
梁敏摁着他俩的头,哈哈大笑,“你俩都没我好看,我最好看。”
他松开手,茫然地一屁股坐到桌子上。
姚谱黄贞熙盯着他的大胡子,颇有默契地对视一笑,“美髯公,大红脸!”
几个士兵见他三个醉得实在不成样子,左脚绊右脚,你拉我,我扯你的,差点三个一同摔到地上去。
连忙扯开手脚,一个个安置回房。
……
“兄弟,起床啊,黄大人早就起了!”
门被拍得快散架,姚谱头毛凌乱地开了门,勉强睁开眼睛。
刚开了一条缝,梁敏就扑进来了,把姚谱头按在被窝里一阵揉搓。
黄贞熙一进门被姚谱一副被欺负后的惨样吓了一跳,再看一旁捂着一只眼睛的梁敏就明白了,“快点洗漱一下,吃了饭就要出发了。”
姚谱半睁着眼睛,迷糊问道:“去哪儿?”
“去人间。”梁敏把姚谱推到洗手台前,给他把牙膏挤好塞进嘴里。
“我和黄大人琢磨了一下,还是得从那个拉姻亲的婆子查起。我搜了徐娇娇的魂,发现她第一次见黄衣女是在那婆子家,那个瓶子也是她给的。只是这段记忆被封锁了,徐娇娇才觉得是突然找上来的,其实是早有预谋。”
黄贞熙觉得眼前这两个,一举一动自成默契,多年好友一般投契。
梁敏即使是个外向的热情性格,也没有一上来就亲如兄弟,还能照顾他到这种地步。
可看姚谱好像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他仿佛对于这种照顾习以为常了,自动忽略过去了。
梁敏半点不觉得自己留了好大的破绽给黄贞熙,他笑道:“黄大人,可想骑骑我们的螣蛇?”
黄贞熙心动,嘴上虚假地推辞道:“不方便吧,你们的坐骑都是有配置的。”
“没事,你骑知磬,它的性子温和,可喜欢被人骑着跑了。就当帮我们溜溜她了。”
早有士兵牵来螣蛇,这是一头通体青绿如竹的蛇,身上灰文掺银线交织。
一对眼睛很大,白色的瞳孔,吐出来的舌头是黑色的,看起来和其他腾蛇不太一样。
它看见黄贞熙立马滑了过来,俯下头亲热地把幼生的黑角怼进黄贞熙手中。
这一摸才发现,这角上生着密密茸茸的细长毛,蹭过手心刮起一短波痒。
姚谱拿着一根果子出门来看腾蛇,他是第一次见,好奇得很,却被黄贞熙的笑容夺去关注。
素白一张脸被青翠一衬,眼下红痣欲滴煨融清冷,唇边梨涡盛笑冲淡愁思,竟比他穿一身白衣更适合。